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偷窥的爱 陈俞的 ...
-
陈俞的十八岁生日,是在九月的倒数第四天。
那天是周三,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放假,没有过节。但陈俞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世界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阳光好像更亮了,窗外的鸟叫声好像更清脆了,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
他站在镜子前面刷牙,嘴里叼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他活到十八岁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几个月前,他以为他撑不到这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周宰言:「生日快乐。」
陈俞含着牙刷,嘴角弯了起来。牙刷差点从嘴里掉出去,他赶紧接住。
陈俞:「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周宰言:「你出生那天我就知道了。」
陈俞翻了个白眼,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俞:「吹牛。」
周宰言:「你妈生你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你出生的时候六斤八两,哭声响得整栋楼都听到了。」
陈俞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这些细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自己出生时的事,但周宰言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也许是他母亲跟周母聊天的时候说的,也许是他在某个地方看到的。但不管怎么样,他把这些记下来了。像一个收藏家,把关于陈俞的一切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心里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陈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陈俞:「傻子。」
周宰言秒回了:「嗯。你的傻子。」
陈俞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捧起冷水往脸上泼。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耳朵尖都是红的。他深吸了几口气,等脸上的红退下去了一些,才走出浴室。
去学校的路上,陈俞总觉得周宰言今天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周宰言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微笑。他的校服熨得很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俞就是觉得怪。
比如,周宰言看他的眼神。平时周宰言看他的时候,目光是温柔的、笃定的,像一个猎人看着自己已经捕获的猎物,胸有成竹。但今天,那种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更强烈的、更浓烈的、几乎是灼热的东西。
“你脸上有东西吗?”陈俞被他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周宰言移开了目光,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让陈俞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住的鸟。
还有,周宰言今天走得离他很近。平时他们并肩走的时候,中间至少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但今天,周宰言的肩膀几乎贴着陈俞的肩膀,手臂偶尔碰到一起,每一次碰到的时候,陈俞都觉得他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一直挤我?”陈俞往旁边让了让。
周宰言又靠了过来:“没挤你。”
“你靠过来了。”
“路窄。”
陈俞看了看前方——宽敞的步行道,至少可以并排走四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反正说了也没用。周宰言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改变自己要做的事。
到了学校,陈俞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盒子。
是一个白色的礼品盒,上面系着香槟色的丝带,打成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盒子不算大,但很精致,放在他的课本上面,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
“这是什么?”陈俞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周宰言。
周宰言已经坐下了,正在低头看书,表情平静得很,好像那个盒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知道。也许是暗恋你的人送的。”他的语气淡淡的,但陈俞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醋意。
陈俞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拆那个盒子。丝带被解开的一瞬间,盒子自己弹开了。里面躺着一块手表。不是那种花花哨哨的时装表,而是一块银色的、表盘简洁的、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陈俞凑近了才看清——是日期,今天的日期,他的生日。
陈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向周宰言。周宰言还是没看他,但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是你送的。”陈俞说。
“不是。”周宰言翻开了一页书。
“你耳尖红了。”
“你看错了。”
“周宰言。”
周宰言终于转过头来,对上陈俞的目光。他看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那块表,拉过陈俞的左手,扣在了他的手腕上。金属表带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是冰凉的,但周宰言的手指是温热的。
“十八岁了。”周宰言低着头,扣着表带,声音很轻,“成年了。”
陈俞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那块表戴在他手上,不算松,也不紧,像是量过他的手腕尺寸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手腕多粗?”陈俞问。
周宰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让陈俞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比如周宰言每次握他手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总会刚好环住他的手腕。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但那个习惯,足够让他知道陈俞手腕的尺寸。
“你……”陈俞的脸开始发烫,“你是不是有点变态?”
周宰言终于笑了:“嗯。”
“……”
陈俞想骂他几句,但看到手腕上那块表,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很软的笑。他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瓜。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不用谢。”周宰言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生日礼物而已。”
“这很贵吧?”
“不贵。”
陈俞看着表盘上那个小小的、他认得出的品牌标志,在心里默默地想:你有钱你说什么都对。
上午的课,陈俞一直在走神。不是因为抑郁发作,是因为手腕上那块表。它不重,但陈俞觉得它很沉。不是因为材质,是因为送来的人。
他想起以前生日的时候,母亲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父亲会给他包一个红包。那些礼物也很珍贵,但那是一种家人之间理所当然的珍贵。而周宰言的礼物不一样,它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不是义务,不是习惯,不是“因为是生日所以该送点什么”。它是周宰言花了心思的。量了他的手腕尺寸,选了他喜欢的银色,表盘上刻了他的生日,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了解你,我在意你,我想让你知道。
想到这里,陈俞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周宰言在旁边做题,忽然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陈俞用手扇了扇。九月底的教室,窗户大开着,凉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
周宰言没有拆穿他。但他伸出手,在自己的水杯旁边拿起另一个杯子,递给了陈俞——那是陈俞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宰言拿过去了,里面装满了温水。
“多喝水。”周宰言说。
陈俞接过水杯,杯壁是温热的。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温水比平时甜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林修走过来递给陈俞一个小纸袋。
“生日快乐。”林修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补了一句,“礼物是我随便挑的,不喜欢也别告诉我。”
陈俞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书,《活着》。书是新的,但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是林修的笔迹:“活着真好,因为活着才有好事发生。”
陈俞看着这行字,眼睛有些酸。他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抬头去找林修的身影。林修正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陈俞猜,那通电话是林逸打来的。
周五晚上,陈俞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兴奋。十八岁的生日过了两天了,可他还沉浸在那种“我成年了”的新奇感里。这种感觉很奇怪,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
他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枕头边,在台灯的光下仔细地看了很久。
表盘是很干净的银色,没有数字,只有细细的刻度。指针在安静地走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心跳。表盘下面那行极小的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的生日。他摸了摸那行字,觉得周宰言大概是用放大镜才能刻上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周宰言:「睡了?」
陈俞:「没有。」
周宰言:「在干嘛?」
陈俞看了一眼枕头边的表,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在看表。」
周宰言:「喜欢吗?」
陈俞打了两个字「喜欢」,然后删掉了。觉得太简单。又打了「很喜欢」,还是删掉了。觉得不够。最后他打了六个字:「喜欢得睡不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隔壁房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俞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接了。
“你睡不着?”周宰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已经躺下了。
“嗯。”陈俞把手机贴在耳边,翻了个身。
“那我陪你聊。”
“聊什么?”
“聊你今天语文课走神的事。”
陈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走神了?”
“你盯着窗外看了十五分钟。老师叫你你也没听到。我帮你回答了。”
陈俞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语文老师问了一个什么问题,他完全没有听到,是周宰言站起来回答的。他当时还在想,周宰言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你连这种事都记得?”陈俞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走神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我在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的那种皱。”周宰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幅画,“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俞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你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周宰言说,“想知道你脑海里的画面是什么颜色。想知道你想的是开心的事还是不开心的事。想知道你想不想跟我说。”
陈俞攥紧了手机。他想起自己今天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周宰言,想他十八岁的生日,想他手腕上的表,想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这样精准地了解自己的一切。
“周宰言。”陈俞的声音有些干。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周宰言说,声音低而笃定,“一直都在。”
陈俞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快得像要炸开。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应该觉得被冒犯。一个人一直在看你,记住你所有的细节,知道你走神的时候眉毛会皱,知道你手腕的尺寸,记得你喝豆浆要加糖——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在监视。
但他不觉得被冒犯。
他觉得很安全。
这种安全感本身就是不安全的。因为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等于给了那个人伤害你的所有权利。周宰言不会伤害他,他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周宰言现在不会伤害他”,而不是“周宰言永远不会伤害他”。这就是他害怕的东西——不是害怕周宰言本身,是害怕“万一”。
“周宰言。”陈俞又开口了。
“嗯。”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周宰言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听真话?”
“嗯。”
“你是一个会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人。”周宰言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字一句地在雕琢,“你觉得所有不好的事都是你的错。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你笑着说‘没事’的时候,心里在想‘我是不是很麻烦’。你走神的时候,不是在想具体的事,是在跟脑子里的那些声音打架。你每天出门前都会对着镜子笑一下,确认自己看起来‘正常’。你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你上一次真心大笑是去年,在操场上,林修讲了一个笑话,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那天下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俞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不是在哭,他只是在流泪。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没有颤抖,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说的对吗?”周宰言问。
陈俞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看你。”周宰言的声音没有得意,没有“你看我多了解你”的炫耀,只有一种沉沉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认真,“我一直都在看你。你笑的时候,你哭的时候,你发火的时候,你假装没事的时候。每一次,每一秒,我都看到了。”
“你为什么要看我?”陈俞的声音在发颤。
“因为你值得被看。”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没有了。但陈俞觉得那阵风吹进了他的骨头里,吹进了他的血液里,吹进了他每一个曾经觉得自己“不值得”的念头里。
“周宰言。”陈俞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有病。”
“嗯。晚期。”
“治不好那种?”
“治不好那种。”
陈俞在被窝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眼泪和鼻涕,一点都不好看,但他笑得很真。
“我好像也有病。”陈俞说,“被你传染的。”
“那正好。”周宰言的声音里也有了笑意,“两个有病的人在一起,负负得正。”
“哪有你这么算的。”
“我成绩好,我说了算。”
“……你真的很不要脸。”
“嗯。你要不要?”
陈俞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很久。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周宰言,今天是我活了十八年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生日。是因为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陈俞以为周宰言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是从墙壁那边传来的。
“我也是。”
隔着墙壁,隔着一米多的夜风,隔着两个人各自盖着的被子,陈俞听到了周宰言的声音,模糊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看着那面白色的墙,觉得它的厚度忽然变得很薄很薄,薄到他能感受到墙那边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墙壁。
那个地方,是周宰言枕头的方向。
周一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如常。
课间的时候,陈俞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被一个高一的男生拦住了。那个男生看起来很面生,个子不高,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崇拜的光。
“学长,你是陈俞吗?”男生问。
陈俞愣了一下:“嗯,你是谁?”
“我叫赵亦辰,高一的。”男生的脸有些红,“学长,我能加你微信吗?”
陈俞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很厉害。”赵亦辰说,“你上次在食堂帮那个被欺负的学弟说话,我看到了。我觉得你很帅。”
陈俞想起来了。上周在食堂,有一个高一的学弟被人故意撞翻了餐盘,那个学弟看起来很内向,被欺负了也不敢说话。陈俞走过去,把那个欺负人的男生的餐盘也掀了,说了一句“你要不要也试试”。不是什么英雄事迹,他就是看不过眼。
“那件事没什么。”陈俞摆了摆手,“你不用——”
“学长,加个微信吧。”赵亦辰已经拿出了手机,二维码都调好了,举到陈俞面前。
陈俞看着那个二维码,有些尴尬。他不想加,但直接拒绝又觉得太不给面子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赵亦辰的手机。
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手里拿着赵亦辰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二维码,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他不用微信。”周宰言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亦辰愣了一下:“可是刚才我明明看到他——”
“你看错了。”周宰言把手搭在陈俞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赵亦辰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脸更红了。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把手机收起来,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俞看着赵亦辰跑远的背影,又转头看着周宰言。
“你不用微信?”他挑了挑眉。
“你不用加别人微信。”周宰言收回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语气没什么起伏。
“万一人家有事找我呢?”
“找你什么事?”
“我不知道,也许——”
“没有也许。”周宰言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你需要加别人微信,我来加。有什么事找我,我转达给你。”
陈俞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想了想,觉得算了,反正他也不认识那个高一男生,加不加微信也没什么区别。
“行吧。”他说。
周宰言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陈俞没有注意到他掐进掌心的指尖,和那几道深深的、几乎要渗出血来的印痕。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陈俞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篮球场上的人打球。周宰言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上,但陈俞总觉得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周宰言。”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周宰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陈俞。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今天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他说。
陈俞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让所有人知道了吗?上次你在教室解扣子,全校都知道了。”
“那不够。”
“那你还想怎样?脖子上挂个牌子?”
周宰言认真地看着他:“可以吗?”
“……不可以!”
周宰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短,很快就消失了。他转过头,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
陈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周宰言的侧脸,夕阳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宰言,你在说什么?”
“我说——”周宰言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不想让别人加你微信,不想让别人给你递情书,不想让别人看你,不想让别人跟你说话。任何形式的靠近,我都不喜欢。”
陈俞愣住了。
这已经不是“占有欲”了。这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是一种想把一个人藏起来、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那种冲动。是病态的。
陈俞应该害怕的。任何正常人听到这种话都会害怕。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周宰言不会真的那样做。他不会把陈俞关起来,不会阻止他跟别人说话,不会真的在他脖子上挂一个“周宰言专属”的牌子。他会说这样的话,但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就是周宰言奇怪的地方。
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像一头被锁在铁笼里的野兽,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发出低沉的咆哮,但它出不去。因为周宰言用理智、用爱、用“舍不得”,把那只野兽锁住了。
“那你想怎么办?”陈俞问。
周宰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陈俞的手。十指相扣,在操场上,在夕阳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这样。”周宰言说,“让别人知道你在谁身边。”
陈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没有抽回手。
“你真是个疯子。”他小声说。
周宰言笑了,那个笑比夕阳还好看:“嗯。你的疯子。”
那天晚上,陈俞回到家,发现母亲在厨房做饭。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陈俞注意到灶台上多了一个锅,锅里炖着汤,是排骨汤。母亲很少炖汤,她说炖汤太费时间了,下班回来没精力弄。但今天她炖了。
“妈,今天什么日子?”陈俞站在厨房门口问。
母亲头也没抬:“什么日子都不是。就是想喝汤了。”
陈俞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上周瘦了一些,但比上周挺直了一些。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一种感觉——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慢慢地、慢慢地直了起来。
“妈。”陈俞又叫了一声。
“嗯?”
“今天有人找我加微信。”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谁?”
“高一的学弟,男生。”
母亲沉默了两秒:“那你加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俞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说:“因为周宰言不让。”
母亲切菜的声音停了。她转过身看着陈俞,手里还拿着菜刀,表情有些复杂。陈俞以为她会生气,会说什么“他凭什么管你”之类的话。但她没有。
“他不让你加你就没加?”她问。
“嗯。”
母亲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切菜了。
“那把蒜剥了。”她说。
陈俞走过去,站在水池边剥蒜。母子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剥蒜,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和蒜香,偶尔有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
一切都很平常。
但陈俞觉得,这平常的一天,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吃完晚饭,陈俞回到房间,收到了林修的短信。
林修:「俞哥,你今天拒绝那个高一男生加微信的事,全校都知道了。」
陈俞:「???怎么传出去的?」
林修:「当时走廊上起码有二十个人。而且周宰言说‘他不用微信’的时候,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到了。」
陈俞捂住了脸。
陈俞:「完了。我以后在学校是不是没法做人了。」
林修:「你早没法做人了。周宰言在教室解扣子那天你就没法做人了。」
陈俞:「……」
林修:「不过说真的,俞哥,周宰言对你是不是有点过度保护了?」
陈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度保护。
这个词太轻了。周宰言对他的,不是过度保护。是控制欲,是占有欲,是那个夜晚隔着电话说“我在看你”时的偏执。
但陈俞不知道该怎么跟林修说这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东西。
陈俞:「也许吧。」
林修:「你不觉得吓人吗?」
陈俞看着“吓人”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陈俞:「不觉得。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林修:「你怎么知道?」
陈俞看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
陈俞:「因为他把我看得比他自己重要。」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修没有再回复。
陈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伸出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表。夜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色荧光,安静地走着,一秒一秒。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宰言有没有在他房间里装摄像头?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突然扎进了他的脑子。
他坐起来,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书桌,衣柜,窗帘,床,台灯……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他拿起手机,给周宰言发了条消息。
陈俞:「周宰言,你没有在我房间装摄像头吧?」
周宰言秒回了。
周宰言:「现在没有。」
陈俞盯着“现在没有”这四个字,毛骨悚然。
陈俞:「什么叫现在没有?」
周宰言:「意思是之前没有。现在要不要装,看你同不同意。」
陈俞:「我不同意!!!!!」
周宰言:「那就没有。」
陈俞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又紧张了起来。
陈俞:「那你在别的地方装了吗?」
周宰言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来了一条语音。陈俞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你在学校的座位下面,我放了一个定位器。”
陈俞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他打字的手都在抖。
陈俞:「你再说一遍????」
周宰言:「定位器。很小的那种,贴在桌子下面不会被发现。我可以通过手机看到你的位置。」
陈俞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跟踪了。
被他的男朋友跟踪了。
被一个把“我爱你”刻在胸口上、每天给他买豆浆、记得他手腕尺寸、在他十八岁生日送他手表的人跟踪了。
他应该愤怒。他应该觉得被侵犯了隐私。他应该立刻冲到隔壁去质问周宰言“你是不是有病”。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周宰言有病的。
他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听说周宰言在转学来之前就把他的名字纹在胸口上开始,他就知道了。这个人有病。病得不轻。病入膏肓。治不好的那种。
陈俞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陈俞:「你还在别的地方放了吗?」
周宰言:「你书包里有一个。你外套口袋里有一个。你手机里我装了一个定位软件,但你上次换手机的时候可能被我弄掉了,我不确定还在不在。」
陈俞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陈俞:「周宰言,你知道你这是犯法的吗?」
周宰言:「知道。」
陈俞:「那你还做?」
周宰言:「不做的话,我会更害怕。」
陈俞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会更害怕。
什么意思?
陈俞:「你怕什么?」
周宰言:「怕你出事。怕你走丢了。怕你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我不在身边,你出事了没人知道。怕你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没有人把你拉回来。」
陈俞看着这行字,眼睛忽然酸了。
他不是在好奇。不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在害怕。
害怕陈俞有一天会消失。
害怕他找不到他。
害怕他来不及。
陈俞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在天台上度过的午后,想起那些“如果不用醒来就好了”的念头。他不知道周宰言知道多少。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周宰言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陈俞:「你什么时候开始放这些的?」
周宰言:「你第一次半夜坐在阳台上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了你。第二天我就在你书包里放了第一个定位器。你从来没有发现过。」
陈俞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穿着单薄的睡衣,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城市。他没有想跳下去,但他也没有想活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有一个人就在隔壁,透过一扇窗户,看着他。不是偷窥,是守护。
陈俞:「周宰言。」
周宰言:「嗯。」
陈俞:「把那些都拆了吧。我不需要了。」
周宰言:「好。」
陈俞:「但你可以继续看我。不是用那些东西看。是用你的眼睛看。」
隔了很久,周宰言发来了一条语音。
陈俞点开。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哭腔。
陈俞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过身,面对着墙壁。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墙壁微凉的触感。他不知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