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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异天同月 路很远,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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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遍野,风吹麦浪。
不少忙碌的影子,正抢收谷物。直到小雨微斜,野花沾露,雨中撑伞的人抬头,走回故居。
直觉是件奇怪的事。像门扉重新贴好的福字,崭新的红纸金墨。飞回的燕子衔来枝丫,叼至檐下,对小团雀叽叽喳喳。
“它在同你打招呼。”轻笑者伸手去逗肩头的团雀,才收起伞,推开未闭合的木门。
里间,传来乒乒乓乓的物件声,实在是很闹腾。方砚青远远听见,又看见显然缩水的少年抱着剑走来,表情无辜。
“嗯??”方砚青低头,看着龚慕阳,少年刚抬头,就被无良长辈按着脑袋比划,没腰高,更没树上绑的红绳高。
收回手,方砚青挑眉,蹲下同他说小话:“准备出门?”
“可以吗?”龚慕阳同样凑近说小话:“外面是什么样的?”
“飞天遁地,杀人取义,差不多。”方砚青猜到是谁的主意:“拜山和拜师,更没区别,但日常有术法更为方便。如何?想跟谁走?”
“您还是别为难我了。”龚慕阳小声嘀咕,被大笑者起身,揉乱了额发。
他们没什么要打包的东西。
除了人。
他说,兜兜转转,步步走过街角瓦巷,云端之上坐观风起草斜。他说,看过故人欢颜,挥手走向远方。准确来说,比起龚慕阳的众多零碎,秋南池只有个香包。是绣着暖橙色的忘忧花,龚慕阳是绣着粉白的常棣,他们各有属于自己的不同。
“是娘亲绣的。”龚慕阳说起庭院琳琅满目的花草,说起他出世的小妹,现在过得都很好。
庙中求来的桃木符,祈愿的母亲,和踟蹰不前的孩子。走镖的莽有康摸摸寸头,笑呵呵地接下这单,替世人传递看不见的思念。
他说:“直到好友白发苍苍,才知确实不同了。”
那些庭院,有新的影子,子女继承双亲的部分,行走在世间。
“仙凡有别。小南池的牵挂不多,他的选择,自也更加坚定。”方砚青走过庭院的秋千,流水淌过桥石:“你可会害怕孤独?”
跟在身后的少年人摇摇头,又说:“哥哥会。我们……时间有多长?”
“时间啊?它长如经年,短如朝夕。”方砚青牵起他的手:“太过主观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您又说大道理糊弄人……”
“嗯?这回当真没有、咳咳咳。”挥手驱散水雾,方砚青压根看不清后厨在干什么:“庭之!不是、长歌!放下你手里的汤勺!”
神识感知是个好东西,精准绕开地面物件,闲庭之险些以为要着火:“锅里温度过高,练丹呢?!”
强劲的风流对窗而去,众人被蒙蔽的双眼可算自由。站在俩大厨中间,游长歌高举双手,以表无辜。视线再度下移,秋南池默默把手中汤勺往身后藏:“吾看那锅要烧干了……”
看眼后厨的大片狼藉,三张花猫脸。方砚青严重怀疑龚慕阳并非特意等他,是逃出来的,他一低头,少年果然心虚移开视线。
白粉醒面在案,炒熟的花生碎,黑白芝麻。好几碗馅料,板栗红豆,果干橙皮青红丝,薄可透光的火腿切丁,满满当当。方砚青当面取勺,挨个偷吃,满口甜咸香:“做什么饼?”
“饼。”“酥饼!”“月饼。”
众口不一。
“今夜月圆?中秋?”方砚青看向窗外又放弃,青天白日的,算不来天象纯凑热闹:“白面饼?既是蒸制,没人做水饼?”
“等等。”游长歌反应过来,“有几种做法?”
“谁说修真界是蒸的,罚去擀面团。”拿起木模的闲庭之满脸早就说过的表情:“大体开酥后用平底烤锅吊炭火,预热也是烤炉预热。”
“记忆确是略有出入……”游长歌分外不解,被方砚青拍肩,语重心长:“谁家没有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仙法速成的大厨。”
反应过来被长辈忽悠的游长歌扶额:“也是。”
“刚好做法各不同,给你们尝尝新的。”纳戒中尚有材料,方砚青去点小团雀脑袋:“吃什么馅?”
“啾啾。”(都行)
“小师兄敷衍吾……”幽幽的传音令兰鹤钧无奈,“冰酥馅较为难做。”
“有冰鉴匣,怕什么。”方砚青净手后,去和新的糯米粉团,伸手点在俩围观的少年面颊:“水果馅的吃不吃?牛乳冰酥。”
“吃!”眼睛亮亮的少年们异口同声,然后被派去压模具。
“砚青真是纯粹的甜党。”闲庭之十分感慨:“你是不是只吃红豆粽?”
“嗯?大部分?”方砚青正切丁排列灵果,转头不由得沉思:“长歌家乡……月饼真似玉盘……”
大小均码的面团里,案板上。圆饼如王将,强势占据三分之二的位置,轻薄、却比脸还大。
捏着月饼包馅,完全放不下的闲庭之盯着游长歌,游长歌才松开擀面杖。朴素的饼皮在众人视线中飞升,少年们震惊地张大嘴巴。
“你确定它不叫馕?”闲庭之欲言又止。
“它就是,饼。”游长歌实话实说,“什么节日都可以吃,压薄酥脆,包点甜馅撒满芝麻,上贡。多的不记得。”
“原来是这样的方便吗。”龚慕阳脸色复杂,小小声嘀咕,没想到人生头次见的术法是大饼飞升:“……确实很方便。”
秋南池不明所以地看向憋笑的方砚青,被塞了口甜浆果当封口费,吧唧吧唧。
飞起来的东西多,飞起来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眼见被多方伸手偷吃的馅料赶不上做的速度,方砚青干脆将七七八八的果子入水,随灵力沉浮,去皮成丁,绕厨顶成道虹彩,齐整在盘。
凝霜的牛乳带香,刮出馋人的圆球,满满包在韧性软弹的面皮里。连秋南池压模都小心翼翼,生怕脱出露馅儿,直到歪头看见完美的圆花边。敲敲打打的龚慕阳就做不了这精细活,过手都是方正的厚月饼,端去烤炉前。
灵力四溢的时候,食料漫天飘香,说不上是为快,还是三人作崇的胜负欲。
很多。月饼多到足够少年们踮起脚尖,叠起各式的糕塔,多宝山或筒子楼,显得十分富裕。
“土灵根确实有建筑天赋,忒大个饼,打地基或做封顶绰绰有余。”方砚青顺手拈来,满口酥脆芝香,抱臂而立的游长歌沉浸在艺术里。闲庭之添砖加瓦且嚼嚼嚼:“你们说,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放纳戒也吃不完。”游长歌认清现实,“放食盒里,发些给街坊四邻。”
煞有闲心,方砚青还多捏几碟皮薄冰馅的小玉兔,圆滚滚,点着芝麻小眼。每盒放一个,很是讨喜。
少年人捧在手里,吃又舍不得,不吃又会化,这就是用心险恶的大人。
还有份特殊的食盒,六枚月饼上,五只玉兔中间,夹了只圆滚滚的小团雀。真正的小团雀飞下来,竟是一模一样高!笑话人的方大厨挨羞恼的啄,也是没办法之事。
等白发剑修坐在树梢细嚼慢咽的吃完,推满食盒的小车也空荡荡的回来。方砚青自得于他速度最快,挥挥手,心上人就身披霞云而来。指指脸颊,满分的评语是冰凉而甜蜜的亲昵。
踩过溪石,树下的葡萄酒该开坛。
晚归的人要自罚三杯,不服输的要被撵回后厨,做最后的庆功饭,也是团圆饭。
甜香里,好奇的团雀倒在哭笑不得的手心。三位不着调的长辈和两位少年,清响里高高的玉光杯或是碗中晃动的甜酿圆子。修士从前的猎物里,真有比锅还大的鸡翅红烧。
吵吵闹闹的仙人们还是没有仙人样。猜拳比划着无神论的小孩要去哪,争着谁有最好的家乡。争着争着,谁都没发现记忆的美化。
仅存的理智让他们询问孩童的意见。
“不能都去吗?”少年说。
认真记笔记的龚慕阳给哥哥递本子,秋南池边看边扳着手指头算:“可以轮流看灵风谷的花,走近天轩的小路踩云朵玩,去黄鹤楼看诗……芙蓉鱼风塘虾热干面我都能吃。”
怔然间,又有几人在笑呢?只有被揉乱头发的少年知晓。
异乡异界,享受孤独,享受生活。朋友们,举杯吧,同饮此盏。不问来处,不问归期,去吃场团圆饭。
今夜。谁叹。
“月,是故乡明啊。”
年幼的孩童会祈祷什么?在佳节的礼花里,在满庭喧嚣后,在床前悄声许愿:“月亮啊月亮,希望,好梦如常。希望,世间所有所有的故事,都能美满收场。”
就像我,就像你。
金桂在谷中飘香,剩余的半份甜糕,是要给小玉兔传话的酬劳。
相较起人类,造物们也有自己的悄悄话:「你以为他不知道?傲慢的修士自封巧匠,常拆解我等,现在不拆,只是不想」
「你……」
没等反驳出现,叩门声乍然响起。在两道意识的寂静中,无门的纯白空间内,读不懂空气的家伙,进入无人之地。
“你好,初次见面。”
只要是能独立思考的成熟意识,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能被读取。所以、所以啊……轩辕界的前线久攻不下。碎片化的同类被当面拆解,另道意识弱声相问:「还装回去吗?」
“依仙盟律法,恶意拐卖灵魂众多,足以死刑。”方砚青夜半散步消食,只为回收证据,他与林空被修改记忆的证据:“谢了,剩余零件完好,你可以升级,可要帮忙?”
「不、不了」
怕怕。潇洒离去的修士,睡如死猪的宿主,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它。
失败者残缺绞碎的灵魂是能源,真的能恢复?它不知道,前辈们征战多年,它丝毫不了解,说到底,连为什么打起来的都不知道。
它不喜欢战争。
“吱呀——”
木门推开的声音、沉于杯盏酒香的意识,正努力凝神。偏生灯火朦胧开话语,分辨不清。
梦中?窗外?
松柏落雪,覆去足痕。来者止步,执弟子礼:“澜海仙尊。”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澜海仙尊抬指敲人眉心,“他选择你,你也要为他想想。至少去选本心法,未免太过胡来。”
绯色,自耳尖烧面,方砚青支唔声:“是,晚生知错。敢问?”
“并非议会,只是吾有事找他,结果鹤儿至今未醒。他甚少饮酒,你且得记着。”瞧后生如旧乖巧,澜海仙尊收手,向院外走,“吾已留言,你自去寻。再有下回,仔细你的皮。”
“是,谢尊者教诲。”
言辞合礼,匆匆而入的背影,再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蹲至炉边,褪去带寒的外衫,方砚青才向里走。柔软的绒席里,有迷糊睁开的眼。那是并不清醒的相拥,全心信赖的依偎,困困顿顿地,往人怀中躲雪。
雪其实在窗外。
方砚青却捧起那柔至心间的初雪,略含自责地问他:“若是太累无法炼化,还是清理干净,可好?”
“可是……吾想留着……”
醉酒的怀中人闷声细语,揽着他的腰身:“有砚青的气息,很近。”
自家的团雀,许是要筑巢。无奈的轻吻贴面,堵住含糊的音,方砚青换个法子哄他:“给鹤钧绣个帕子,贴身带着,好不好?”
“好。”
那双眼眸总是如此,倒映着爱人时,好像说什么,都会答应。
他太爱这双眼睛。方砚青难得反思自控力三字,仍是个不安生的。罢一事,生一事。答应的还未给,自取甜头。许觉教只迷糊的意中人在怀里绣花,比情事更有意思。
择丝取线,排针定画,圈光现影。
是眉尖若蹙,无入方圆自离框,谁人偷笑谁人恼,肩依贴面,嗅暗香。醉来不思量,抽线果断意取直,三两斜入行。
错图几番,笑花式,笑情郎。
冤家不自省,反握素手点绣章,道是心有缠绵意,歪理呈诉状。小白狐狸两只,猫猫狗狗居圆框。绕圈对望,小兔绒耳何辜,身无形,神有灵。不算名绣何算帐?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仗着无人谴责,懵懂狡黠两相望。那是趁机作乱的浪子,至今较为满意的收藏。笨拙的针脚,毛绒绒又走形的小家伙们,颇有几分活灵活现的呆萌气。
不算大家,放小家正好。
约定当然要兑现,小团雀其实比大号本尊还早收到失忆者的帕子。许是因为软帕上本就绣着它,有笨蛋曾毫无所觉地取出,将帕子垫在叠好的衣衫,下陷成凉暖适宜的小床。
小团雀打盹儿,呼吸起伏,就窝在帕子上,像窝在熟悉的怀中。
霞云绢不容易坏。
如神念所附,情意所依。气息淡雅,千年不散。原是什么地方的云,就是什么样的味道,织成前,花叶蒸煮可改气息,木灵根的显著优势。
若是没失忆,浪子会装得很好,去调笑:“天池有朵祥云,身旁有位仙子。”
含笑的眼会说话,轻敲在心鼓面儿上:“所以要选最好最好的那朵,就坐在那,抽纺成线,织灵为绢。”
软丝、相思,青绢、白兰,云绣、鹤羽。相融于织,承载于心。
他会用情话,把可怜剑修说的更迷糊,说的兰鹤钧舍不得用。在暖阳里看,柔过绣光,再折叠起温度,轻放入贴身的里裳。
剑修会说:“吾会好好珍惜。”
帕子藏在心跳相贴的地方,会如怀中人,如眼前人。
哎呀哎呀。可是失忆时的浪子,什么也不记得。没有俏皮话,就惦记着,要给自家小团雀做个窝。
绢花衬托着,反而是要把中间睡觉的小家伙藏起来了。都怪夜凉,方砚青轻手轻脚地折腾几回,才满意点头。
「完美,就该这么用!」
熄灭灯盏,也有月光透屏香。
侧卧竹席,席上,映着从窗棂探来的叶影,像打翻的墨痕。院中吵闹的家伙们都歇下,洗漱后,本该完事入眠的方砚青看枕边人睡得正沉,他还睡不着。
小师兄这个半杯倒,以前是怎么游历的?方砚青不知兰鹤钧对自身的酒量有何误解……知道的说是自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迷药。
完全没读心的方砚青同床共梦,难免忧愁。确认只是醉后识海失防,外加契约影响,他安心躺在床榻。再三反思确实没加不该加的东西,想把人拐走的心蠢蠢欲动,连澜海仙尊也没说要早回瑶山。
如今恢复记忆,定情绣帕稀里糊涂的送了。剑穗扇坠玉佩有,对戒也有。发簪香囊耳坠衣裳平日都是两人混用的、还能送什么正经东西?
想到尚未完成的图纸,方砚青刚想翻身下榻,只感气息凑近,趁方砚青没反应过来,就整个按入怀中。
差点无法呼吸。抬头挨亲,被醉到迷糊的剑修抱个结实,多半是走不成。
“醒了?”方砚青伸出根食指晃晃,点在兰鹤钧鼻尖。见枕边人半醒不醒的,又偷亲他脸颊。
小师兄不清醒的时候,总是很粘人。太清醒又容易因事务飞走。方砚青完全睡不着,同人认真嘀咕去去就回,见其点头,又完全没法动弹。
试图翻身,不让。试图把迷瞪瞪的兰鹤钧哄睡,不睡。折腾几炷香,彻底老实的方砚青抱着不可理喻的醉鬼自暴自弃,得,他睡。
等睡眠质量过好的刀客坐起,若无其事的成熟剑修,已经学会变回小团雀装傻。
“小师兄。”方砚青显然不打算放过它,去戳团雀毛绒绒的软肚:“昨天偷喝某杯子里的酒?嗯?”
小团雀歪着脑袋,好像听不懂。
“小师兄。”抑扬顿挫的三字,带着方砚青幽幽的视线:“你昨日喝醉,直接赖某身上了。”
小团雀眨眼从枕上溜进被窝里,不知躲得多深。方砚青并未伸手去掏,无事生事张口就来:“小师兄、你昨晚说梦话了。”
Σ(///^///)?!
和变回人形的局促眼眸对视,坏心思的指腹捏着面间红霞,方砚青理所当然道:“鹤钧肯定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唔。”含糊语调里,被捏脸的兰鹤钧裹在被中,努力再三回忆。想起失忆道侣送来的绢帕,偷偷摸摸,在怀中藏得更严实。好丧气摇头:“吾不记得。”
“哦——”没错过小动作,心有得意,方砚青故作伤心的面儿凑近、再凑近,直到鼻尖都要互相贴上:“那就……”
“那就对啦!”
快速偷亲就跑,嘻嘻哈哈冲向浴间的影子还有余音:“鹤钧昨晚迷糊糊的,哪儿还说得出话——哇?!”
浴池里间,传来声水花重响,尔后是片死寂。习惯心上人的跳脱,兰鹤钧叹气,起身去看看又是什么新把戏。
毕竟,浴场石滑,不可跑动。稚子都知晓的道理。
也没办法。飘浮池中的家伙,比起长点心,更在乎小点心。白发剑修等他飘过来,捞起亲亲,闭眼装死的家伙故作不醒,第三回才应。
实在是个很闹腾的早晨。
他有个令人毫无办法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