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相伴同行,目标,南宫城 正所谓,百 ...
-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个夜晚?
我与君,抵足促膝,西窗对影。是寒夜屋暖,佳人在侧。纵是狂风扫地起,叶声箫箫落,同君私语檐下事,不觉薄光升旭日,映上眉梢,画心头。
才明燃烛已尽,方砚青挽发笑言:“光尘过户,唯憾晨出。”
尚未收起的杂谈曲谱,兰鹤钧本该端正的字迹,不知为何、点墨落空。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传来零星走步声。有人惊呼:“哎呀,昨个风雨大作,这犬儿倒是玩得满身湿。”
再次被误会的云枕杏甩甩耳朵,小陀螺似的打转,欢快几声:“嗷嗷嗷!”
屋内,方砚青听之一顿,突然想起自身忘却什么。他偏头看去,毛绒绒在窗外甩落满身水渍,蹭得那侍女衣角深污。
侍女无奈蹲下,点点祂的鼻尖儿:“等会儿收拾你。可不能就这样进屋去,收拾齐整才能吃点心。”
毛绒绒的小山神躺下,翻起肚皮,双眼委屈地看她。
“好啦好啦,先叫少爷,等下就请你吃,好不好?”侍女落败,安抚性地揉揉小犬肚子,起身向屋门走来。
不好,这屋内可还有一人!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恍见窗外晨光,兰鹤钧正欲开口,眼前游侠儿就冲他眨眨眼,将食指抵在他上唇,低声俯耳道:“嘘。”
温热的触感让剑修半身顿住,但他确实不知如何解释深夜到访,只好任其发挥。竹帘被放下,连那略带局促的仙长也被红尘客置在身后,不待扣门声回荡,方砚青稳步上前,亦如寻常。
他拉开门,屋外就向这方天地划来道世俗的口子,横洒在兰鹤钧靴边。
“少爷?”侍女举手未及,讶然道:“今个儿这么早,又通宵未眠?”
“咳,见猎心喜。”方砚青含糊道。
“叫夫人知晓,定要说你夜烛伤眼了。”侍女提醒着,“待晨食送来后,可歇歇?”
似是沉思片刻,方砚青摇头:“今有约,归期未定,同二老说声,我出门去。”
“奴家晓得了。”侍女点头福礼,“近日风寒,少爷可再备些春衣?”
“不必。对了,枕杏先待这,祂颇有灵性,自会来寻我。”随着方砚青话落,云枕杏“嗷呜!”应声。侍女含笑赞同,将毛绒绒带去洗漱。
门又吱呀一声被掩起。侍女忽顿,少爷今夜,似是比往日多添几盏灯,像是有客到访那般。
不对。正客何须寅夜至,又非情深会玉郎。她想罢,再度转身离去了。
方砚青背对门户时,就见窗下美人。兰鹤钧安静地呆在那儿,竹帘格影打在他身上,同笼中飞鸟,仅是用目光追随此间主人。
想象往往与现实不同。
游侠为自己失常荒谬的比喻轻笑,上前邀请:“同去?”虽为疑问,神情倒是笃定,像是吃定了某人似的。
“同去。”兰鹤钧适才起身,对面游侠却伸手。掌心轻拢几缕月白银丝晃晃,又顷刻滑落开来,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
木头剑修自以为明悟道:“多谢提醒,确是惹眼了些。”
不消片刻,雪隐墨前,公子如兰。纵是灵力掩去几分,也得以从行规举止,窥见满身风华。如此规矩,倒常常想让方砚青想见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不过。”兰鹤钧听着外头众多人言碎语,长廊步声远近,“该如何出去?”
倒忘了这传送阵不太行,方砚青眨眼,说:“某带路,让阁下见见凡间手段。”
所谓凡间手段,自然是指朴实无华的暗道。位置更是老套,他步入书房,移开本古籍,沉闷细小的声响起,木架后头,别有天地。
方砚青作出请的动作。
应邀而入,兰鹤钧脚下砖块微微下沉,木架就应机关而闭合。在那之前,游侠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儿般窜进暗道里。
他不知从哪又变来盏提灯,嬉皮笑脸地晃了晃,从兰鹤钧身侧走过。他们向下几层,时而左向、时而右向。待到游侠将提灯挂上石钩,石钩下沉,两人所处平台升起,终是得见光明。
抬眼望去,已是溪水河畔,哪儿见得着方家宅邸的影子?
方砚青未将兰鹤钧带去禾香镇,而是拉他踏上一叶扁舟,顺水向别处划去。他清清嗓,唱支渔歌,空谷回声。
“日升薄雾渡晓梦——
风皓皓又送晴空……
烈烈花红,暗香波,
青山问何醉?
垂钓楚天阔——”
群山水道,岸青垂梢。轻舟已远,偶得黄鹂鸣啼,和歌而去。这其中滋味,唯二人晓。
南宫城。
南宫城本不叫南宫城,城外水道湖泊聚汇,叫连江城才对。不过自城中修真世家「醉南宫」扬名后,众人久而久之,都称此为南宫城,以表此族在城中盛权威重。
说来也巧,南宫城改名前,是凡间军事要道。水商物资往来便利,有仙人佑护后,更是繁华,是仙与人挨得最近之处。
小镇庙会已过,他们还是有地方可去,南宫城正逢庆典前夕。什么庆典?自是庆醉南宫主脉添贵女,庆那贵女林听晚拜入瑶山派。
半道来的贵女,秘境中死去的林乔仙,令派系斗争,更加水深火热。
不提秘境与情报,至少表面,方砚青二人游玩天地,随波逐流。不论是何缘由,见见异界世面。风雨来临前后,他极其自洽地认为,哄哄惹人心怜的小天命没有坏处,天道多少该对异界人顺眼几分。
不顺?不顺也没办法,他就赖着。
“南宫城内庆典?”兰鹤钧同游侠坐在船头垂钓,清风挽袖几许:“昔年,醉南宫秘境颇具威名,今余威犹在。不过仙城之名不复,凡间仍是热闹,夜不闭市,万家灯火。”
没落多年还保有秘境?方砚青略觉怪异,好奇问:“仙长去过?”
“师长曾结伴同行,仅是道听途说。”兰鹤钧而后补充,“大约五百年前。”
“那还真是岁月如梭。”闲言收杆,方砚青保有着凡民的无奈,“太久远,够凡间更迭几回了。”
船间,石板上的鱼虾滋滋作响。游侠拉开身侧木板,刷满酱料后洒些香辛,烹调之味渐弥漫在水面,同浪浮沉。
砚青似乎认识很厉害的能工巧匠。
总能在些察觉不到的地方抽开暗格,突然拿出东西,又让其消失不见。此舟虽小,五脏俱全。船头赏景烹食,船厢歇息上榻,船尾扬帆定锚,除去刚上舟的离岸借力,游侠近乎没怎么划船,仅是顺风顺水,转道时轻拔两下。
平稳极了。
兰鹤钧好奇地盯着方砚青忙活,拉起第二尾鱼,放入船外侧挂网中。石板上的鱼虾翻面刷酱,旁添个铁锅,加水煮沸。将挂网上的鱼敲晕片好,脏器丢石板下,净手加料腌制。又在船头划动转道,再拉开匣子,取些番茄划十冲剥,冲洗碗筷。净空锅底炒制,加料同水煮沸,切针菇,翠青,豆腐,鱼片依次倒入酱料盖好。
检查火候时微微推动食材,封系脏物袋,还得空提醒他句:“好仙长,再不拉竿,鱼要跑了。”
炊煮、垂钓、控船、观人。
有条有序,一心多用,不外如是。他似乎这般生活过许多时间。
这鱼最终还是没钓上来。并未气馁,不动声色的剑修直接以灵作剑刺了回来,鱼是自个飞上钩的。被装作无事发生的道长乖乖放在网内,兰鹤钧像听不见背后笑声的样子,淡定坐回。
“上天有好生之德,仙长。下次、人家跑了你可不能再使诈把它捉回来。”方砚青憋笑道。
“那吾放了?”兰鹤钧看向船侧,网内的鱼凉的不能再凉。
“现在?不了。”方砚青十分坦然,“愿者上钩,即是来了,走不走可由不得它。要不你问问它愿不愿意走?”
不管谁来问,鱼也不吭声。
因为鱼根本不会说人话。
死鱼更不会。
最后是两人就着喷香的番茄豆腐酸汤,吃净了石板上烤制的“愿者”鱼虾。
他们顺着这条水路,闲游四方。偶尔猎些山林野兔雉鸡,摘些果子菌子,划过临江驿站。
游侠同来客们说说笑笑,还能挣些个天南地北的特产小食。说至兴处,有游商大手一挥:“这位方少侠同大家的酒钱,在下请了。”
众人纷纷谢礼贺财,广言游商大气。最后人多了,游侠提剑告辞,拎着那等待已久的窖中香,飞往江畔去。
他们不同于众船家,靠近人流之岸。而是停靠在远方山野的寂静之地,得个自在逍遥。
兰鹤钧这路上陪方砚青顺水玩乐,倒也没拉下课业。待游侠将酒坛置于船头时,白发剑修正站在水中央,手持佩剑,衣袂半湿,闭目孑立。
水波微荡,他踏前一步,拔剑。
百丈江水,横断划开。
溅起白浪如瀑,
又尽数返还于江河。
小舟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可见其把控之精准。方砚青索性坐在船头,观看那人反复抽剑断流。
练剑时,最忌分神。
兰鹤钧往往也不爱在独自练剑时说话。
如此想来,自己这种话思颇多的,是不是不大适合此两界剑法?说不定,还是刀客更适合他。之前寂厌离说的门派叫什么来着——归雁关?听起来倒像个守门的。
船上人放任思绪纷飞,美酒佳人在侧,却一时等不到佳人,也就开不了美酒。
剑修的剑,果然是最大阻碍。
忆起江湖调侃,方砚青勾起唇角,朱果在指尖打个转,也没吃。
如此勤勉上进,倒是不必担心兰首席在南宫城威势不够。不如担心他因比斗消失不见才是,跟那位北辛剑尊一样,真不愧是两师徒。
忘我。
顿悟结束后,归剑入鞘,转身的兰鹤钧方才意识到什么。
暖阳里,归来的游侠儿已然静候段时间。独自盘坐船头,带回坛新酒,许是观剑过几息,他面向这儿,用手支着下巴浅寐,姿态闲适,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斗笠压得很低。仅露出鼻尖、叫晃动的墨发衬着唇沿。
风又来了,江面荡起细密的轻波。
船晃了晃,游侠怀中的朱果也晃晃,扑通声落水。
倒叫人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