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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少年心事 各有各的纵 ...


  •   檐瓦纳荫,青葱映景。

      蝴蝶晃过花影,停歇盛阳枝头。要出远门的日子,院中反而安静,像鬼鬼祟祟的影子。

      难得没有晨锻,游长歌倚着门框,看也未看,将抛接的朱果掷向身后。

      闷响两声,击镖中靶,再落手心。从内室走出的闲庭之嘶牙咧嘴,去摸额头,又咔嚓咬上口,清脆的、跟谁较劲一样:“所以到底谁去说?”

      余光瞥了眼寂静的邻厢,丝毫未开的窗。游长歌言语未明:“你想去哪?”

      任务结束,自是……闲庭之倒也不会挑这个风口回主神空间送死,要说无处可去又太过可怜:“天地若大,何处去不得?”

      他可以带幼崽走,但明眼人都知,树大好乘凉。论背景,比不得其他两位。

      简单九字,将似有似无的界限划开、别扭的性子更甚。并未逃避视线,闲庭之的眼神认真,认真到另人的金眸朦胧于晨辉,唇角微抿。

      “先将桌上的醒酒汤喝了。”

      门口长长的影子斜映身旁,走过去,也不过几步之遥。这样的氛围,令闲庭之极不自在,若非系统提醒,他近乎忘却初见。

      那眼底隐藏极深的厌恶。

      终归是上了贼船,往日深埋的档案都被系统翻出来,以谴责宿主的毫无戒心。

      敌将。以旧日的立场,完全可以如此称呼。前线战场上饮血而笑的疯子,碾肉为道的屠夫。是自相识起,闲庭之从未见过的张狂、从未听过的歌。

      长歌、长歌,不予天地和。笑清而不浊,古道凄白骨,荣枯、荣枯,瑟瑟风消瘦。

      悍而不死,死犹复生。

      千军万马中回望的森冷金眸,近乎宣判着窥视者的死期。

      但是……游长歌在后方又完全不同。光阴如水,闲庭之亲眼见证那软化的过程。做些不太擅长的东西,放空或无可奈何的神情。

      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眼神?

      像是冬季里,孩子们翘首以盼的麦芽糖。小火新熬,清亮的透明。闲庭之沉默着喝完那碗醒酒汤,垂眸忆起记录中的背叛、陷阱。重伤的将领……有许多人等游长歌回去。

      往日完全看不出伤痛,唯有对比往昔,闲庭之才惊觉故作轻松的笑谈并非真心。

      乱七八糟的思绪,尽数止于一句:“南池他们已醒。”

      再确切些,是忐忑漫出心房,已然再等不住。游长歌话音刚落,闲庭之就起身:“我带他们去晨锻。”

      游长歌盯着闲庭之,如同确认什么:“现在?”

      “现在。溜达几圈后回来。”跨过门槛,闲庭之扬眉笑言:“若嫌寂寞,不如去院中玩秋千,我赌砚青那家伙还要迟个两炷香,你也懒得敲门。所以……”

      “吾等你回来。”将未言尽的慌乱堵回,不过一句话而已。怔愣中,反尔是游长歌先移开视线:“那见色忘友的游医,还没治好余毒旧疾。”

      所以,他还回不去。

      军中不可随便养人,他又不在军中,想养几个令人放心不下的家伙都可以。

      铜镜前,方砚青莫名其妙打好几个喷嚏。执梳束发,佩玉理衣。直至小团雀飞到肩头,亲昵地蹭蹭脸颊,才算整装待发。

      “今日,是庭之带他们出去晨锻?”

      难得见游长歌没晨练,坐着秋千以消磨时光,方砚青再走近细瞧,那分别是被根细绳绑在秋千上。仅是单只手腕,也颇有成效。

      “早。”回眸者向二人颔首,小团雀也啾一声。方砚青忍俊不禁:“看来某错过了什么?”

      “无聊的赌约罢了。”游长歌合起书页,“你我皆知,他们的前程已定。”

      今日还有事,大事。

      对几人而言,也可以是小事。万年道灵,功法寥寥无几,往何处送?已然有凡人成圣的议题待确认,烫手山芋,沧元界接不住第二回。

      诸天万界,天道也分三六九等。

      比起只会劈雷无能狂怒的软包子,天公地母,分别代表着轩辕与穹霄。可化身为人,杀敌斩将的天道。身即天地,近乎不死不灭,可怖异常。

      那不是现纪元人类所熟悉的飞升路,也并非万年道灵就必定厉害。

      被杀,被炼化为补丹器灵,才是更为常见的。

      祂们只有躲在自己的世界,才不会被捉住。但是,天魔的到来与标记,注定求真界不再安全。

      轮回中,方砚青和游长歌讨论过多次。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祂们只有修行,才能保护自己,世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鹿川?好似听过这名字。”伸手把脉,方砚青奇道:“新归属的小世界?”

      “是,鹿川岭偏近后方濯缨,相对安全,是后来并入穹霄的附属小世界。经天尊炼化,会在星途间如仙舟移动。”游长歌递去锦册,“倘若有星阳修士的讯息,会寄信来雁阁。”

      “倒不是这个。”暂时难以回忆,方砚青只得放弃,转而道:“你的经脉只能慢慢温养,它缺时间。有关光阴的秘境、异果,还算易得之物。”

      “掉回渡劫后期,你是悟道劫还是心魔劫?”方砚青收手,倒也不想砸招牌:“可别突然成为大忙人,忧思过虑。”

      “多谢。”游长歌不可置否,求真界本身适合养伤,意外的插曲难料:“不能肯定,长辈只言散心,就是散心而已。某对大局,无关紧要。”

      “倒是匠卿,很在乎天魔的烙印?”

      梦中通报全星域这事,还是太过挑衅。外加熟捻的拆解、观察。游长歌深知,大多修士其实很少去共情天魔,不论是寄生体、还是宿体。

      方砚青自也明白:“硬要个由头,就是不爽而已。”

      “打个烙印就可占为已有,添注难以摆脱的标签。”他的口吻像谈及商品,十指交叠,阳光下的笑意难免半陷阴影:“真是强盗般的措举,不是吗?长歌,他们来自不同时代,只因微未的认同感抱团。”

      “万年来,两方各有各的傲慢。”不欲对文化习俗多加点评,游长歌只言:“百年塑人,观念难改。”

      “他们大多是人。天天念叨着攻略贪权,又骂吾等封建古板。”方砚青想起些好笑的事:“你日后可该当心些。”

      “所有物,就该打上新标签?”游长歌不可置否,“但个猴有个猴的栓法。”

      “游都督——”无良者笑吟吟的拖音:“某的意思指,你至少要明白,心在哪边。所以你们先走~某吸引火力,过段时间就到。”

      巡督在揶揄中凭空升职,游长歌懒得同火烧眉毛也不急,只惦记着过二人世界的家伙计较:“近来无什大事,届时赶来,出示信物就好。”

      “嗯?什么信物?”

      闲庭之跨入院中,拎着些邻坊回赠的吃食小菜。两位少年举着比人高的油纸袋挪动,视线全在脚尖。

      “假设某人还记得,昨日醉酒后、给南池扎双马尾,给慕阳里衣绑外扣。就会忆起,还有两块无辜令牌被缠成死结,吾到现在都没能解开。”

      昨晚毫无适可而止几字。

      常因灵力化酒被长辈调笑,无可奈何的游长歌完全没想到,世间比他酒量还差的……真的存在。

      “所幸,稚子大多情况不得饮酒。”游长歌不说自己酒量不行得躲人,而是说:“穹霄界,修士平均千年贺岁礼,祝成人。”

      “等会?没有百岁寿终的?”闲庭之的难以置信,令话题成功跑偏:“百岁老人也未成年??”

      “资源好的修真界,没有凡人。只有不愿修行者、废除灵根的重犯。”游长歌惯性解释并回答:“有环境供养,自然不以旧观念去看待。”

      “长寿,本就是仙凡之差,大多修士登阶的原因。”方砚青略有诧异于闲庭之的观念:“百年千年,亦如瞬息。在更多仙灵眼中,时间甚至是静止的。所有快慢,取决于祂想不想与人同频。”

      “修为低、境界差,在修真界,自然如同牙牙学语的幼子。”

      什么都可能是真,什么都可能是假。以貌取人,容易撞上阴晴不定的老前辈。以境界看人,也容易被精心伪装的后生骗。

      坐在石凳,秋南池若有所思,龚慕阳则好奇相问:“如何分辨?”

      方砚青笑说:“做自己就好。不亢不卑,保利取优。既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何必再管旁人伪装?想混水摸鱼,也不过各凭本事。”

      求真行道。每位修士漫长的命题。

      像佳节期内,陌生人的祝福与回报,不轻不重,不算烦恼的烦恼。你很难定义它,自然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总归不是件坏事。

      现在,两位少年的东西一样多。

      “会不会很奇怪?”注意到长辈的视线,秋南池低头自言自语时,游长歌认真蹲下,将松散的绳结系好。

      过于迟顿的闲庭之去敲秋南池小脑袋:“小孩子家家,想那么多干什么?别说挂这个,腰间挂满香包都行。”

      “可是……”他们即将远行,秋南池说不下去。

      被人偷踹,闲庭之刚想回头瞪方砚青,却看见龚慕阳偷偷靠近,犹豫着不敢牵兄长手的样子。沉默间,他想起轮回的故事,没有见过的未来里,孩子们曾长大过。只是他没有见到而已,他是个不称职的长辈。

      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为自己、为他人。

      “重新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你的时间只属于你。”被指节在头顶轻叩三回。抱着脑袋的少年人不吱声。听闲庭之言辞直白:“要记住,离别,是为重逢。远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况且在我家乡,转世忘喝孟婆汤的不少,不都得穿尿……”闲庭之自认话糙理不糙,扶额的游长歌站起,手动给人禁言再转道:“修真界从不缺奇闻异事,举例甚多,无须在意。”

      看透几分拙劣的演技与不安,方砚青在拆台和做个人间,取道中庸:“点化成仙,入俗归凡的历练,本质是心的轮回。”

      “想太多确实无用。”

      把龚慕阳没骨气的手心牵过,又把秋南池闪躲的手背捉来,大力摁住。在两位怔然的少年中间,方砚青笑说:“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就行。”

      力道,多少透着些点到为止的意思。

      缺爱的少年人,常是忍不住去问:爱是否存在。

      眼巴巴的笨蛋两个,迟顿手足无措的笨蛋也两个。方砚青不是很想说慈父多败儿,很怪。只是放任这戏再演下去,好友里高低有两位夜半失眠,对赶路不好。

      有什么办法?被长辈宠爱的孩子理所当然俱有爱的能力,但那不是廉价品,而是等量的尊重。

      修士们从不过问对方的秘密,像方砚青只是看着秋南池的眼睛:“你会乖乖的,对吧?”

      怔然的少年点头。

      独属他的分别礼物里,备注的药草经方旁,是两把闪着寒光的,三棱刺。

      长辈总是知道。

      像最初,比起开口,秋南池更喜欢写。他站在方砚青身后,秋南池听过那些声音、失语痊愈之人的声音。开口时,嗓音往往沙哑破败,还要耗费许久,慢慢矫正声线。去纠正旧日无法尝试,或,被遗忘的读音。

      他们大多还有人可以喊,执拗的父母、坚定的伴侣,扶持的友人。

      他们来到医者面前。

      昔年的柳默可以为复仇治好自己,刻木恨骨地去咬过每个名字……世间妙音万千,独此喉中刺耳。

      嫌弃、厌倦,无用时干脆紧闭口舌,只以笔墨度日。秋南池也明白他为何站在后方,作为医者、作为伤患。相比他人闪动希望的泪水,承握的手心。偶尔,也会有独自前来的身影。

      摸骨、发声。吃力而缓慢的期翼,在指腹下共鸣。

      “你做得很好。”铃医的话言是如此温和,不厌其烦的重复:“再来一次。”

      人生是场足够漫长的练习。

      长辈分明背对着他,也并非同他……思绪万千,秋南池站在过往的前方,在幼童前蹲身,说出同样的话语。

      忘却是哪天。许是某年生辰,闲庭之死于某次轮回,游长歌请了秋南池一杯酒,象征少年成人。方砚青则是推去个匣子,匣内,是相同的三棱刺,贪杯者含笑称:“放血方便,莫忘上毒。”

      复仇,柳默精通此道。秋南池却常在庭之哥哥面前,装双手干净的小孩。

      十五岁那年。欺压寡妇的流民死在山脚,唇紫脸白。官差来盘问时,闲庭之的反应很奇怪,低声问秋南池是否知晓。

      边城统领,十六岁为将,杀敌何止千记,不过身量高大些。但少年人知道闲庭之不想要这个答案,便摇头否决。

      被警告或纵容着,睁只眼闭只眼。其他长辈默认此事,像某种撒娇、像有时候,庭之哥哥也是不谱世事的小孩,容易愧疚,容易心软。

      像仍被眷恋的小院。
      他们注定离开。

      秋南池装不了千年万年,知晓岁月的无限后,怕是连百年的零头都装不住。当然,他会取决于对象,阶段性的展示本色。

      龚慕阳收敛起莽撞,如今又太过小心翼翼。当然,他没做错什么,只是怕信息差过大,又再度失去。

      他们诞生自一个问题,祂们来自一位修士对命运的质问。要用仅此一次的人生书写自己的道路、书写结局。

      “嗯。”秋南池认真答应方砚青:“吾会做到的。”

      低头看眼互相牵着的手心,龚慕阳同样点头。仍有要学的东西,该开阔的眼界,须保护的人。去往穹霄的常路较远,还须走近道。听闻被炼化的移动天地,是鸣野天尊的故乡及领域……那么,它亦可是未来的求真。

      下章,是新的开篇。

      他们准备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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