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如意度余生》蔡就多练

8、肉要烂在一个锅里？ 李夫人坐到

　　李夫人坐到罗汉床上，如意看裘妈妈出去了，便也坐上去依偎在李夫人身上好奇道：“也不知长安哥哥给我找的是哪家的嫂子？”

　　李夫人嗔她一眼“女孩子家家的坐没个坐相。”

　　“能没名分养在外面的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只求别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儿，不然怕是不好收场。”

　　李如意嘻嘻笑道“母亲这话好生奇怪，长安哥哥找个清白人家的女儿不好吗？”

　　“你懂什么，若是好人家的女儿，便是个小农户，长安哥儿让人家女儿失了清白又不给名分，父母是可以告官的。”
　　李夫人说“若是奴籍，贱籍。长安哥儿逢场作戏也便罢了，偏偏养在外面还带回家去了。贵人们都耳目众多，有心想结亲的打听到有这么一遭事，都会对他的品行生疑。”

　　“说来我长安哥哥今年都十九岁了，三叔三婶怎么不见与他说亲？”李如意回忆着重生前的事情。
　　李家毕竟是富庶之家，有皇商的名头在，还有祖母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坐镇。
　　长安哥哥刚揭榜，上门说亲的媒婆便踏烂了门槛。如今李长安入仕已三年有余，得了不少贵人青睐，婚姻大事早该提上日程。

　　“你三叔叔夫妻心高着呢！”李夫人嗤笑一声。
　　“这次老太太给他派了个活，他敢狮子大张嘴要六千两。恐怕也是院里出了什么事了。老子没个正形，长安那孩子有这样的爹妈还能成材，也实在是难得。”

　　李如意听着这话，随口问道：“母亲明知道三叔叔拿了钱是要私吞，却不禀告祖母，还让裘妈妈帮忙瞒着长安哥哥的事，是为什么？”

　　李夫人将如意推起来坐端正。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语重心长的说：“意儿，你祖母虽然不掌家，但是她毕竟是皇家出来的，心明眼亮着呢。李家坐稳了这么多年皇家盐商的位置。你祖母便是李家的定海神针。无论如何是不能忤逆的。她虽偏心三院，却也有偏心的道理，长安哥儿在朝中为官，长治从小不喜文，武功却是极好，想来在军中建功立业也是指日可待的事。第三代中嫡子便是数他二人最为优秀。”
　　“你弟弟长生既已想好了要走科考入仕的路子，将来也少不了兄弟助力，便是你将来想要寻婆家，有了得力的兄弟们撑腰，婆家也是要高看你几分——所以——我虽然不喜你三叔叔三婶婶挖空心思的算计自家人，可高门大户大家族的日子盘根错节，这肉便是烂也要烂在一个锅里的道理，你可明白？”

　　李如意看着母亲，她突然意识到，母亲似乎是开始想教授她掌家的事情了。

　　“母亲今日所说的，如意记住了。”李如意乖巧的说。心中却暗暗的想着，是自己小瞧了母亲的胸怀了，还想着如何宽慰母亲。却没曾想过母亲本就是世家贵女，这些宅院里的事从小便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都操持的井井有条，哪里需要自己再去宽慰呢？
　　“不过……”李夫人话锋一转“当着外人的面要团结，关起门来，改整治还是要整治的。不然总把咱们家当肥肉似的，摸来摸去的蹭油水，膈应的慌。”
　　如意好奇道“母亲打算怎么整治三叔叔？”

　　正问着，院外传来通报，滕氏来了。

　　滕氏还未进门，便听得她嘹亮的嗓音传来“嫂子，我刚才与老太太说了会子话，你可不要怪我来迟了啊。”

　　李夫人眉头皱了皱随即立刻又换上笑颜接话道：“便是再迟一些也无碍，你一来啊，这库房里的几千两银子可就要跟着你走咯。”

　　滕氏迈步进屋在椅子上落座，侍女奉上了茶她接过便是一饮而尽。

　　“嗨，老太太既把这事派给了我家老爷，他尽心尽力的做也是应该的——席上没多问，长生哥儿的身体如今可好？”
　　滕氏嘴上说话却不看人，眼神从进门起就只打量着这屋里的陈设，对着堂中的一对儿缠丝金线烧蓝的花瓶看的仔细。

　　李夫人看她的眼神四下打量心中实在厌恶，嘴上淡淡应道“安好。”
　　滕氏并不在意李夫人回答了什么，嘴上只唔唔应了声，终于是收回了目光，笑眯眯的又盯上了如意：“如意丫头出落的也是越发的水灵，每次我一见我这侄女啊，就喜欢的紧，嫂子真是福气好。”
　　如意笑道：“两位哥哥都是人中龙凤，婶婶才是好福气呢——方才我还问母亲，不知道将来长安哥哥会给我找哪家的高门贵女做嫂嫂，嘻嘻。”

　　少女的语言天真无邪，却精准的扎了滕氏的心。在这个话题上，滕氏反常的没有像用餐时那么炫耀自己的儿子，只是敷衍的应了过去。李如意和母亲对视一眼，二人都觉得滕氏这个反应，无形中印证了裘妈妈的消息或许确有其事——不然按照滕氏那有三分便能夸出十分，有一时能得意一年的性子，怕是早就把京中有想法的姑娘家点评一遍了。
　　李夫人微微一笑“你三婶婶这么讳莫如深，想来是已经有了好人选了？怎么，咱们亲戚们关上门来，你还不说说？”
　　滕氏轻叹一声“哪有什么好人选。没有没有的事。”
　　“我怎么听说，长安哥儿已经有了意中人了？”李夫人出言诈了一下滕氏。
　　没成想滕氏立刻变了脸“哪有的事！你不要听那起子闲人嚼舌根，是不是那乔家的老二媳妇跟你说的？”
　　李夫人顺着话头模棱两可的接了一句“这事瞒也瞒不住，咱们都是亲戚，便是有了难处，也该直说才对。”
　　滕氏面若土色“这事竟传出去了？连大嫂都知道了？”
　　李夫人叹了口气“长安这孩子，太过优秀，可毕竟年轻，难免会被有心之人蒙骗了，只是咱们做长辈的，总难免说多了惹了嫌，怕跟孩子离了心……”
　　滕氏一听这话，心中更是忐忑了，看来自己大嫂是真的知道了……想到这，她也不想瞒了，这些日子把她憋的着实难受。
　　滕氏这边心理防线一塌，这些日子的憋屈便一股脑的都对着李夫人倾诉了出来。
　　原来李长安还真是被人做了局，同僚叫他去喝酒，喝多了往他屋里塞了一个女子，他以为是个舞姬，没成想半夜那女子的家人打上门来，竟是个许了婆家还未过门的清白人家的良家子。
　　同僚只说自己不知情，那女子娘家人一口咬死了是李长安强占了自家女儿，那女子许的婆家则说让赔一千两银子，否则就报官让李长安进大牢。
　　如意在一旁心里简直要笑出声来，这滕氏真是个没脑子的。不过被自己母亲诈了几句，自己就兜不住全说了。
　　滕氏在这边哭天抹泪的，对着李夫人就是一通诉苦。
　　李夫人面上安慰着，口中说“长安这孩子就是心太善了，你们把他培养的这般好，他哪里懂官场的这些腌臜手段呢……”一边心里偷偷的算计“这一千两说多也不多，三弟妹，你与我说句实话，老三今个要的这六千两里，是不是有这份银子在？”
　　滕氏正哭着，听到这句话顿时止住了哭声“这……这我也不清楚……应当是没有的吧。”
　　“三弟妹。”李夫人扳着滕氏的肩膀，痛心疾首的说“长安也是我的侄儿，这种事，你们缺钱大可以明着说，便是明说，该借我也会借的。五奘法师的名头谁人不知，刚才当着老太太面老三要六千两我没吭声，五奘到底是个什么价钱，京里边早就传开了，可是你们呢，还当我是个蠢妇。难不成这些年的妯娌情分，你还不知道我么？”
　　滕氏一时有些懵了。
　　自己的这个大嫂，跟自己前后脚进的李家门，虽李明齐成婚之后立刻就搬出了李府另立门户了，可是这个大嫂的雷霆手段自己也是听闻过的。
　　怎么今个竟摆出这副菩萨心肠来？
　　滕氏被她这一套连哄带诈的说了个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便坦白了她们夫妇二人手中缺钱，为了摆平李长安这件事，不得已才想着借着法事扣下些油水……
　　李夫人一通表演后，也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长安遇到这种事，我当伯母的，总要表示表示，这一千两，便当作借给你家的，你打个条子给我，我也好跟明德说。”
　　“什么？还要打条子么？”滕氏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有点不太情愿。
　　李夫人赶紧截住她想辩解的话头“你怕什么，打个条子而已，又不叫你还，我只是气你们方才在老太太面前明打着算计我，我一片真心对长安，没得心里难受的慌——害……一家人肉烂也是烂在一个锅里。”

　　滕氏实话都叫人诈了出来，也没别的法子了，又与李夫人聊了几句，滕氏写了个借据，二人便一起去库房取银票。
　　如意没有再跟上去，方才看了母亲与三婶婶的对话，她第一回听懂了大人之间说话的机锋。
　　游魂了那么久，心智早已成熟，可是躯壳却还是十四岁的样子。
　　回来后这些日子李如意装的很累，担心母亲会察觉自己的异样，每次与李夫人相处时，都要打起精神，对着一些人事物要做出一派天真来——可其实呢，太阳底下哪有新鲜事。她虽未亲身经历，却也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过了许多人的人生，。

　　李如意最喜欢后来那些鲜活的生活，那些肆意张扬的新时代的女孩子，她们可以过自己的人生，拥有选择的权力。

　　她也敬佩那些搞了革命的，改变世界的，推动人类历史进程的伟人。也敬佩那些咬紧牙关在绝境中求生，在泥沼中挣扎，在风暴里屹立不倒的人。她敬佩那些敢为天下先，大公无私的人——可她只是敬佩却没想过成为，因为她也看到过那些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家人遭受了怎样的迫害，承担了多大的重担遭受了多少来自至亲的痛斥埋怨与辱骂。

　　后来人的鲜活与美好，是往前数代极致的黑暗压迫后置之死地而焕发出的新生！

　　她的时代没有这么糟糕，还没到置之死地的程度。最重要的是——她目前是得利阶级，是资产阶级。难道你要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去推翻自己的父母推翻这皇权？怕是这话一说出来，李家要做的法事便不是祈福，而是驱魔了。

　　对于神佛鬼怪，别人不信，她李如意游魂了那么多年还能不信吗？万一真被驱了，就太亏了。

　　所以这一世，她只想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过好自己的人生，要是能让家人也跟着享福更好——倘若，只是倘若——倘若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哪怕仅仅是一丝丝——在不伤害家人的情况下，她也愿试试能不能在这糟粕的土地上点着那么一点儿进步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