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乐》酥莳柒

16、稚子叩门问旧事，先生座谈话前尘 次日清

　　次日清晨，柳掌柜已然洗漱妥当。见苏文桢还未醒，她也未去唤，只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到前厅看了一眼。
　　不多时，柳知寒也到了前厅。柳掌柜见她进来，便问：“都醒了？”
　　柳知寒点头道：“都醒了。今日是要去采买吧？还有申税的事。”
　　柳掌柜“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道：“那今日便你看店，忙得过来吗？”
　　柳知寒笑道：“忙得过来。”
　　柳掌柜这才点头：“那就好。别只顾着忙，记得吃饭。”顿了顿，又道：“一会儿前些日子请的帮工也该到了，让他随我去就行。”柳知寒点头应下，转身往后院去了，去叫吴婶子开门。
　　吴婶子将门板一块块卸下。没多久，那帮工也到了。柳掌柜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又细细嘱咐了吴婶子几句，便带着帮工往城里去了。
　　柳知寒坐回柜台后，将柳掌柜交给她的临时账本取出，又拿了砚台和墨锭，低头细细研磨起来。
　　苏文桢醒来时，已近正午。她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便出了门，往前厅去找柳掌柜。可走到柜台前，却见坐在里头的是柳知寒。
　　她微微一愣，问道：“九儿姐姐？柳姨不在这，是在后面吗？”
　　柳知寒一边记着账，一边说道：“不在，她一早就进城去了。今日要申税，还要采买，估摸着得傍晚才回来。”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苏文桢一眼，笑了笑，“不过啊，说不准你今儿还能见着她酿酒呢。”
　　苏文桢听了，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失落：“这样啊……那我去找我师父。”
　　柳知寒“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师父到现在还没下来，多半还在楼上。要是叫不醒，或者饿了，就去后院找吴婶子和王叔。”
　　苏文桢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寻齐云峥。
　　苏文桢到了齐云峥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拖着长音应了一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苏文桢正站在门外，身形端正，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门一开，她才微微抬眼，小声道：“是我，师父。”
　　齐云峥倚在门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起得倒不早。”
　　苏文桢微微一顿，松了松指尖，低声道：“醒得晚了些。”
　　“行了，进来吧，站门口当门神呢。”他说着侧身让开，转身回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苏文桢应了一声，轻轻把门带上，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屋里的安静，屋里一时只剩翻书声。
　　齐云峥翻着书，也不看她，只随口问：“找我做什么？”
　　苏文桢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停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又攥紧了衣角。片刻后，她才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您。”
　　齐云峥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才抬眼看她：“问吧。”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像是松了一点。
　　苏文桢顿了顿，才慢慢开口：“我亚父说……您以前当过丞相？”
　　齐云峥“嗤”地笑了一声，随手压了压书页：“他那张嘴，什么都敢往外说。是当过，不过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苏文桢点点头，又问：“那您见过上一个皇帝吗？”
　　“见过。”齐云峥随口应了一句，抬眼看她，“你这一早的，专挑这些旧事问？”语气懒散，并无责怪，只是随口打趣。
　　苏文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了抿唇：“昨晚柳姨跟我讲了些以前的事，还提到朱锦和、沈书珩，还有苏成骁。”
　　齐云峥听到这三个名字时，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松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文桢又道：“她说沈书珩和苏成骁，是当年的文武状元，还说是许多人敬重的人。”
　　齐云峥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一声：“苏成骁，兵法厉害的很，是我们大周第一武将，他啊特别豪爽。”他顿了顿，又道，“沈书珩就不一样了。”他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像是顺手带出一点旧印象：“太克己，也太讲规矩。有些时候明明可以轻松一点，他偏要把自己绷得很紧，不过稀奇的是他们居然是挚友，谁也没有他俩关系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齐云峥的目光微微远了一点，像是被拉回某段旧时光。他语气轻了些：“那时候站在那一圈人里，你会觉得——谁都有本事，也都不缺本事。”他说完便不再继续，只是把书翻了一页。
　　苏文桢眼睛一下亮了，往前凑了些，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兴奋：“师父，那这两个人你都认识，那朱锦和呢？他是不是很厉害？柳姨说他特别厉害！”
　　齐云峥动作停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这个名字比前两个更早，也更深。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道：“他啊，是最早把那条路往前推的人。”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书页。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缓缓落下。
　　苏文桢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他……真的好厉害。”这句话不像发问，更像是自己在心里确认了一遍。
　　齐云峥“嗯”了一声，随手翻了一页书，语气懒散：“他要是不厉害，也推不动那摊事。”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忽然笑了一声，“不过还有一个人，比他还早一步。”他说得随意，没有再往下解释。
　　苏文桢本来还等着他继续说，见他停在这里，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了？”她顿了一下，见齐云峥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但并不重，“你怎么说一半就不说了。”
　　齐云峥闻言挑了挑眉，只是笑了笑，依旧没有接着往下讲。苏文桢撇了撇嘴，也没再追问，顺势往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光线已经偏高了些。
　　她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地道：“师父，时间是不是不早了？我们要不要下去吃午饭？”
　　齐云峥“嗯”了一声，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