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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四坊牙人秋五娘 禹再卿将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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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再卿将车停在十四坊的【五娘酒店】门前——在他到达之前,这里早已停了好几辆巡捕厅的轿车。在车边闲晃悠的巡查吏见到他,慌忙挺直了身子行礼道:“禹大人,现场就在酒店的后巷,从正门传过去就是。”乔鼎晟跟在再卿的身后,走进酒店的正门。酒店此时还没有到营业的时间,但门口粉红色的霓虹灯却是整日都在闪耀着,并且灯管还弯成了一名摆出妖娆姿态的猫耳女郎的样貌。
酒店正厅里,一名四十多岁、穿着酒红色西洋连衣裙的女人正同几名巡查吏激烈争吵着,头发散乱在脸颊上,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显出一副万夫不当的气势来。
禹再卿叹了口气,低声说:“又是她!”
“又是谁?”
“秋五娘,这家店的店主,十四坊的牙人,老鸨,药贩子。总之,我要是你,我绝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半点关系……”再卿说到这里,提起嗓门道:“怎么的秋姐?他们又哪儿得罪你了?”叫秋五娘的女人看到他,捏出装腔作势的娇媚声道:“禹大人!您来评评理呀。他们说咱店里出了案子,要把店给封起来!这两人又不是被咱们店里绑了,凭什么不让咱们做生意呀?”
“好啦,既然你这么说,看来你认识他两个人咯?他们前天什么时候到你店里的?”
“啊呀,咱哪里认识他两人!前天下午刚过了晚饭时候,他两个跑到店里来,国语又不会一句,满口胡话、鸡同鸭讲的,就指着单子要酒,再指指店里的姑娘们,要女人。那咱一句话都不懂,好在店里有位大哥还能跟他们说两句,替他们把酒点了,还叫了两个妹妹去陪。”
“然后呢?”
“然后咱就是和大人说喔,这两个蛮人手脚不干净,喝了一会儿酒,就开始在人家妹妹身上摸来摸去的,那咱一点不惯着他们,都给从后门轰出去了。你说要干什么,也得看人家妹妹同不同意,得带出去的嘛,哪有在店里上手的,真乱来!”
“是呀是呀。”禹再卿微笑着附和。“那你把他两个赶出去的时候,大概是几点钟?”
秋五娘托着腮想了一会儿。
“应该是晚上八点半那会儿吧。咱当时没看时间,但是把那两个蛮人赶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打电话的时候,刚好是差十分钟九点。对喔禹大人,那个替两个蛮人做翻译的大哥,就是打电话之前也出去了——您说奇怪吧?两个人来之前十分钟,他刚到店里;两个人一出去,他也出去了,就跟专门盯着那两个蛮人一样!”
“是呀是呀好奇怪喔。”再卿脸上仍是那副例行公事的微笑表情。“被骚扰的两个妹妹今天正常上班吗?没受什么委屈吧?”
“有来喔。干咱们这一行的,遇到怪客人也多了,不妨事的。对了,大人有兴趣的话欢迎光顾,咱给大人介绍这里——”
“哎呀秋姐,您莫将我开玩笑了,官身受这里招待是要掉乌纱帽的。”再卿打断了进入揽客模式的秋五娘。“除了那个大哥,还有别的异常么?”
“嗯……没有了。”
“那个大哥长什么样子?”
秋五娘蹙着眉思考了片刻。这个女人蹙着眉头的样子格外媚态,隐隐能想见她年轻时也必是名美人了——鼎晟看着她这样想道。“虽然光线暗看不太清,但是他大概有六尺半高,身体很壮,胳膊上有肌肉块那种。方脸短寸头,眼袋很重,下巴偏左边有一颗半寸大的带毛儿黑痣。走路右腿看着有点短,像是受过伤……上身穿着白色短衣套着一件黑氅,下身是黑褐色紧身裤。他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以前没见过他。”
“连秋姐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
“咱和大人说喔,这人肯定是外地帮派的‘净衣打棒’,这两个蛮人恐怕得罪谁了,才派了人过来教训他两个。”
“这么说,秋姐知道这两个人被教训了?”
“没有没有!咱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就是看大人们今天大张旗鼓地跑过来,想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秋五娘一边露出谄媚的笑,一边斜着眼睛观察再卿的表情。
“好吧。毕竟这两个人是被你们的小广告吸引来的,不免要多调查一番……请多理解。说起来,你们的广告都做到月祺贵宾馆去了,做得好生意啊。”
秋五娘瞪圆了眼睛。
“大人哪里话!咱们从没贴广告到京畿道里面,最多就是在崇南贴一贴……京畿道可是天子脚下,巡捕厅查得多严,敢去贴广告扔卡片的同行,哪一个不是被捉去惩役几个月。咱可不敢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
……
“什么是‘净衣打棒’?”同再卿坐在车里等待巡查吏做现场勘验的收尾时,鼎晟忍不住问道。
“‘打棒’就是打手。帮派负责做打手的人分‘净衣’和‘脏衣’。净衣负责出头露面,去调查、交涉,但是唯独不干脏活儿。‘脏衣’平时就是个纯良老百姓,等到‘净衣’把目标的情报打听到了,‘脏衣’负责套了麻袋乱打。事后巡捕要缉拿犯人,净衣你能捉到,但是他什么也没干;脏衣把人打了,但是你没线索根本捉不到他。这就是‘净衣打棒’。”再卿回答。“但是,乔大人,您怎么看?这两个人会是得罪了什么帮派、被人拘禁或者杀了么?”
“这不可能啊!据我所知,这两个商人之前从未来过我国,怎么可能得罪本地帮派。”
“是啊,乔大人。帮派作案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微乎其微。不过,秋五娘确实很敏锐地发现那个男人不太对头,我也同意这个看法。会说哦剌必牙语的男人——据您所知,我国会说哦剌必牙语的人,大概能有多少?”
“不会超过五千。”鼎晟立即下了断言。“哦剌必牙语是极其小众的专业。我当年在外事书院就读时,同届生员学哦剌必牙语的,连我在内不过四个人。即便考虑京畿道大学堂、南洋经济学堂等寥寥几个开设哦剌必牙语专业的学校,每届也只能卒业十几人而已。我朝又素不与祆教国家有太多贸易往来——”
“泱泱九万万人口的成汉一朝,会哦剌必牙语的不过五千,然而这崇南道的小小酒店里却正坐了一名这样的专业人士。这可真是奇哉怪也。秋五娘说他们从未往京畿道投放过广告,那么,月祺馆中的那两通电话,又是什么人打的呢?”
“恕我直言,禹大人,”鼎晟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这个秋五娘,她说得可信吗?她毕竟是个牙人,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当杀’,这种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想,我们需得当心被她蒙骗了……”
“嗯,她可信,又不可信。”禹再卿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回答。“您知道么,乔大人。其实我同她已经认识七八年了,而我拔擢进巡捕厅时的座师,当今的巡捕厅主事刘阁老,过去也曾同她合作过。她过去做过十几年的巡捕厅线人,后来才彻底洗手不干了。作为交换,我们默许她在崇南道做灰色领域的买卖……”
“……所以秋五娘洗手之前,究竟做的是什么买卖?”鼎晟战战兢兢地问。
“您不会想知道的。”再卿转过头,露出神秘的一笑。他凑得有些太近了,再加上这样的表情,让鼎晟忍不住有些害怕起来。眼前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些什么呢。
正在这时,一名面色严肃的女巡查吏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再卿立即将车窗摇下来。鼎晟注意到,女巡吏的胸牌上写着“准巡查吏翟莘瑜”。
“群瑾兄,有什么进展吗?”再卿问。
“禹大人——”那名叫做翟莘瑜的女巡吏行礼道:“广域搜查科的同僚刚才传来消息,在崇南道定波乡的太波湖沿岸,发现了两名失踪商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