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昨》南十七山

7、第 7 章

　　五年前，北京城郊。
　　黄昏落下，刚结束训练的训练场上人群叽叽喳喳吵成一片，一波又一波的凑在告示栏前查看刚张贴上榜的成绩单。
　　“诶你们看，他们A组这次排名变化好大啊！”
　　“真的诶！第一名居然不是揽清，也太稀奇了吧？”
　　“何止，你等我数数…楚庄放第一…王阳第二…揽清…揽清这次居然才第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我男神的水准…”
　　徐舒进刚买完晚饭，拎着盒饭准备返回宿舍，路过时无意听到他们的对话，有些诧异地问道：“你这次综测排名怎么掉这么多？”
　　耳机那端沉默许久，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偶尔传来。半晌，直到一声惨叫响起，那个清冷淡漠的声音才悠悠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徐舒进笑笑：“您老不向来人气高涨？整个营都传遍了。”
　　揽清没什么感情的哦了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漫不经心解释道：“陈忠说明天有选拔，人从前五里选。”
　　说着，他弯折手臂，将刀上的血渍在衣服布上擦了擦，继而收回自己的手袖内，打开手机发了句：东西拿到了。
　　“…我就知道。”徐舒进对于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深深叹了口气，抬脚走进宿舍楼，尤其不理解的问：“不是我的祖宗，被选去给少爷当贴身保镖不好吗？你要是选上了，一不用天天全国到处飞接刀尖舔血的单，二还有了有头有脸的正经工作，别人想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天天逃，这都逃第几次了？”
　　他们这样性质的工作，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要不是他们从小就没了爹妈，是训练营给了他们一口饭吃，大概率也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可难得有可以摆脱这般命运的机会，揽清却每次都退避三舍。
　　听着徐舒进激动的语气，揽清只觉得心如止水，淡淡道：“少爷事儿多，我伺候不来。”
　　“王衍就伺候得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他动作一顿：“他不一样。”
　　“不一样个屁，不都是少爷？”徐舒进冷笑一声：“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你次次逃选拔就是为了等这王小少爷有朝一日来选人吧？搁这儿为他守身如玉？”
　　揽清笑笑，别过垂下的长发缓缓站起身，把拿到的优盘放进口袋，干脆承认道：“对，你吃醋了？”
　　“我吃你妹！”
　　徐舒进吃瘪的把饭盒放在桌上，拖开椅子，正了正神色：“我可警告你，我不管你看上他什么了，你都没时间再等他了，这次有机会就赶紧跑吧。”
　　揽清挑挑眉：明天世界末日了？”
　　“扯淡！”徐舒进训斥了他两句，左右望了望，确定宿舍里没其他人，才用极小的气音、小心翼翼地说：“我今天路过陈忠办公室的时候，偷听到个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医生说———那个人快醒了。”
　　空气短暂寂静了几秒。
　　他本以为揽清会很震惊，奈何电话那边好像一丝波澜都没有，半晌，才悠悠传来了个：“是吗，治疗技术挺好。”
　　听着他这无所谓的态度，徐舒进心里瞬间腾起一股无名火：“不是大哥，我没在和你开玩笑，万一那天他看到了你的脸，你这条命就完蛋了！”
　　揽清耸耸肩：“想取我命的人难道还少么？”
　　“这个不一样！”徐舒进没控制好音量，一声怒音出来，惊的电线上麻雀飞起一片。他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把筷子放在桌上：“你不是知不知道裴恒是什么人，捏死谁跟捏死蚂蚁似的，连周家都忌惮他三分。你疯了吗烧了他的档案室居然还敢和他硬碰硬！”
　　这也怪不得徐舒进着急，毕竟裴家小少爷那脾气在圈儿里出了名的古怪，一般没人敢得罪。裴家权大势大，又运营着训练营，京城圈子里这家小三离奇失踪、那家私生子意外死亡，所有见不得光的雇佣交易都被记录在档案室，算是握紧了各家腌臜事的筹码。为了保全自家表面光鲜，没人会来和他裴恒硬碰硬。
　　可揽清是个不怕的，他一没亲人，二没权势，只是想知道当年王家雇佣杀手把他父亲骗进协和医院有没有其他幕后主使。
　　这次难得裴恒从国外回来，档案室紧闭了半年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趁此机会，揽清独自溜进去，想拿走当年医院那份雇佣名单，中途却意外和裴恒撞了个正着。无奈之下，他只能一把火点了档案室，借着浓烟逃了出来。
　　揽清默默思考着，正准备回答。可地上的男人却忽然开始躁动，趁着他分神夺过他手中的刀，猛地在他小臂上划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轻轻嘶了一声，有些意外。那双狭长的眼睛缓缓下移，看着鲜血突突往外冒，没什么表情看向那男人：“我没所谓。”
　　说着，他嘴角看似温柔地勾了勾，弯腰将自己的小刀从地上那人手中夺了回来，拿在手中转了一圈后，看准位置狠狠插进男人的手掌，顺时针拧了一圈。接着，在一声凄惨的叫声中，他冷冷开口：“大不了，就连着他一起再烧一次，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桌上的面条已经冷了，徐舒进一口吃不下，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咬牙切齿的小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个档案室里的秘密有多值钱，裴恒要是知道是你干的，你有几条命赔？”
　　揽清无所谓笑笑：“我说了，我没所谓。”
　　地上那男人最终晕死了过去。揽清居高临下鄙睨着他，抽回小刀，面无波澜的他身上跨过，直直走向小巷尽头：“我的命不值钱，他有本事就拿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但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一定要知道，档案室里为什么会莫名出现些普通百姓的资料，那些名单上本该死去的少爷太太为什么会在国外起死回生，而他的父亲，又是替谁抵了命。
　　这桩桩件件，每一件，他定都要弄清清楚楚。
　　走到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停在路边。
　　工作日郊区小道傍晚没什么人经过，只有簇簇响动的风声。揽清没再和他多说，挂断电话，压低鸭舌帽，快步走上前。
　　一阵风吹过，那乌黑的发丝就这样飘逸的荡在身后。
　　“啪嗒”一声，车门被打开。他长腿点地跨进副驾，利落关上车门。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揽清娴熟的扣上安全带，把优盘丢在杯托里。
　　“又和小徐吵架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悠悠开口。
　　揽清撇了他一眼，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皮筋，重新把散落的长发扎了起来：“狗耳朵。”
　　楚庄放笑笑：“你脸上都写满了，怎么了？”
　　揽清把手袖撸至手肘，从前抽屉拿出碘伏擦了擦那道狰狞的伤口：“没什么，他叫我去参加明天的选拔。”
　　“你不想去？”
　　揽清甚至懒得回答。
　　红绿灯恰好变红，楚庄放踩下刹车转过头，皱着眉替他把带血的棉布丢进后座垃圾桶：“你知不知道这次来的是谁？”
　　揽清用牙齿咬着纱布，一圈圈把伤口缠了起来：“不感兴趣，王衍？”
　　“除了王衍你还知不知道别人？”楚庄放无奈摇了摇头：“这次来的，怕是十个王衍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有些神秘的压低了声：“这次来的，是京城华天集团那个太子爷———周续山。”
　　听到这个名字，揽清缠纱布的手顿了顿，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变。
　　周续山。传闻中那个京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亚太区私募股权联席合伙人、也是裴家唯一不敢轻易得罪的少爷。最关键的一点，他是圈内王衍最有名的至交好友。
　　想着这个名字，揽清突然福至心灵、灵光乍现。
　　他不动声色的垂下眸，仔细盘算了一下。如果说这段时间一定要离开训练营避避风头，说不定…去周家的确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要这次能被周续山看上，那么以后进入周家既有了安全的庇护，又可以旁敲侧击接触王衍，还不容易暴露目的。这样看来，甚至比直接混进王家更加有利。
　　徐舒进看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不了解，准备大刀阔斧替他讲解一下这位少爷的传奇事迹。
　　可还没等他开始酝酿，手机却突然进了个电话打断了他。
　　楚庄放垂眼一看，只见“陈教”两个大字清晰显示在车载屏幕上。
　　他手指轻点，接起电话。
　　“喂？”
　　“喂！你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又厚重的声音。
　　红灯变绿，楚庄放重新一脚踩下油门：“我刚结一单，怎么了？”
　　“还怎么了怎么了，出大事了你快死回来！”
　　楚庄放觉着有意思，挑挑眉：“什么事儿能让您老急成这样啊？”
　　“别提了，周家那少爷提前到了，整个营就你一个靠谱的在，你先快回来！”陈忠一个头两个大，他正打着麻将呢谁知道这周大少爷会突然莅临，恰好靠谱的全都出任务去了，还有个电话死活不接的。
　　闻言，楚庄放把视线投向一旁假寐的揽清，又低头看了看他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手机，有些不满的嗔怪道：“怎么就知道催我，干嘛不催揽清？他不是更靠谱？”
　　“咳。”一声极其刻意的轻咳传入他的耳朵。
　　“…揽清和你在一起？”陈忠很关键的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楚庄放闻言挑挑眉，转头看向了副驾驶上那人。只见他一言不发，装作没听见似得翘着二郎腿，白皙细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把沾血的小刀。
　　楚庄放心中立刻了然，他咳咳两声，直到揽清抬眼看向他，他才慢悠悠举起一只手指，意思是揽清欠他一个人情。
　　揽清轻哼一声，白了他眼，扭头看向窗外。
　　楚庄放笑笑，装佯道：“没啊，揽清怎么会和我在一起？他不在训练营吗？”
　　陈教语气立马塌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呢。这孙子，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我接个电话一溜烟就跑了！”
　　揽清对他的谩骂置若罔闻，仿佛骂的不是他似的。
　　楚庄放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训练营里，论气死人这一块他揽清排第二那就没人敢排第一。奈何他能力又强，是训练营最大的摇钱树，陈忠又不敢把他怎么样。
　　等他笑够了，他才悠悠开口道：“哎哟您老消消气，他不要机会不还有我吗？”
　　陈忠冷哼一声：“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缓了缓，才压低声音答道：“我最后说一遍啊，这个周续山可不是个善茬，听说可有雷霆手段了，才二十出头，就亲自干废了三个亲哥上了位。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等下见他那吊儿郎当样收敛点！千万别被他抓到小辫子了。”
　　陈忠还想说什么，但似乎突然有什么急事打断了他，最后只匆匆丢下了句：“总之你快点回来，咱训练营都是他投资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等下没满意的一个生气撤资我们就完蛋了，挂了啊！………诶！李秘我在这呢！”
　　电话叮的一声被挂断。楚庄放单手握着方向盘撇了揽清一眼，没忍住噗嗤一笑 ，完全没有一点紧迫感：“诶，这大腿，你不抱啊？”
　　揽清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不沾血的时候气质反而干净又冷清。他垂眸默默琢磨着那个名字，这次没果断拒绝，只是选择了沉默。
　　徐舒进以为他又是懒得回答，笑笑调侃道：“只对王衍感兴趣？”
　　“你猜。”
　　“我真有点好奇，这王衍到底是哪里出众，给我们揽少迷成这样。”
　　风从车窗吹进，带着柔软的发丝遮住他狭长的眼尾，揽清深吸一口气：“他欠我点东西。”
　　“噗，人一少爷能欠你什么？”
　　欠他什么？揽清垂下眼仔细盘算了下。欠他父亲一条命，欠他一个真相，欠他一个公道。
　　不过话到嘴边，他脸不红心不跳，抱着手看着汽车逐渐驶入训练营的大铁门，淡淡道：“欠我一段露水情缘。”
　　说罢，他朝着站在门口戴着眼镜的微胖男人扬了扬下巴，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蹲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