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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过往如镜,不可离 酒与谋,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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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内相聚的密函,仅有一方接收。
拎着只肥鸽,方砚青考虑煲汤的同时拒绝带兵压城的提议。他有些事需要确认,不必先大动干戈。
“有劳二位先在边郊静候。”
孤身客,向来比较低调。没有令牌,没有接见,没有盛大的场景与人马,二殿下回来了。
无人知晓,直到他自高空与白鸽同飞,落在花园,从石溪走至亭中。方云蓉昔日画过千张易容面,当自己的脸出现于别具躯体,实属新鲜。
特别在成为方砚青当下。
王女宫内耳目森严,讶然而恭谦。二殿下将朵现摘的牡丹,别在王女簪发,笑问:“久别重逢,比起从前,如何?”
“吾可长高了些?”
玉露华裳,香风美人。同对镜自揽,垂影自怜。触及发间花瓣,王女怔了怔,失笑看他:“比起幼时,王弟自是高了不少。”
是观牡丹,软语相依,并蒂而放。话二三家常,讨几句嗔怪戏闹,才从台前走到幕后。
殿内厅室里,再无旁人。
她目含怜惜,去拾幼弟发间落叶,还于桌案瓶花:“父皇是老糊涂。几颗升仙丹,就将他哄得忘却祖父之言。”
“商人靠着玉山起势,贪得方寸天下,小小的锦都,哪有外域辽阔的兵马。”
王女指尖轻触着相似面庞,抚过他的眉眼:“当年以信仰封山,全赖阿弟天人之相,福泽四方……可外头的荒神有荒民,他们饿了,阿弟。”
“神也是要吃神的。”
“你穿上我的衣裳,走吧。”
“可记得叶家哥哥?看在这张脸的份上,看在山中秘库的钥匙上,他会带你离开。不要答应叶家的其它要求。他会死在罕莫洛的刀下,部落会抢走食财,留下女人。那儿跑马很畅快,跨越原野走到东方,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
“让他们去忙虚无的仪式,让他们为金玉流亡……玉山炽热的红泪会淹没他们,所有的所有,埋藏于过往。”
倾听者未打断温和的声音,仅是对望,再轻声告诉她:“可是,阿姐,我不想再流浪。”
“天地无尽,耐力何足?兔子就算不被追上,也会一头撞上树桩。”他牵起她的手,去看那盈满秋水的眸光,滚烫:“离了你,又哪儿还找得到家乡。”
“那儿没有童年的糖,没有穿过的衣裳。屋檐下没有见过的脸,唯有冷冷的月光。它会告诉我,阿姐……我弄丢了我的家乡。”
映在眼中的面庞,如旧模样。
“明日,宫铃会响几声?”
“三声。吾等你归家。”
游子很少真正提及故乡。却好像,时时刻刻都在谈论它。是在嘴边咽回的话,无意说出的词,突然亮出的物件,含含糊糊的梦言。
他还记得。
还记得,童年的歌谣怎么唱。它的开头是什么,大家如何描述它。就连走的时候,心里也在唱……
南有乔木,连绵成谷。北有溪河,风吹蝶舞。此日天高,此月恒长。
折我杏香,带往它方。
身为天地游,心为芳菲生,别离是初逢,相遇是此生。持铃挂匣走,悲喜不由人,若煎百味苦,取甘祈还魂。若为思乡故,再响三声……
“叮铃、叮铃、叮铃。”
问心境。
毫无疑问,他是陷阱中的猎物,是阵眼的核心。有好有坏,算不得死局,虚构的故事里,总有真实的影子。
难怪会见着两位旧友。
方云蓉头次知晓自己血脉殊异时,算不得好。人是被迫幻化的妖,木是无性的身,可分段的柴,可磨制的香。死木陈列在柜,活木无神空望。
她喜香,好友为庆大比之胜,为她寻礼,采购木香。天魔宣此木香恒久,少年们并未多想,唯长辈勃然变色,拎着碎片找人。
活而不死,死而不僵,被强行激出又打断的传承。扭曲成了另重意义的“长生”。
木灵是很难杀。
除去化作飞灰,唯有封印。巧合?
重新戴好帷帽,走过番薯叶挡过的田梗,炉火带来阵香。幻影们手忙脚乱的,会跳舞的番薯,自也滚落到靴旁。
“抱歉!抱歉!”青衫黄襕的影子匆匆走来拾起:“可有烫着阁下?”
“无妨。”方砚青的视线停在她面间,又闻到丝焦味,皱眉,视线下移至红绳:“……你襻膊的垂带,着火了。”
“啊、啊?”
“糟糕、师姐!火太大炉子烧焦了哇!!等等师姐怎么也烧焦了?!”
放堆顾头不顾腚的傻孢子出谷,是很难令人放心。方砚青估摸着又是偷溜出门的,现绘几笔沙尘卷叶符,几人呸呸几口土。
本欲身藏功与名,转身就被扯袖:“有缘人先别走!怎么多番薯我们根本烤不完啊!带几个上路吧!”
看眼烤糊的炉子,再看眼真诚的目光。方砚青以去城郊拎物不便为由婉拒,被塞了竹篮送驴车。
不知为何,热情的推销感强烈:“它叫阿呆!我们谷、不是,我们村最好的驴!步子快且会自己回来,无需担心!”
祖师爷的坐骑,小弟子们都可以骑,就是祖师爷自己不可以骑。含金量这么高的驴车,谁能拒绝。
驴儿欢快地追着萝卜,在泥泞道间跑动。
抱着朱曦剑坐着,方砚青从竹篮摸只生薯。怀中剑自觉漫开些温度,不动,勤勤恳恳供暖。闷香的薯皮软化,自是轻而易举的甜。
常被自家小道长可爱到,也是人之常情。
夜风不凉,正好是吹散些的热,怀中的温。方砚青吃了两个,还有许多,他准备挑个圆些的,却摸着轮月牙。
他拿起那弯月似的符纸,白如留暇,空悬在仅有方寸的板木。这回,砚青没有烧掉它,只是举起那轮弯月,对着天空的北斗。
它好似也会发光。
只是天上已没了位置,而它更愿呆在人身旁。感到些灵力反应,压在篮布里的番薯被方砚青取出,掀起底面后,露出笔墨:
「身无分文,只好厚颜以家中耕物来偿,望恩人莫嫌。闻仙长乡俗,待来年开春时,愿赴千里栽杏枝,百年留芳记此恩」
月符和布,被放回竹篮里。
深蓝衬着莹白,你不能否认,那也是轮月亮。
守护不可退回,祝福不可抛却。方砚青折了枚一模一样的弯月,换了竹篮里原先的,再把字墨向上垫好。
没篮子装,朱曦剑吃不了番薯,甚至想到难清理的程度,贴着人里衣躲。方砚青遗憾作罢,问驴吃不吃,驴子都摇头。
看来是吃腻歪。
“诶?前辈?”
说不上是先听着动静,还是先闻着薯香,或许两者皆有。递来的是焦红的棕,对面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剥开,露出金黄的甜气,烫手。
“神火烤的,可糯。吃完赶路。”
可谓塞得迅速,两人根本来不及拒绝。茫然间,那驴车嘚儿嘚儿的自个儿走了,怪也。见方季安烫嘴到嘶了声,方皖舟等他咬了两口才低头吃半口。
高位之上,是不是幻象?
好友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坐着,听大堆半入棺木的老翁啰里啰嗦,除非……颂谦年默不作声地踹了脚打嗑睡的岁知钦,邻者手中垂落的笏板唰地竖直。
他们在败城之中,遇见那些修士,被劈头盖脸的好顿说。总之,金殿之上,被顶替者不在少数,旷工成习。
散养惯了的修士,哪里呆得住囚笼似的朝堂,天天开宗门议堂似的!一天不在山野乱窜、简直浑身不自在。
新入试炼点的两人,就是被逮住坐牢的新倒霉蛋,守岗听风。
自对面混乱的言辞里,重点是无法退出的试炼。打出牡丹王朝的覆灭之线,才可远离呓语,变回人身取宝。
伪装成修士的幻象,必须警惕。
时空是错乱的,真假可能共存。死不足惧,来生岸的轮回,方为可怖。
“你们当明白!该死的牡丹,祂将非人的诅咒播散,生啖吾等血肉。”咬牙切齿的痛恨里,窸窸窣窣地枝叶扭曲,藤根深扎枯褐旧衣,带起不平鼓动。
真相为何?探而自走。岁知钦与颂谦年对视眼,二话不说地应合,先选择去取工部官员的牌子顶替。
再听闻,那些修士险些离成功近在咫尺,未料玉山祭神横出变故,倾刻回到起点。
“先前斩了那边关走狗,本以为后来者,是我辈义士。怎料又是个手狠心黑之辈!”酒醉愤言的家伙极易套话,庆功宴上让人整个端了,自然荒谬又可笑起来。
原先,世家只需借口兵变控制,联合关外部落斩边军,再入宫中弑王女,江山自而更替。
第一次,他们就被骗了。分辨不清的双子易位,生生吃下扎骨烂心的诅咒,失去灵力。
第二次,他们在乱世浑浑噩噩,不断生死徘徊来生岸。多亏有大能指点,才摆脱腐败的皮相,顶替新身份,东山再起。
重瞳之人的眼,王女的血,本该出境!怎料那牡丹不死、于是,入骨深髓的苦痛便是恒久的折磨。
“太痛了。”
“它最好是长鸣木、筑灵花,磨粉送服以补神魂,才对得起烦琐的代价。”
月光里,簇拥而绽的众花讨论着这些,抱怨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两株芍药百无聊赖地听,还有酒鬼指着他们唤牡丹。
卧底者岁知钦毫不心虚,反是调侃:“兄台这指责甚冤,芍药又非牡丹。”
有人戏谑道:“哈哈,他说不定会将所有枝头粉花叫桃花呢!嗝、别理他。”
众人哄堂大笑,而颂谦年却不打算轻易揭过,持盏矜持而称:“先前为恶首蒙蔽,怎及诸位英明神武,为表清白,在下有一拙计。”
“牡丹斩首不死,现同芙蓉会合。可芙蓉将带兵护送二殿下归京,秘境民众皆知,是为花神典仪。”
“何不请君入瓮?大将入都,不可军压龙门,蔑视皇威,自从兵行简。”
“拖时,分隔。锦都城关至宫中的距离,闹市杀人或夜行取命,没了王子,芙蓉将定然不好交差。扣押嫁祸,抄家以示,节典当日,再诛灭牡丹王室。”
“如何?”
渐而止息的寂静中,众人看向麻衣大氅,头戴席帽者。黑帘微晃,唯哑声传出:“尚可,还需修改几处细节,方是大善。”
“庆此典仪,当尽心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