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林中暂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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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了？
为何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脑子发晕，后脑勺沉沉地拖拽着所有的思绪一齐下沉，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双眸似是被浆糊糊住，怎么也睁不开。
身体更是沉重，筋骨之间仿佛失去了联结，仅能感觉到指尖的一点颤动。
日薄西山，晚霞在彻底入夜前展开最后一片吉光彩云，归巢倦鸟叽叽喳喳地落在枝头，翘着尾羽，用一双豆大的小黑眼去瞧底下二人。
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光线黯淡。
闻雀音闭目俯躺，身上盖着一件绛紫色锦衣。裴令朝身着中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根小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涂画。
仲春时节的傍晚仍有余寒，林间湿冷阴风不歇，叫人瑟缩。
裴令朝一手托腮，分心看着似乎被噩梦缠身，不断梦呓的闻雀音。
她的样貌自是上乘，杏面桃腮，生了一对英气勃发的剑眉，澈亮的眸子此刻藏在紧闭的眼帘后，霞辉树影轻柔浮动在她的面庞。
瞧不出半点白日手刃敌人的狠厉与果断。
“真是厉害啊。”裴令朝喃喃自语，“中毒那么长一段时间，又被我挑动情绪加速毒发，一对十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他一早便发现那农户身上有散息香的味道。
极为浅淡的草腥气，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正巧与田间垄上最多的气味如出一辙。若不是幼时闻得太多，他也分辨不出。
但裴令朝没有直言相告，还在路上故意挑动闻雀音的情绪，让散息香更快起效。
本意是想看看，他选定的棋子，是否有足够的能力为他大杀四方。
结果倒是令人惊喜。
他看了看闻雀音身上被自己用割下的布条细致包好的伤口，没忍住倾身用指尖戳了一下，立刻有湿润的暗红血迹蹭上他柔软的指腹。
“你……在做什么？”虚弱的声音适时响起。
裴令朝不躲不闪，神态自然地就着这个动作帮她掖了掖手边的衣料，温温笑道：“闻姑娘，你醒了？”
闻雀音刚醒，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利刃相交的铿锵声，鸣叫着堵住了她的耳朵，茫然地仰视着他的脸没有动作。
良久，她才抿了抿干涸起皮的嘴唇，张嘴便问：“你怎么在这？”
“我背着你过来的。”他答。
闻雀音闭目缓神，回想了一遍晕过去前的记忆，道：“我不是让你……先回山庄报信吗？”
“可我不放心。”裴令朝随手又捡起一根树枝，分神道，“君子贞而不谅①，我若为了遵从闻姑娘的要求，将你孤身一人留在凶恶之地，实非君子作为。”
他神色淡然无波，不似作假。
闻雀音看了半晌，垂眸扫过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和盖着的他的外衫，尽管嘴唇皲裂一动就疼，还是费力地扯起嘴角，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你呀，太子殿下。”
裴令朝回眸一笑：“要还的。”
闻雀音缓缓地眨眼，问道：“如何还？”
得她默认，裴令朝转头在身后摸索，鬼鬼祟祟地掏出一节长长的木枝，一把新鲜的小草，一截从衣衫上裁下的窄布条。
他似是有些开心，露出右侧的小虎牙，道：“闻姑娘应当会钓鱼吧，教会我，便算是补偿了。”
“可以是可以。”闻雀音缓了口气，疑惑问道，“但你的钓具呢？”
裴令朝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刚翻出来的东西朝她的方向一推：“在这。”
隐隐觉得自己肩上后背的伤口更疼了，闻雀音有些不忍直视那灼灼的眼神，只是俯躺的姿势连偏过头都做不到。
“你，把布条系紧。”死马当活马医，闻雀音闭上眼，道，“挖几只地龙系在上面，去河边碰碰运气吧。”
“一定要地龙吗，有没有更简单的法子？”裴令朝追问。
闻雀音只感觉脑子钝钝地疼，闭上眼之后那阵困倦之意又再次袭来，支撑不住地陷入昏眠，呢喃道：“那你……随便找……便算了。”
“闻姑娘？闻姑娘？”
连唤两声无人应答，裴令朝拿起自己方才找出的物件，接着捣鼓起来。
再次睁开眼时，闻雀音是被冷醒的。
手脚被凄凄寒风侵扰，冰凉得似乎成了一坨铁块，嘴唇瑟瑟发抖，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着寒颤。
她抬眸望去，裴令朝正背对着她。
“你在做什么呢？”她问。
“嗯？”裴令朝转过身，一手提着鱼，一手拿着她的剑，“我准备给你烤鱼吃。”
“……你的鱼怎么钓上来的？”她大惊失色。
裴令朝神秘一笑，竖起食指摇晃：“山人自有妙计。”
算他运气好吧，闻雀音放过此事。
呼吸间冷风浸牙，她努力克制着颤栗，问道：“你烤鱼不生火吗？”
“哎呀。”裴令朝手里的剑“噌”地落在地上，他笑道，“我忘了。”
闻雀音心疼地看着在地上颤了两颤的佩剑，又凝着裴令朝忙忙碌碌去寻干木枝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努力撑起一点身子，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眼不见心为静吧，她安慰自己，好歹是傅前辈的儿子要给她烤鱼吃呢。
窸窸窣窣，喀吱喀吱的声音不断传来，间杂着几声裴令朝的低呼。
半晌，融融暖意点燃，篝火在星天林野升起来，照亮此处。
又过了一会，裴令朝的脚步声走到她身侧，轻轻唤道：“闻姑娘，鱼烤好了。”
闻雀音慢悠悠地转过来，想坐起来却扯到伤口，疼得吸气。
“小心。”裴令朝叮嘱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处，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又检查了一下伤口有无再次撕裂洇血，见都完好，才松了口气。
许是烤鱼时在篝火旁蹲坐太久，他身上挟了一股炭火味和鱼腥气，却并不难闻，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心也被篝火熏得暖暖的。
像火里噼啪爆裂出细微的火星，闻雀音听到有什么在体内怦怦悸动，明明是凉风冷夜，却自心底开始灼烫起来。
裴令朝从火边取下两条穿在细枝上的鱼，递给她一条，道：“尝尝。”
这鱼卖相真不怎样，瞬间浇灭她莫名的心悸。
鱼眼白生生地瞪着她，似乎死不瞑目，鱼身上歪七扭八划拉了几道口子，焦黑的鱼皮兜不住鱼肉往下挂着一块，从鱼鳃穿刺而出的木枝上还粘连着一些不明的物什。
要尝吗？闻雀音问自己，握着鱼的手无措地晃荡两下。
“怎么了？”裴令朝问道。
闻雀音本想把这鱼还给他，抬眸正欲开口，他的手却覆了上来，贴在她的手背。
借着耀动的火光，她瞧见那只如玉无暇的手上，多出许多刮蹭出来的微小口子，指尖似是被火焰燎出水泡，红肿一片，分外可怜。
千般万般嫌弃都被她咽回去了，顶着裴令朝期待的目光，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
“如何？”他问。
很难形容的味道，闻雀音吃进嘴里的一刻，恍惚瞧见了早已仙逝的傅前辈在冲她招手。
傅前辈笑眯眯地说：“乱捡东西吃的少年会被鱼抓走吃掉哦。”
“呕。”她全吐了。
裴令朝眼疾，在她低头的片刻便已退开，凤眼写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喃喃道：“这么难吃吗？”
闻雀音手一松把鱼扔到了地上，魂游九天道：“好强的毒性，难道是我命中该有此劫。”说罢便摇摇晃晃地往地上一躺，目光无神。
她过于吃惊，没有瞧见裴令朝奸计得逞地一笑，无声暗道：“一报还一报。”
白日那块烧饼可也是让他食不下咽。
鱼是不能吃了，但闻雀音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一整日就吃了些烧饼，又拼命与人搏斗，铁打的人也要吃些东西才顶得住。
闻雀音想了想，侧头看着裴令朝，商量道：“太子殿下，你去捡点野果子吧。”
裴令朝正用她的佩剑刨出一个小土坑，想把两条死相惨烈的鱼埋起来，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歉疚道：“可我辨认不出哪些才是可食用的果子，我怕到时候……”
他看着马上要被毁尸灭迹的鱼，露出一个羞赧的笑。
闻雀音难过地偏开头不看他。
许是受了伤，又饿着肚子，难得略带失落与委屈，拖长了沙哑的嗓子，道：“裴令朝，你真的把我照顾得好差。”
“噗。”裴令朝蓦地笑了，伸手替她盖上衣袍，暖烘烘的掌心罩在她的眸子上，头一次轻声唤了她的名字，哄道，“雀音，睡吧，睡醒就有吃的了。”
闻雀音睡不着，想了想，问道：“你太子当得好好的，为何要来焉州呢？”
裴令朝莞尔一笑：“奉皇命彻查搅动江湖之人。”
“你是太子，不应当……随便派人过来调查一番了事吗？”
“是啊。”裴令朝语气平平，她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着他无波无澜的道，“可能因为我喜欢亲力亲为吧。”
“那你真是个好太子呀。”她感慨道。
裴令朝笑了一声，辨不出情绪，催促道：“快睡吧。”
直到她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前，那只手也没有挪开。
习惯早起的身体是闲不住的，清晨日光刚一漫过她的眼睫，闻雀音就醒了过来。
疼痛仍在，张牙舞爪地告诉她昨日并非一场噩梦。
腹中饥饿不甘示弱，也咕咕地叫嚣着。
手边摆放着剑鞘，应当是裴令朝故意为之，她以此借力，撑着身体坐起来，环视一圈，没有瞧见裴令朝的身影。
倒是面前有几片宽阔的树叶拼在一起，上面堆了几个果子，这个时节还没有完全熟透，青涩小巧，仅能果腹。
裴令朝恰在此时回来。
他将叶片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见她醒了喜上眉梢，道：“正好，来喝点水。”
他直接将叶片凑到她的唇前，她倒也不好再伸手去接，便就如此饮了几口冰凉的山露。
叶片柔韧软滑，有几滴水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裴令朝移开叶子，毫不避讳地用指节将它们擦去，神色如常，而后转身拿起地面上的果子，递给她一个。
她刚要接过，裴令朝突然松手，清洗干净的果子砸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她的腿边。
他猛地抽身远离，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闻雀音不解。
那双凤眼再不似昨夜篝火旁般温热，只余下浓稠得瞧不清的漠然，与唇角虚伪的浅笑辉映。
“你来了。”他道。
竟是何响从树后走出，缓步走至他们身旁，行礼沉声道：“殿下，属下已传信逐玉山庄，其余人即刻便到。”
裴令朝含笑颔首，侧目看她，道：“闻姑娘，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闻雀音不明白。
即便不算生死之交，他们也算共患难了。
为何此刻醒来，竟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林中暂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