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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赠算盘柳娘伤远别 闻杖毙苏女斥寒心   年初五 ...

  •   年初五,申时末,寺内迎财神结束,知客僧给柳掌柜一些香余和供过的福饼。柳掌柜临走前,拉着苏文桢的手轻声道:“这一别,不知相见是何时,”她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个算盘挂件,递给苏文桢道,“这个挂件给你,收好,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苏文桢接过挂件,那算盘是玉做的,质地温润,握在手里,尚带着温热。苏文桢攥紧那挂件,低着头,一时没说话。柳掌柜把苏文桢拉到怀里,轻轻抱住她,道:“想哭就哭吧,要是回来的话,就来半钱醉找我们。”苏文桢在柳掌柜怀里重重的点点头,指尖越攥越紧。
      齐云峥走过来接过苏文桢,柳掌柜站起来:“你要对她好些,仔细些。岁安是女孩子,房间要定两间……”齐云峥没回话,只是点头。
      柳掌柜讲了好久,柳知寒背着身子,肩膀微微颤着,吴婶子半搂着柳知寒的肩膀轻轻拍着。王叔把借来的牛车牵来,柳掌柜才转过身去,一步三回头的走到牛车边。
      牛车渐渐走远,忽的柳知寒朝着苏文桢的方向挥挥手,喊道:“有空要来找我们呀!我们还会见的!”苏文桢刚擦干的眼睛,又看不清了,她从齐云峥的怀里挣开,跌跌撞撞往前追了两步,抬手喊道:“我一定会的!”
      话音被风一卷,散在路上。她脚下一虚,险些栽倒,齐云峥伸手扶住。
      牛车渐远,连影子都被夕阳吞没了。苏文桢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眼眶吹得发冷。人声散尽,她才慢慢转身。
      苏文桢坐在客栈窗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攥着玉算盘,双眼望着天边的红,久久没有挪开眼。
      客栈楼下传来喊声:“岁安!下来!”苏文桢闻声望去,看到陈宝正在楼下笑着挥手招呼她。她下楼走到陈宝面前,语气恹恹道:“你来干什么。”
      “怎么哭了?”陈宝笑着问她,将手里几包油纸扬起,“我要去送香余,一起?”
      “不要。”苏文桢转身要走,陈宝连忙拦住:“别走啊,心情不好才要出去转转不是吗?就当……陪我,我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对吧。”陈宝挑挑眉看着苏文桢,她抿了抿嘴:“好吧。”
      陈宝便拉着苏文桢去各处香余,等还剩一包的时候,苏文桢问道:“最后一个送到哪里啊。”
      陈宝把香余递给苏文桢:“给你啊,那些人说这东西可以保平安的。”苏文桢接过,轻声道:“谢谢。”陈宝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嘿嘿,感动吧,这份我特意留的,旁人我可不给。”
      “佛家不是不允许给这个吗?”苏文桢端详着油纸包。
      “这东西我们好得,他们能换些文钱,日子也能松快些,也挺好的。”陈宝笑着又道,“佛家讲善行,这也算吧。”
      苏文桢抿了抿嘴,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向别处,没有再说话。
      他们俩走到客栈旁边分开了。
      初八的早晨,苏文桢很早便跑到万藏寺,赶着刚开门便进了寺庙,她找到陈宝眼睛亮晶晶的说:“你昨儿说的,今天带我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走吧!”
      他们边走边聊,在一个转角撞见了老方丈,陈宝笑着跑过去:“干爹,今儿您起的这么早啊。”老方丈愣了一下,摸摸陈宝的头,笑着道:“今儿有事情,要出去一下,”他将目光看向苏文桢,“这位是你的朋友吧。”陈宝笑着点头,苏文桢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方丈好。”老方丈笑着应了一声,从贴身的褡裢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从油纸里取出两块饴糖,递给陈宝:“来,拿着,分着吃。”陈宝接过,与苏文桢分了,老方丈笑着说:“行,你们玩,我还有事情先走了。”说完便离开了。
      陈宝看着老方丈离开的方向,苏文桢边吃着饴糖,边走近他,道:“你干爹对你真好啊。”
      陈宝挺挺胸脯:“那可是我干爹,他身上总是带着各种糖,都是给我留的。”他吃了一口饴糖,“走吧。”
      陈宝带着苏文桢来到寺院北边:“这儿再往前就到北门,那边常年开着,人也少。你要是来找我,可以从那边进来。”
      苏文桢顺着那边看去:“山下能直接从那边上来吗?”
      “可以啊,”他说着拐进一条窄道,“主路上来那有个分叉口还记得吧。”
      苏文桢点点头:“记得,不过那条道太破了。”
      “就那一段破,是特意弄的。”说着停在了一个小门前。
      “这样啊,”苏文桢跟在陈宝身后看到那个小门,问道,“这是哪?”
      陈宝笑着把小门打开,语调上扬:“我的秘巢!”说着把苏文桢引进来,又探出头去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后把门合上,从里面插上。
      他们爬上梯子,到了二楼处,有一个窗户,能很清楚的看到外面空地上的情景,窗边放了一个软垫,一个矮柜,一张矮桌,桌上摆一盏烛台,苏文桢环顾着这件小房:“哇!老方丈不知道这个地方?”
      “干爹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要是有人知道怎么能称作我的秘巢呢。”陈宝晃了晃脑袋,走到窗边软垫处坐下,又从窗边矮柜里拿出一个软垫,摆到自己身旁,指了指垫子对着苏文桢道:“坐这吧。”
      苏文桢上前坐下:“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啊?”
      “从你昨天看到寂持的那个楼阁里翻出来的,”陈宝转身翻着矮柜,拿出一套茶具,和几包茶叶,摆到桌子上,“我敢肯定这个地方没人知道,我当时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能上来,那儿的梯子、木门还有这儿的一切都是我一点点弄的。”
      “好厉害,”苏文桢看着他拿出来的东西,“你这儿还有水?”
      “没有啊。”陈宝摊摊手。
      苏文桢一愣:“那你拿这些出来干什么?”边说边指着桌子上的茶具和茶叶。
      “你要是喝的话,我可以给你找点热水。”
      苏文桢连忙摆手:“还是算了吧,”说着从自己的褡裢里拿出一包桃酥,递给陈宝,“给,谢谢昨天你送的竹节挂件。”
      陈宝接过,放到矮桌上,苏文桢又问道:“你没事就来这儿吗?”
      “对啊,”陈宝回头看着苏文桢,“你怎么知道的。”
      苏文桢指了指角落堆着的书籍:“不常来的话,按照你的性子应该不会堆那么多书,更何况这里没有人来。”
      陈宝点点头道:“你要是往后找我,可以直接来这儿,我一般都在这儿,在这儿找不到再去别处。”
      这时窗外传来训斥的声音,苏文桢小心翼翼地往外看。陈宝道:“不用那么小心,外边看不见这儿。”
      “外面在干什么。”
      “训人啊,”陈宝拿起一个桃酥咬了一口道,“他们罚人都是在这儿的。”
      “为什么罚他们。”
      “很多理由啊,”陈宝想了想道,“念经念错了、功课不好……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多打两下,”他压低声音,“最严重的啊,是冲撞贵人。”
      “冲撞贵人?”苏文桢转头看着他,眉头皱的死紧。
      陈宝轻轻的点了点头:“对,贵人不在意的话,打个几十板子就好,要是贵人一定要讨个说法,多半是要打死。”
      “打死!”苏文桢瞪大眼睛,皱紧眉,她盯着陈宝,“你说……打死?”
      陈宝“嗯”了一声,语气仍旧平缓:“这不很正常吗。”
      苏文桢愣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她张了张口,像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只能追问:“可……可他们只是不小心冲撞了人……道歉不就好了……”
      陈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桃酥,掰下一小块,语气淡淡:“规矩就是这样。”
      “规矩?”苏文桢声音发紧,“什么规矩能要人命?”
      陈宝抬眼看她,神情有些不解:“犯了错,就要受罚,不然呢?”
      这句话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子砸进水里一样。
      苏文桢只觉得胸口一紧,她盯着陈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声音发颤,“那是人,不是木头。”
      陈宝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皱了皱眉:“我哪里说错了。”
      “你……”苏文桢胸口起伏的厉害,“那么些天我才看出来,你居然……”她话说到一半,像是自己都被那个词噎住了,停了一瞬,眼里含满了失望,“你居然……那么冷血。”话一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陈宝手里的桃酥停在半空,没再动。他看着苏文桢,皱着眉。
      “冷血?”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我只是说是实话。”苏文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怒意和不解越积越浓。
      陈宝低下头,把那块掰碎的桃酥一点点捻开,声音低了些:“……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
      苏文桢心里猛的一沉,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辩解,也不是顶嘴,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苏文桢垂下脑袋,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说完,便转身下楼。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手捻桃酥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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