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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侠气每从草莽出 无名之辈亦 ...


  •   呼吸的温度,吹拂在耳畔:“郎君啊~这可是你求的签?”

      伫立庙前,游长歌不为所动。他听有人拨弄着冷弦小调,低声相和:“不,这并非吾之所愿。”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听见什么可笑之事,断香漫白,烟尘绕身。再转景,已是香火顶盛,金殿明堂。穹顶泛音,婉转而唱。

      “啊啊~贪嗔痴怨~”
      “乞得哀——怜——”

      签筒不断甩动,烛光闪烁。

      “待有缘人,念千千,再许天长久远~”

      庙内闷响不断,百名香客伏身不起,叩问大地,磕破额前。两人站在殿中,同步望向滴落血泪的金仙,是声迸裂,转头看方砚青竟也坐于蒲团之上,闭目抱着琵琶,手中弦音,快声未绝。

      鼓点击节急促,幡旗如舞,明明晃晃地光影扭曲逼近,此乐如珠玉落雨错乱,重音惊堂!

      殿中,无数焰火暖调闪为幽绿的刹那!掉出根腥红的上上签。

      “铮——”

      似铡刀斩骨,白光晃眼,人头如花落满地,涌泉各处,“咕噜”,滚至靴边。方砚青仍坐血泊中央,好似浑然不觉,众眼兀自转动、转动,见他。尖啸与和音齐出。

      “快拔剑!”不等闲庭之惊呼,游长歌早已出手,太多、太多。斩而不尽,断而未绝,“是幻像!”

      哀哭与笑音里,大殿中心,蒲团不知何时变作莲台。

      “啊——!啊啊啊~啊啊~”

      无首的香客们往此处爬来,方砚青能听见高昂的唢呐声。前人向他伸手,身躯却同后来者挤作蠕动的乱团,无人再能前行。执拗的手断面脱落,五指扣地,艰辛地向前扒动,死死抓着三人衣摆。

      不断有血手拽着、扯动,留下道道怨痕,试图爬上顶端。

      “会不会超度?”游长歌转头问闲庭之,直接戳中人的知识盲区。双手震出长拳,还急忙拉回裤子,闲庭之跳都跳不动,十分艰难道:“超度什么、看上面,上面!”

      琵琶声里,血月在闪动,不?
      那是面镜子!

      “太高,得借力。”游长歌拎起闲庭之的领子,跃上庙瓦,快速道:“你善攻难防,先出去。”

      “等等你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乐师果真出了门。冷香绫屏住呼吸,去偷那匣子。先前埋好了火药,只等将人引走,大家都逃出去,她就跟那混蛋同归于尽。

      怎料,身侧砸下个人来,她吓得大跳!快速伸向匣子的手,竟是直接穿了过去,无法、触碰?外头声音快步回赶,冷香绫判断不出昏迷者是好是坏,只得将人塞屏风后,又匆匆躲起来。

      门开了,光束成线,衬得心跳如鼓。她低头,死死盯着走来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

      紧了紧拳头,冷香绫还未走出,听见另人的声音:“什么、你认得我?”

      额头疼,闲庭之有觉脑瓜子嗡嗡作响,颇有天旋地转之感。他的护身盾被用了,什么时候?踉跄几步,干脆坐着。

      “吾有你的画像。”乐师漠然道:“事关此界之秘,你可去宫中求见。”

      啊?我?不能的吧。闲庭之越发头疼:“怎么求见?要中科举也不会在这啊。”

      “不见亦可,你要寻人。”
      “谁?”

      “柳默。”乐师皱眉,语气越发不好:“此子是预言中的魔头,天煞孤星的哑者,他生来有许多死劫,致残病疾,造成其扭曲的性格。”

      “不认识。”闲庭之对这人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茫然。

      “命运会负责接引。”乐师的手攥紧又松,“你要救他,他会重现血案,搅乱武林,并杀了所有亲近他的人,包括你。”

      冷香绫:?
      闲庭之:?

      “不是,那我干啥救、呕!咳,咳咳咳。”被生生硬入颗药丸,击打下咽,闲庭之反呕不出,面色惨白。

      “这是天主的命令,他厌恶叛徒。”

      渐而模糊的视线里,闲庭之断断续续地爬起、倒下。乐师冷然而言:“低劣的苟活者,真是吾等耻辱。好好执行任务,才是你人生的意义,臭虫。”

      「叛徒」

      「下个轮回,你应受万蚁噬身之痛」

      头好痛,不对,全身的骨头都疼。闲庭之唤不出,他想起喉中的辛辣,消失的护盾与修为,怎么都无法运行的功法,什么事已成定局。

      乐师拂袖而去。

      怎么办!怎么办!冷香绫手足无措,冯姨的死仿若复现眼前,她翻箱倒柜,只勉强辨出些药液,根本闻不来,狠心咬牙,自己尝了没死,再塞入闲庭之口中。

      他们已然暴露。

      灵气与魔气水火不容。就像闲庭之少有察觉灵力变动,游长歌却知身侧魔气的流动。

      “未免狠心了些。”方砚青睁眼看他,游长歌未有否认:“立场并非指向死亡,利益才是,短暂的怀疑总比变成尸傀好。”

      完全的炼狱之景。

      血肉炸裂和骨骼扭动成团的声音,鼓音合着心跳。不沾凡尘的仙女们抱琴吟唱,霞云飞声,天上人间,自此两别。太吵,方砚青听得见所有人的心声,近乎,聒噪到铺天盖地。

      “救我!救救我!!”
      “好痛、为什么,为什么、好痛。”

      笙歌舞乐,犹遮半面笑谈。天外飞仙们居高垂怜,唇角的笑意,从未褪去。柔语低吟,足尖,跃于哀嚎的生命之上,在云端起舞翩翩。

      感知着怨恨,方砚青抚动弦音:“再给我半炷香。”

      回答他的,是长剑之鸣。

      若说误入的开端是场戏弄。修士的态度则是被讥笑的附庸。弯起的眉眼无情,看他们挣扎,不过说着同件事……

      “郎君啊~”

      戏腔回荡,伴着兰指虚点,婉转在收回的小调里。多目流红掩作泣,可叹,怜泪阴云化妖雨。

      对视的眼眸太过冷静,冷静到自相矛盾,唇角自勾起尾音:“无慈无悲,既认无关,为何而唱名?”

      风雨斜侵,浸透早已褴褛的衣袍,湿发黏在苍白的颊边。水珠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落,砸在膝头的琵琶面板,碎成更细的恸哭。

      这样的乐器,这双手弹过不少。

      为篝火、为柴薪,为层层叠加在长夜里的积愫,清醒后,它不可能是什么悲怜。

      他在等。他听见它的声音。

      缓缓抬眼,方砚青的视线穿透雨幕。庙宇之内,金身神像巍峨如山,俯瞰如蚁众生。天穹之上,诸多伪仙虚影垂视,眼含慈悲,亦含可笑的审判。

      “自是,为片清宁而唱。”

      乐阵近乎压过琵琶,起转承合,又被铮鸣不断的杀伐之音斩开!与手中琵琶急促地弦音不同,呼吸再度平稳,眸中色冷。

      “她还活着。”

      乐师选中的夺舍新躯,所有人救下的孩子。在这镜子中,为旧日不断徘徊。哪知所识之人,尽化白骨。皮作鼓面,身作泣。

      “她想救你们出去。”

      压轴的尾音已近,伴着乐师最后的入场。那是张漂亮的琴,可惜……是全然不同的嗡鸣。

      不做豪杰,不做邪魔。

      在来者看清前,那抹剑光,亮彻长夜。方砚青独坐在这浴血莲台,轻叩人骨琵琶的弦。此为魔器,手持百魂之哀。此为陷阱,身居樊笼之拥。

      是时候了。

      “生如匹夫之勇,死如厉鬼诛恶,百人何一不丈夫?巾帼何必让须眉,诸君在列。”

      虽无酒,自有敌血敬此仇。怀中琵琶化青锋,他紧握在手,自莲台起身,刀指仇雠:“杀。”

      疾如飞鸟,无鞘无回,放矢如星!听破天之刃,那并非沉闷在水中的乐声……

      而是同血飞溅的、锋芒无匹的怒音!

      “杀!!!”厉声,如百兵临城。

      江湖人,最不缺的,就是锐气。入阵,入阵。琵琶私语,问什么妖邪,求什么太平?且战且歌去!此声,鸣金!

      修士从不渡人。人生于天地自立,自张口起,要什么放手去争,再为己身唱名!此恨噬骨,此怨滔天,当以敌祭之,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竼音当静,竼音已静。

      冷香绫将闲庭之背了出去,很沉,她小心翼翼地挪出门去,被门口的大家吓到:“你们怎么堵在这里?不要命啦!”

      “老子看你个一根筋的妮子才是不要命了!说好的回家呢?家里人不得急疯了!”

      黝黑汉子看不过眼,替人接过闲庭之,有娘子瞪他,伸手拉着冷香绫就走:“别理他个莽汉,就他嗓门最大!快收拾收拾,大侠来了,咱们要走了。”

      “走、走哪去?”
      “真是呆傻了,回家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这偷埋的金叶子,好带,酒你没到年纪,就不给了。”“这阿娘给我留的簪子,拿好,你日后去湘南玩,可要凭这个来找姨。”

      “衣裳叠齐整些,还能再腾些位置。日后还想北上看看,小绫子帮忙写封家书?俺大字不识的。算了算了,你字也不好看。”

      说话者紧急撤回个请求,可让冷香绫恼羞:“喂!哪有这般淘汰人的!”

      “就是就是,小绫儿出去后好好读书,指不定日后就是哪位大家,可比你强。”

      “以后,要好好活啊。”

      她不明白,往日最讲究的人不收拾自个屋子,往日最大大咧咧的,盯着她啰里啰嗦。她或许明白,与那郎君重逢时,他接过了伤者,冷香绫回头,看着挥手的众人,久久未上马车。

      你们为什么不走?

      她忍着眼泪,狠狠挥袖:“我会好好读书,再也不离家出走!我会当个大侠!再去你们的家乡玩!”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

      她的脑袋乱成了浆糊,磕磕绊绊的说不出后续,只闻对面声大喊:“好——!!”

      他们说:“女侠!我们在家乡等你!”

      怎么上的马车,冷香绫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吸了两声鼻子后,有人为自己把脉,她说了乐师寻人的事,又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相逢何必相识。”

      确认无事,方砚青说:“你记住他们便好。倘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

      乖乖坐在台阶,秋南池将手摸着门口的看家小石猫,想:咪咪,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少年坐着,躺着,趴着,用草编个花环,小猫一个,他一个。等到肚子唱歌,远远看见辆马车,秋南池快步躲在树后。

      闻到了梅菜脆饼的香气。

      “衣角露出来了。”方砚青笑话完他就去开门,秋南池刚冲出来想拿饼子,就见游长歌背着闲庭之下来,用手比划:他怎么了?

      “……兴起,吃了毒蘑菇。”

      “近来雨多,没事乱摘乱采。”游长歌说话有理有据,板着个脸趁机教育小孩,少年点头,不听念经,迅速溜去吃饼子。

      梅菜脆饼里头夹的肉沫酱很香,坐等会,还有鱼鲜粥。闲庭之香醒了,刚醒,就发现自己被冤枉了。

      他什么时候乱吃过毒蘑菇!

      可紧接着他就被人揪住了尾巴,字面意义上薄毯下的尾巴!惊恐,炸毛,这回连竖起的耳朵都藏不住,听游长歌问:“什么物种?”

      “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快松开!”闲庭之捂着绒耳朵,打死不肯说,被人薅了遍,在了解前因后果的过程中屈辱成招,强行串供。方砚青的安慰并无作用:“其实还挺可爱的。”

      闲庭之:“毛绒控不要说话。”

      抱着只野猫,头顶只团雀,手边喂着松鼠的人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

      游长歌:“咳。”

      隔日,需要晨跑站木桩对练的人又多了个。秋南池抬头,困惑看向闲庭之,闲庭之望天,他发现游长歌挺会胡说八道:“红菇致幻,迷障里,有人连蘑菇兄弟都打不过,需要加强训练。”

      秋南池:(๑˙ー˙๑)?真的假的?

      此刻,还有人在房中沉眠不醒。风翻开几页,复合起书,阳光下,团雀飞去瞅了眼,不过三个大字《天音功》。

      灵气与魔气,水火不容。

      那么,为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侠气每从草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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