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93、坐井观天 天空不过是

　　育林高中的大门设计为石质拱形门洞，外形如同校徽上的萌芽元素。

　　门内侧建设一个小广场，联通一条笔直通往教学楼的主干路，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条环校水泥路，中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绿植花坛以及石子小径。

　　几树海棠夹杂着几树桃花，开得粉红如霞，一根向往自由的花枝从围墙的栅栏缝中微微探出。

　　此地行人稀疏，倒是蝴蝶三两成群，好不热闹。

　　踏。踏。踏。

　　吕羊带着三个志同道合的学生来到门前。

　　考虑到时间紧张，他们连午饭都没吃，便匆匆汇合到一起，准备行动。

　　四个人往那空旷的广场上一站，直愣愣的，显眼无比，登时吸引了门卫室里一道警觉的目光关注。

　　吕羊抬头望向校外。

　　那是其他路人完全视若无睹的异常风景——在学校原本的围墙之外，灰色浓雾静滞着、凝固着，围绕学校形成了一道接天连地的高墙。

　　隔绝内外，划分阴阳。

　　阳光在它面前止步，探寻校外的目光亦不能穿透它的迷蒙，外面的一切都成了未知，安静得令人心底发慌。

　　站在这道分界线前，他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

　　仰望天上，灰雾之墙宛如一座巨大的井壁，而那碧蓝如洗的天空不过是井底的一汪泉水，太阳和白云便是水中的几尾游鱼。

　　看似高远。

　　实则活动不过片面之地。

　　仅仅只是凝视灰雾，直面这充满了想象空间的未知与神秘，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便使得一行人的呼吸沉重不少。

　　旁边一个同样戴着眼镜的男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迷雾中真的会有出路吗？”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他旁边的短发女生回答了他。

　　说出这句话时，女生的眼里满含希冀，神情如同沙漠里渴望绿洲的旅者。

　　“我不管有没有出路，反正我是一定要去找她的，她就在外面，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把她找回来……”

　　这是另一个文弱男生的喃喃自语。

　　前面几天，吕羊游说过很多人，在尊重个人意愿的前提下，最终同意参与行动的自愿者只有他们四人。

　　其中，短发女生是高三学姐，眼镜男生与吕羊同级，最特殊的却是来自高一的文弱男生，他之所以跟来的目标与他们三人完全不同——他只是为了找人。

　　他要找的是他的亲姐姐。

　　这件事还要从昨天说起。

　　昨天正是男生清醒的日子，在认清楚学校里的诡异变化后，伴随着恐惧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慌——他找不到自己的姐姐了。

　　更早之前，甚至连关于姐姐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明明两人一起读同一所高中、同一个年级，几乎每天都会见面联系，对彼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却在某一天，另一个人突然失踪了。

　　而他浑然不觉。

　　就像消失的只是一个陌生人那般，他竟然以为自己是个独生子，从此一个人浑浑噩噩地生活了下去，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

　　直到成为清醒者，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亲人。

　　之后，男生开始疯狂地查寻姐姐的蛛丝马迹，想要知道她到底去哪儿了。

　　在协会的暗中相助下，他得到了记录校门出入的监控视频资料，并亲眼目睹了视频中自己的姐姐发疯似的冲出门外，身影消失在灰雾里。

　　那个瞬间，他近乎绝望。

　　协会的同伴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过他，校门外大概率是一条不归路，出去的人生存下来的几率很渺茫。

　　更别说此时距离视频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如果外界不存在提供生存物资的设施，那人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已经是弹尽粮绝，体力耗尽，处在一个极度危险的状态了。

　　一想到这里，男生便心急如焚，恨不得化身炮弹当场冲出门去。

　　然而，协会的同伴制止了他。

　　为了不让他白白送命，协会安排的引导人甚至对他寸步不离，苦口婆心地劝了一整天，才令他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种缓和持续到吕羊来找他的引导人为止。

　　在偷听到吕羊的计划时，引导人选择了拒绝，而这个萌新却当即便跳了出来，当面毛遂自荐，一番唇枪舌战后，挤进了吕羊这个行动小队。

　　成为了一名特殊的“搜救人员”。

　　吕羊并没有因此而轻怠这个小学弟，毕竟他的行动目的本来就包含了寻找外出者失踪的真相，那么多人就像打水漂的石子一样消失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这个问题如果不搞明白的话，始终令他如鲠在喉。

　　他拦住稍微有些躁动的文弱男生，谨慎地看了眼门卫室。

　　“先别急，门卫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过去的，万一起了争执，闹大了，或许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得想个办法引开他们。”

　　眼镜男生应和道：“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做吧。”

　　吕羊点点头，先是把他们引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然后他拿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物品，对几人详细解说道：“咱们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刚说完，众人点头示意明白，正要行动——

　　忽然罗燕子从一旁插进来。

　　“不要去！”

　　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来不及歇息，便满脸紧张地喝止了吕羊等人。

　　这话来的突兀。

　　吕羊与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只得暂时收回挪出去的步子，出于好奇和警慎心理，他耐心询问道：“为什么不能去？难道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吗？”

　　“还有啊，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探索门外的？我刚想起来，前天我本打算找你说这件事来着，后来有事忙忘记了……奇了怪了，你应该不知道我的计划才是，莫非是哪个大嘴巴说漏了？”

　　“我……”罗燕子刚想开口，猛然发觉自己其实无法解释原因。

　　她只是回忆起来了而已。

　　拍完合照后，她看到吕羊急急忙忙地跟几个学生碰头，这个动作瞬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时她头一痛，脑海里猛地涌现出一些前世的画面。

　　在上一世，吕羊也曾做出过相同的行动。

　　眼前这几个人都是那次行动的主角，尤其是这个高一学弟，她的印象颇为深刻。

　　与这一世发展不同的是，她那时并没有错过吕羊的通知，而是在听完这场探索的意义后选择了跟随。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不甘心坐以待毙。

　　参加行动的本来应该是五个人。

　　所以她当然知道这次行动，甚至连出去后会发生什么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事情很了然，他们寻找出路的想法终究落空了，一行人奔赴的不是希望，而是一道似是而非的镜花水月，所谓的出路就像泡影般看得见、抓不着。

　　反倒是危险一大堆，曾经实实在在地给他们一行人带去了痛苦和煎熬。

　　如果不是夏霁，她和吕羊连后悔回学校的机会都没有，最后的结局便是五人一起消失在灰雾中，为茫茫失踪者的名单再添一笔罢了。

　　她对此再清楚不过。

　　可是。

　　她又该如何解释呢？

　　重生的事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即便说出来，吕羊等人也只会感觉到荒谬，信任的可能性不大。

　　而仅凭这种拿不出证据的说辞就要劝阻他们，完全是痴心妄想。

　　毕竟。

　　曾经身为他们的一员，她很明白此时他们的心情，那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希望，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是深思熟虑后超越生死的觉悟和坚持。

　　很傻，很天真。

　　但同样也很耀眼。

　　所以她才在第一时间赶来了。

　　既然已经知道答案，她当然不希望这些人重蹈覆辙！

　　“班长你听我说。”罗燕子深吸一口气，用最严肃、最认真的表情看着吕羊等人说道，“这件事我无法解释，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确知道一些情报，学校外面真的没有出路！你们要是走出了这道门，后面几乎不可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再回来！”

　　“你们要找的答案不在那里。”她的眼睛扫向吕羊。

　　而后目光转移到文弱男生身上：“你要找的人也带不回来。”

　　“虽然很不愿意否定你们的决意，但从结果出发，你们真的没必要为了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请你们仔细考虑，留待有用之身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言尽于此。

　　她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尽管她的劝说无比动情，吕羊几人也看得出来她的真诚和苦心，但是这番话终究太过无力，她从他们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动摇。

　　最后，吕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

　　“真的不能改变主意吗？”她不甘心地问道。

　　那四个人相互对视一眼，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校门。

　　于是。

　　罗燕子只能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望着吕羊闯进门卫室表演起狐假虎威，拿着造假的领导批条尽情忽悠着那个胖乎乎、有点傻的值班门卫，然后趁着门卫不注意，其他几人矮身通过窗台下方，一个一个的从小门缝隙里溜出去。等人都走完，吕羊最后才在门卫愤怒的追赶下，抢先一步冲出门外……

　　四道身影就这样陆陆续续的消失在灰雾里。

　　一切宛如轮回。

　　除了她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刻，罗燕子的心底猛地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服来，在吕羊四人走后的第一分钟内，她便下定决心要追上去。

　　这种决定并非头脑发热的冲动之举。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外面的凶险。

　　她想救人，更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为了同时达成这两个目标，她必须慎重地考虑救人的方式——首先，前世已经证明拥有救人能力的夏霁是必不可少的帮手，在正式出去之前，她得把人找来一起去。

　　然后，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散乱的前世记忆，尽量把有用情报牢记于心。

　　实在万不得已之时，她还有一张自保的底牌。

　　想到这里。

　　罗燕子下意识伸手摸进口袋，眼里闪过一丝忌惮，旋即目光凝望向那片灰雾时，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