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乐》酥莳柒

24、苏文桢倚窗泣血泪，苦命儿瑞雪葬孤魂 板子一

　　板子一下下落在陈宝身上，那件深色僧衣被血水浸湿，紧紧贴着他的背脊。他撑着一口气，抬头看向老方丈，唇被咬得渗出血珠，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老方丈捻着念珠，垂着眸，只看着地上的砖缝。又一板落下，陈宝身子猛地绷紧，指尖扣住木凳，骨节泛白。他仍抬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回复他的只有“砰砰”的板子声，他喉间那口气忽然一滞，唇齿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下一瞬，力气骤然散去，手指一松，整个人塌回长凳上，板子没有停，仍旧一下一下落着，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僧人垂着眸，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板子。
　　雪悠悠然从天上飘落，落在地上，落在陈宝的背上，融着血，染成刺目的红。老方丈身边的那个人，掸掸肩上的雪，笑着对老方丈说：“今年雪倒是来得早，”他抬头看了看天，又道，“初九落雪，是个好兆头。”他说完，没有再看院中一眼，只是衣角离开时，不慎蹭过地上的血水，缓步走到檐下，“老和尚，别忘了让人去敲钟。”
　　老方丈点头应是，吩咐身边僧人去敲钟，他看着那人离开，捻着念珠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发白。
　　苏文桢瘫坐在窗边，额头抵着窗子，看着楼下的一切。她紧咬着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压着板子落肉的回响一起钻进她的耳朵里。泪水一点一点，从她眼角滑落。她眨了一下眼，钟声忽然重了一瞬，又轻了一瞬，她像是整个人溺在油里。她没有动，只是指尖慢慢收紧，指甲压进掌心里，却像没有感觉。
　　钟声在某一瞬忽然断了一拍，像是被风雪吞没了一瞬，掌心的疼痛渐渐清晰，眼睛慢慢聚了焦。
　　板子声不知何时停了，僧人收起板子，老方丈吩咐取来草席，把陈宝裹住，众人垂着脑袋便离开了。
　　等人走完后，他走到石阶前，坐下。院中只剩那一卷草席，雪落下来，很快便将它盖住，只剩血迹一点一点渗出，在白雪上慢慢扩开，像是谁，在这片干净的白上，落下一点朱砂，缓慢晕开。
　　老方丈看了看天上的飞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站起身，拍去身上的雪。他弯下腰，将草席抱起来，停了很久，才将那一团重量托在臂弯里，慢慢往后山走去，雪落在他的肩上，附了层薄白。
　　苏文桢看着老方丈离开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才缓慢跟了上去。老方丈在山上一处空地停下，没有立刻放下尸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片土地，才轻轻将草席放在地上。
　　老方丈蹲下身，用手一点点地挖。土很硬，雪不断落下，很快把刚挖开的痕迹填回去。他没有停，只是一点一点机械地往下挖，动作沉得像是在与什么较劲。挖到一半，他手上的动作一空，手撑在地上，人一点点塌下去，伏在那里。
　　雪落了一层，他趴在那里很久，手指微微蜷起，慢慢把身子撑起，低着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坑挖好，把草席抱起，顿了一下，掀开一角，露出陈宝苍白的脸。老方丈静静的看着陈宝的脸，把额头轻轻贴上去，停了一瞬，才缓缓将草席放到坑里，整理好。土一捧一捧落进坑里，一点一点堆起一座小坟。
　　老方丈把最后一抔土堆上坟堆，拍了拍土，靠着那小小的土堆坐下，他仰着头，看着雪一点一点落下来
　　“宝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试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来的时候啊……”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那时候你就那么一点……”他抬起手，笔画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也是雪天，裹着一层薄被……不哭。”他望着远方，眼神放空，“也不闹，抱到寺里……见着佛像，就笑，好些人说你有佛缘。”他唇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能抬起。抬起手，遮在脸上，很久都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