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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两位天魔备选 这归雁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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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声凄凄,月色映着那人踌躇不决的影。
门扉如同来者胸中无声的郁结,凝滞不动。他几番抬手、终未成声,只有指端绞着衣袖,也揪着难言心事,乱聚成团。
是谁在门外徘徊?瞧着讯令内安静的很,方砚青起身开窗,那人循声而望。
原是熟悉的小家伙。
趴在窗沿,那声柔过了寂静,方砚青笑问:“夜游至此,小乘渊可是来讨要生辰贺礼的?”
“你可不能背着姐姐偷偷吃酒,未至加冠,她多半要瞪人的。”
少年见长者发丝微乱,映着身后烛光,紧张随着调笑微散了些,方砚青用灵力开了门,眨眨眼:“给你煮些米酿圆子?”
也不知年岁尚浅的人儿,有什么心事。余乘渊小声回复着,安静地挪了进来,坐在椅上。想着院内隔壁还有客,方砚青关上了门窗。
轻合几声,他去寻茶炉小烹,少年不知怎的又紧张起来,方糖轻落在陶瓷间,听得脆响入水。
若依往日,总该结结巴巴的开口了,北问寒会不会照顾孩子,怎么感觉余乘渊更内向了些。
腹诽冤枉会某位剑修好友,方砚青合上小盖,先偷喝点刚启封的冰米酿。
但是余乘渊之后的动作,差点没让他直接呛出来。无他,低头的少年人不吭声,直接展露手腕内侧,飞纹暗印,赫然是另一道天契。
不过片刻,又消隐在肌肤间。
好悬才咽下那口冰酿,方砚青问他:“怎么回事?”
“师父叫我签的……”余乘渊局促不安,小声说起自己重伤愈合后,没赶上门内大比,就去了瀚海秘境。
被取走的风灵珠和峡谷剑痕闪过脑海,方砚青顿悟。又听少年讲,他同鹰兽搏斗几番,不曾料想,竟被空间波动吸入。昏迷再醒时,除去化身鲛人,脑子里还多了奇怪的、会说话的东西。
自称系统。
碗盏被搁置,方砚青听余乘渊委屈道,他自知是邪魔之物,没有搭话。在秘境动摇后逃出,向师门禀报。众长老商议后,让他签下抑制之契,只道再行观察,不可与无关人等讲。
“本想问师父,可师父后面,也不怎么回话了。”
“连姐姐也不能说。”余乘渊掉下眼泪,“我想着砚青哥也签了天契,应当可以倾诉。”
一体双魂的纠葛繁琐,可比不了直接被盯上附身,方砚青略加感知,是明显不同的契约,抑制和封印是不同的。
善意的谎言。
应是在火急火燎的查来因与分离法。
“长辈不让你倾诉,主要是怕人言可畏。”方砚青叹息,如实道,“你想想天魔在众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有些印记被打上,便再难挣脱。”
“诸门之内,就地格杀者,关押抽魂者,被疑心指骂者,举例不尽……你未回应,便还来的及。”
江牧舟死时,系统分明被魂力破坏,为何会有两位?世界缝隙补到现在都没补好?
指节无声轻叩,也怕是层层迷障,方砚青宽慰少年:“说不定是天魔抛出的假饵,莫让暗中人笑,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可惜秘境内不好分辨时日,不知两人昏迷的时间是否相近。少年灵魂波动未变,方砚青便告诉他,当心魔面对即可。莫被钻了心绪控制,利用了偏执,无须理会,无须回应。
他若无其事的讲了些师徒反目、叛逃师门,血洗亲友、正道围杀的精彩话本段子,给面色惨白的少年盛了碗热乎的米酿圆子。
对比总是出真知,余乘渊吃了口甜糯,诚恳道:“现在确实好些诶。”
至少姐姐还在身边,师父为他奔波,问寒哥不懂也会陪他拭剑,明川哥会递书解惑,现在还有口暖暖的丸子吃。
明白的长辈替他竭力保持现状,不明白的知交也耐心陪同,余乘渊忽觉自己还没长大,总是被人护着,却又自怨自艾。
少年人从碗中抬头,悄悄看眼对面:“砚青哥要是遇上不能说的事,会怎么做呢?”
“先解决事因,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人。”方砚青侃侃而谈,见余乘渊的表情梗住,他才笑言:“好啦,其实是放在心里,实在忘不掉,就抓颗星星讲。”
“为什么是星星?”余乘渊好奇问。
“因为……”方砚青靠在椅背上,“炽阳太热,月色太柔,这俩位忙得很,我只好从银河里捞颗辰星出来。”
“星星会答应吗?”余乘渊追问。
“我管祂答不答应?我选中了,祂就是我的启明星,得听我啰嗦一辈子。”游侠儿惯是理直气壮,逗笑了郁闷的少年人。
“那我下次也抓颗星星!”余乘渊乐弯了眉眼,露出小虎牙来。
后来两人闲谈笑语,聊些日常琐事。怕寄信赶不及余乘渊十天后的生辰,方砚青索性当面给了,沙漠中带有刻有鹰雕飞羽的拆信刀,少年人喜好这类小玩意,走的时候还哼着歌。
似乎有点耳熟,方砚青问:“这是墨雨调?你们跑南国那带玩去了?”
“嗯?没去南国。”余乘渊面带困惑,“不太记得,应该是在哪处客栈听见的?”
笑容不变,方砚青同少年挥手相别。
古调确是婉转,他收着桌面物件,便有断续的哼唱从唇齿间漫溢出来:“池垂岸青柳作伴~风吹鱼惊鸟飞还。闲来停坐观烟雨,笑看彩锦戏莲瓣——”
“笑言把欢今朝难……”
手下动作微顿,方砚青忽而觉着怪异。不对,余乘渊哼的调子模糊不清,为何自己记得比他还清楚?
这可是异界的调子,他正皱眉沉思,文士分神在识海解释了句:“正常,在我这听的。”
“有个钓友,很喜欢唱这类风情古调。看着是而立之年,倒比我还清闲几分。”
记忆中的调子清越又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飘逸贵气的槿紫衣袍,浪发赤足,喜踩着莲叶或泛舟游走。
若说是个王爷,也太不拘小节了些,太抵是个不愁财的随性客,听闻家中不少古谱。
不再多虑,方砚青熄灯而眠,室内陷入沉暗。
唤醒他的,是院中剑刃破空的锐响。
先是忽而坐起,后知后觉院内多了个人,初醒的混沌感仍沉甸甸压在颅骨里,方砚青倚着床柱,神识探看院中日晷。
才卯时将至。
剑风声单调而固执地,划破着清晨稀薄的寂静。方砚青觉着商无秋这作息,合该留在瑶山派才是。
赖了几刻,他慢悠悠地向镜台挪去。映出的脸,残余着尚未醒透的倦意。怪了,鹤钧昨日分明说好要传信来……
拉过腰间的系带,玉佩玉环轻叩而响,没待方砚青整理好衣装戴冠,信纸亦未飞来,院中声倒先止住。
突兀的寂静,让人带上丝警觉。方砚青几步便到了门边。没有迟疑,抬手推开。
庭院尚未被初升之日笼罩,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
青锋归鞘那刻,商无秋略带讶意,看向院外之人。那人就站在墙影与晨光的交界处,淡漠地同他对视。商无秋当然认出了他,瑶山派的白发首席,为何要在叶露初落时,来到归雁关弟子的院落?
他昨日亲眼所见,执法堂内,这两人并肩而立。刀客疏狂如风,剑客冷峻似冰,气场迥异,目光相触、空气都似要迸出火星。
那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谁能想到,其中一人,竟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另一方借宿的院落里?
不知其目的,不知二者过往,只觉晨间风冷,商无秋带着明显的困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阁下这是?”
听得木响声,兰鹤钧才敛了些寒气。
他没有先回答疑问,只是看向商无秋身后,敞开的木门。晨光恰好漫过他,清晰地勾勒出那张脸。
应是天公作美,甘将晨辉独宠。
抬眸见本人屈尊待守,方砚青哪还管什么信件。道长看来的目光分明锐利,却如淬火,叫人心头滚烫。
院中人见其开口,目光便不再移开。
“吾来寻他。”
不论言起句终,兰鹤钧视线从未离开方砚青的面庞,仿佛这间院落里,只有他与他两者存在。
不想位于那目光交界处,商无秋不动声色的退让,在方砚青与那白发首席之间迟疑地来回扫视。秘境中、方砚青同柳述影难道,并非……?可瞧着这位,不像是兴师问罪,也不可能来寻仇,应是至交好友。
不好多做打扰,商无秋自觉请辞,思量几番,于室内布置好隔音阵,免得听见什么会沾染因果的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