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落夜凌汐

2、一 在东澜国苍

　　在东澜国苍牙山的密林深处，有一处永昼的所在，我在那里诞生，成长，夜以继日的孕育着自己的魔性与杀性。

　　永昼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真的是少年，看上去甚至比我还要年幼，可是却美得不像人间的生物。『他』每年在永昼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其余的时间都会在外游历，没有人知道他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即便是朝夕相对的我。
　　这三个月，密林中的阳光不会散去。我像扎根于大地的树，贪婪的吸取着空气中的温度，不论江湖中发生了什么，都无法令我离开密林半步。也只有此时，江湖之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夜枭鬼会洗去一身杀气，变成比猎狗还听话的宠物，虔诚的匍匐在『他』的身边，祈祷着可以换来些微的注意，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这样卑微的自己令我感到由衷的陌生与厌恶，于是每当『他』从永昼消失后，我都会控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大发雷霆，一把长剑横扫千军，砍断眼前一切可见的东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是懊恼，还是发|泄，不得而知，我只能感到翻腾的血性像破膛而出的魔鬼，叫嚣着要更多的鲜血，好似只有杀戮可以抑制住我对『他』几近发狂的欲|望。
　　『他』是我的父，我的主人，是我所有的爱慕与信仰。

　　密林木屋中，我摘下沁血的面具，推开窗，屋外没有丝毫光线，漫天星光璀璨，夜风徐徐，露水芬芳，却无一不在提醒着我，那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我点燃了一盏孤灯，慢慢取出从落花山庄强抢来的锦盒。打开的瞬间，掌心几乎全是冷汗。

　　层层包裹中的，是一册半成新的雪绢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娟秀洒脱的蝇头小楷，这正是天下武灵者奉为无上至宝的宝典，更是传说中九洲第一剑客，莫紫衣生前独霸天下时所谱写的剑道秘籍——大溟渊剑谱。
　　莫紫衣纵横九洲的年代并不遥远，距今也不过十数年之久，因此亲眼目睹过这套剑法威力的大有人在，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强悍。他就是凭这套剑法开创了武灵者大行其道的时代，自此之后修行的御灵者中再不是灵术一家独大的局面。

　　自踏入江湖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不断寻找着这一本在圣战中失落的剑谱，为此几乎将莫紫衣的故乡澜国翻了个底朝天，将可能藏有这本剑谱的剑道世家挨个挑掉，不惜染上满身血腥。而如今终于到手了，却再也无法保持以往的残酷无情，一直以来深埋心中的邪|念像暴涨的洪水，在此刻一发而不可收拾。
　　倘若可以以此成就无双霸业，倘若可以成为第二个莫紫衣……

　　我心情复杂的深吸几口气，下定了决心翻开书册，怎料入目第一行，就差点被那内容惊得一口血喷在莹白的雪绢上。

　　『欲练此剑法者，必寻志同道合之辈进行双修。ps：此法只适合男男双修。』

　　虽然中间有两个鬼画符不明就里，但前后两句话的意思真气得我差点自插双目，猛地合上书册，却已禁不住满面通红。靠，这么淫|秽的词语，该是出现在武功秘籍中的开场白么？姓莫的短命鬼为老不尊，该不会以为谁都会跟他一样喜欢男人罢，哼，真是脏了我的眼睛。

　　随即转念，不，也不能这么绝对，如果……如果是『他』的话，我……嗯，我大约也不会很介意性别。
　　再一转念，妈X的，现在的我连靠近『他』一步都不敢，还双修？别笑死人了。再说，普通的凡夫俗子，如何能同他相提并论。

　　轻羽来永昼串门的时候，我正在竹林中猛砍竹子，一柄血色长剑舞动如风，一剑挥去，数十支翠竹便齐齐被抵根削倒，哗啦啦倒做一团。轻羽抱着火狐，一语不发的缩在一旁看我泻|火。我翻江倒海的倒腾了近一个时辰，将这么大一片竹林削了个精光，方停下剑，冷冷道：“『他』不在，你来的不是时候。”说完还剑入鞘，甩头就走。
　　轻羽没有跟上来，我忍不住回头，看到他咬着竹枝，眼神空洞的望着我，却又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真不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发呆么？有毛病。我忍不住讥笑道：“脸色这么差，怎么，文瑾要你要得太猛，到现在还回不过神来？”
　　轻羽微微变色，终于有了点动静。他哼了声，“总比你这禁|欲|狂要好得多，整天对着『他』，看得到又吃不到，小心憋到性|无能。”

　　这贱|人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歹毒，无疑狠狠踩中了我的痛脚。我面色阴沉得可以掉下冰渣，“你来就是想同我吵架么？别以为你我是同一种人，我就不敢杀了你。”
　　“你来啊，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啊哈，说得也是，我记得你的成人礼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我会记得去替你送终的。哥哥。”我刻意的强调了最后两个字，果不其然看到他一脸死灰，好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

　　轻羽抿着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紧紧的抱着火狐，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的浮木一般。
　　他虚弱的转身，脚步虚晃，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可我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是面容冷峭的看着他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们是同一类人，最终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一旦他到达大限，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这可真是老天绝佳的讽刺，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夜枭鬼，自己竟然连十八岁都活不过。我只要一日挣脱不了这个残酷的命运，就没有资格去同情他，同情任何人。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悲叹上天的不公，不若放手一搏。我绝不会像他一样懦弱，只懂得逃避与放弃，我夜枭想要的，即便毁灭全世界，都一定要得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