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踏过万重山》胡椒猪鼻子

39、情迷 这一次，已

　　林芊芊行走在幽静的廊道，她在林家住的院子偏离主厅。说是为了方便云氏清修，实际上是把她娘当作无用之人软禁。

　　“夫人，三小姐回来了！”

　　仆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猝然停在院外。

　　云氏坐在一个秋千上，腿边的篮子里放着几团棉线，大概是在给她缝制什么东西。

　　似是听到动静，云氏抬起头，往院外望来。

　　纵使多年过去，云氏的面容在林芊芊脑海里仍是如此清晰。

　　看到她，云氏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容：“芊芊回来了。”

　　林芊芊心脏一紧，站在院外迟迟不敢上前，只沉沉地低喃一声：“……娘。”

　　“欸！娘等你好久了。”云氏朝她招手，望着她的目光柔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林芊芊抬手拂过眼角，被她握在手上用作防御的剑落到地面。

　　纵使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一场幻象，但她走向云氏的脚步不停，反而越来越快。

　　云氏一把接住扑来的女儿，轻轻地将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好：“你看你，头发都乱了。”

　　罢了，认真盯着她的脸，描摹她的五官：“娘是不是有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感觉你一下子长大了呢？”

　　闻言，林芊芊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云氏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木梳，解下她头上的发带，缓缓道：“娘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娘给你梳头发了。”

　　林芊芊望着飘落的发带，思绪被云氏的话拉回到过去。

　　木梳的钝齿轻柔地划过她的头皮，舒服得她不由眯起眼睛，就连脑袋也慢慢放空。

　　她盯着院外幽长的回廊，一种茫然在她心底升起，一瞬间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与她无关。

　　“娘……”

　　林芊芊嘟囔道，困意侵袭她全身。她抬眸，落入云氏如水般的眼眸中。

　　*

　　范琰站在原地，他刚进入第三轮考核就落入一片镜子迷宫当中。四周到处摆放着一面镜子，每一面都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影。

　　这诡异的画面让他十分不安，他像只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寻找出口。

　　他跌坐在地上，镜面荡出波纹，呈现出一幅不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的他看起来还很小，被一群同龄的孩童推搡着：

　　「你爹爹不要你啰！」
　　「你是个没爹的坏孩子！」
　　「我们才不跟坏孩子一起玩！」

　　范琰盯着镜子中小小的自己，胖乎乎的脸颊被他们丢来的泥巴弄得很脏。

　　比起遭受他们这样恶劣的对待，还是话里的内容更让他难过。

　　刺耳的笑声刚一消失，他身侧另一面镜子突地一转，是他被程盖一行人逼在墙角下的画面。

　　「就你？居然还是个单灵根？」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沙包，不准说话更不准还手！」

　　范琰抿唇，盯着镜子里自己哭丧着的脸。

　　「哥哥那么胆小，要是有灵根的是我们就好了。」

　　天真的话语响起，他定在原地，半响才低下头好似不想再回顾这些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因为这些镜子的出现再次摆到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嘲笑着他的怯懦。

　　镜面进一步朝他逼近，画面继续扭曲，在过去与现实间闪烁。

　　那些声音也不停地回荡在他耳边，有时很远有时又很近，让他产生一种会被永远困住的混乱。

　　*

　　另一处幻境内，林芊芊陡然睁开眼，发现院子里只剩她一人。

　　旁边的秋千上摆着一面铜镜，她拿起镜子，镜面倒映出她的面容。

　　她的视线落在云氏精心为她编制的头发上。

　　她一向嫌编发麻烦，平日又急着去练剑，所以大都梳一个简单的发髻。倒是……

　　「芊芊，你快看我帮你编的头发，是不是很好看？」

　　「我的脑袋又不是花瓶，不用插那么多花。」

　　林芊芊回神，拿起挂在秋千上的发带朝院外疾步走去。

　　这是幻境，她得赶快离开。

　　然而任凭她怎么走，都绕不出这个回廊。她拧眉深吸一口气，内心已经感到些许烦躁。

　　这时云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前方，似乎是在寻找她。

　　林芊芊停住脚步，挣扎着不敢上前。

　　而云氏正好回头，焦急的面容一瞬间转换回微笑。她跑了过来，因为着急险些绊倒。

　　林芊芊下意识去扶她，被她反手握住手腕：“芊芊，你跑到哪去了？娘就是去给你准备个晚饭的工夫，你怎么就不见了？”

　　林芊芊不知该如何解释，就算只是幻象，也不舍得看她娘为她担心。于是挤出一抹微笑：“我……我出来找你。”

　　云氏这才松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娘还以为你又要走了。你爹成天忙着修炼没时间陪我也就算了，你也老是往外跑。娘一个人待在这空落落的院子里，心里总不是滋味。”

　　说着说着，用袖子擦起眼角的泪水。

　　听了她的话，林芊芊愧疚极了。

　　“娘知道芊芊长大了，娘也老了，不中用了。”

　　“娘！”林芊芊握紧她的手，哪里还忍心她继续这样说下去，“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嫌你呢？”

　　她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描摹着云氏没留下半点岁月痕迹的面容：“娘在芊芊心里一直都是最美、最厉害的。”

　　云氏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挽着她往院子里走，絮絮叨叨道：“娘专门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你就留下来陪娘一起好不好？等你爹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好！”

　　“……嗯。”在林芊芊的记忆中，这样的场景是从未有过的。

　　两人刚要走进院子，云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芊芊以后就陪着娘吧，再也不走了好不好？你一走，娘这心里就慌得不行。”

　　林芊芊无奈：“娘，我还要修炼呢，总不能整天都待在家里吧？”

　　“又是修炼！你爹天天修炼连家都不着，现在你也这样！”云氏一脚踏入院中，脚步不停，“修什么炼啊，爹和娘保护你不就好了吗？”

　　林芊芊脚步一顿，停在院外。

　　「芊芊，娘保护不了你……你爹靠不住，林家也靠不住。你要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才能变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正眼看你。」

　　「芊芊，这是娘唯一的愿望……千万不要、不要跟娘一样……你要相信这偌大的修仙界，一定会有值得你托付真心的人在等你……只有你离开这里才能看到……」

　　似是察觉到她没有如期跟上，云氏回头。两人仅隔一步距离，可又仿佛隔着一个人的一生。

　　林芊芊抬起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云氏一愣，慌乱地想要靠近：“芊芊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娘说错了什么？”

　　她用力摇着头长出一口气，再看向云氏时露出孩童般的甜笑：“娘，我答应你。”

　　她娘曾经来不及听到的话，如今她终于说给她娘听了。

　　云氏松了口气，欣慰地点了点头，正要伸手拉她，却见她突然转身朝外面跑去。

　　林芊芊奔跑的脚步不停，顺着记忆来到一处角落翻墙而出，亦如她悄悄离开林家决心前往无极宗那天一样。

　　然而她刚离开林府，云氏的身影再次出现。

　　云氏站在远处，绰绰约约的身影透着一种她记忆里的坚强。

　　“芊芊……”

　　林芊芊握紧垂在身侧的手，如非逼不得已，她并不想与面前的人动手，哪怕对方只是她母亲的幻象。

　　不过预想中的阻拦并没有来临。

　　云氏抬手，怀里抱着的正是她遗落在院子里的剑。

　　“你这孩子，出门怎么能忘记带武器呢？”

　　话音刚落，全部幻象消散，只余林芊芊一人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虚无中，手里还握着那把剑。

　　她怔在原地，握剑的手紧到发白，接着头也不回地寻着光亮而去。

　　这一次，已经没有人能让她停下。

　　*

　　“娘对你太失望了。”

　　“你实在太弱了，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队伍里不需要废物，你还是别跟着我们了。”

　　范琰被镜子团团围住，将他与不远处那几道熟悉的身影隔绝开。

　　他们背对着他远去，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终于甩掉那个累赘了。”

　　甩掉那个累赘了……

　　那个累赘……

　　累赘……

　　“闭嘴！”

　　大声吼完这句话的范琰捏紧拳头稳住颤抖的身体，指骨咯咯作响。

　　他的声音却异常冷静：“你把他们当成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好似燃着烈火：“他们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你们这群兔崽子，信不信老娘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剁成娃娃菜！」

　　「我又不怕那家伙。朋友都是当一辈子的，大不了我保护你。」

　　「这样我们就可以保护哥哥了，谁要是再欺负他，我们就把那个人打飞！」

　　「你会做那么多好吃的肯定能成为厉害的食修，到时候我就天天跟在你后面等着投喂。」

　　「后面交给你了。」

　　「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我大哥。」

　　镜子一面接着一面崩碎，范琰甩掉拳头上的鲜血，这才发泄完心中的怒火。

　　他向来不会否认自己的懦弱，也不会因此质疑他人的真心。

　　这时不远处那几道身影回头，他们的神情变得清晰，都微笑着看他。其中一个朝他招手：“阿琰，快点跟上来！”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踏着满地的碎片朝他们走去，直到离开这座心境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