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耳畔》百里青杉

59、第 59 章 下午，廖万

　　下午，廖万德接了个电话，是廖阅的班主任贺晶打的。

　　贺晶在电话里说，廖阅把学校一楼大厅的镜子给砸了。

　　挂了电话，廖万德窝着火去了学校，一路上，他琢磨了很多，琢磨着见到老师怎么认错，琢磨着那块镜子得赔多少钱，琢磨着回家以后怎么跟廖阅算账……

　　然而，等他见到廖阅的时候，所有的念头一下子都打消了，因为廖阅手上拿着孟川秋的照片，煞白着脸问他：“爸，你觉得我和他像么？”

　　那一刻，廖万德什么都懂了。

　　晚上，方域风尘仆仆地从澎江赶回来，廖阅却已经关灯睡下了。

　　方域进了卧室，在床边站了许久，才开口问了一句：“睡了么？”

　　廖阅没有回应。

　　方域把手伸到上铺，搭在廖阅的手腕上，拇指的指肚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刮了两下：

　　“生我气了，是不是怪我瞒着你？”

　　廖阅动了动胳膊，回了一声：“没有。”

　　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以前的事，我没告诉你，是怕——”

　　“哥，”廖阅打断方域，在黑暗中偏过头，平静道，“我以后不用你管了。”

　　方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反问道：“哪方面不用我管了？”

　　“哪方面都不用管了，不用管我学习好不好，不用管我活得高不高兴，也不用管我以后跟谁处对象。”

　　方域闻言，指节蜷了蜷，没再说话。

　　“哥，挺晚了，你去爸那屋睡吧。”

　　廖阅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方域，等着他出去。

　　可刹那间，床铺晃了两下，方域踩着爬梯直接上了上铺。

　　他躺下来，侧着身从背后搂着廖阅说：“这也是我的床，你想把我往哪儿赶？”

　　廖阅的脊背僵了僵，喉咙里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你刚才说的话，我当没听到，知道你今天累了，脑子乱，”方域说着，抓住廖阅的一只手，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牢牢地扣着，“给你充充电。”

　　廖阅晃了晃神，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哥，以前……都是我听你的，这次你就——”

　　“有什么话，等明天你清醒了再说。”

　　“我现在很清醒，哥……我今天才知道，小姑是真的在为你着想……以前我不懂，现在……现在我不能装不知道……哥，你别坚持了，该断就断了吧，别再对我好了，我——”

　　廖阅话没说完，一阵刺痛突然从肩上窜开，廖阅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前一缩。

　　方域硬将他扳回来，咬着他的皮肉没撒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廖阅能感受到咬合处传来的剧痛，他抖着肩膀想要挣脱，可方域死死地勒着他，嘴上还在不住地往深里咬。

　　“哥……”廖阅疼得弓了背，额头上就要沁出一层冷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挣扎道，“哥！我疼！”

　　旋即，方域松了口。

　　廖阅忽然被松开，在惊愕之中还没回过神来，他乱七八糟地喘着气，感觉肩膀像被钉了两排订书钉，火辣辣地疼。

　　他抽搭了一下鼻子，瑟缩着摸了摸自己被咬的地方，却一直没敢回头去看咬他的人。

　　方域将他的脸掰过来，抵在他的耳边说：

　　“从小到大，舍不得打你，舍不得跟你说重话……怕你疼，怕你难受，但是……你不能太过分了……”

　　廖阅听完，睫毛抖了抖，挂在眼角的泪珠瞬间滑落下来。

　　方域顺着那道泪痕亲了亲廖阅的脸，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廖阅的眼尾，低哑道：

　　“心里难受我哄你，怎么哄都行，别再说那些，我不爱听。”

　　廖阅心头一紧，忍不住翻过身，抱住方域大哭起来。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陪你把病治好，没想到……我才是那个病根儿……我现在什么都不求了，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根本不敢想……不敢想当时你有多害怕，也不敢想你这些年一个人承受了多少痛苦，哥，我欠你太多了，我一辈子对不起你，对不起爸，也对不起小姑。”

　　“大人的事，和小孩儿没关系，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方域箍着廖阅，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背。

　　“小姑都说了，让我别缠着你，爸也让我别老去找你，他们都是在为你好，可我就是不听，非要顶着这张脸生往你身边凑，你看到我肯定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想起他做的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我就像是一块阴影，被他留在你身边，甩都甩不掉。”

　　“不是你的错，你是你，他是他，我分得清。”

　　“你别骗我了哥，我今天照镜子了，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仅长得一样，连性格也一样！我冲动，我情绪不稳定，我脾气来了说打人就打人，我今天、我今天还把学校的镜子给砸了，哥，你真的离我远点儿吧，我就是个祸害，我是他的延续，仇恨的延续，残忍的延续，以后说不定我会变得和他一样，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我费心费力养大的小孩儿，怎么被你说得这么不堪？”方域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廖阅的脑袋，缓缓道，“冲动怎么了，这个年纪，谁没冲动过？有点脾气怎么了，你又没随随便便欺负别人，镜子，砸了就砸了，发泄出去，好过你憋出病来，学校那边，好好认错，好好道歉，该赔钱赔钱，该认罚认罚，吸取教训，争取下回长进点儿，咱们回家，砸自己家的镜子，不就行了？”

　　廖阅听方域这么说，哭得更凶了。

　　方域用自己的衣服给廖阅擦了擦鼻涕和眼泪，一边擦，一边安抚道：“好了，小泪包一个，还真以为自己能干出什么坏事来呢？你是我一天天看着长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从小心思细腻，心地善良，是我不想把你教得太老实太听话，我怕你受人欺负、吃亏上当、委屈了自己，你要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乖，那也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把你教好。”

　　“不是！”廖阅埋在方域怀里，使劲摇了摇头。

　　方域把下巴抵在廖阅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好，不是，那我们都没错，日子还得一起过。”

　　“哥……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舍不得……可是……我又怕你看到我这张脸会难过……”

　　“看不到，才难过……”方域把身子往后仰了仰，从怀里扒出廖阅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一个人在澎江的时候，很想你。”

　　廖阅愣了愣，一时没说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抠了抠方域的胸口，带着鼻音说：“那、我听你的，哥，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你不能再……不能再……”

　　“我知道，我不会了，医生也说，我现在的情况好转很多，你不用担心……之前那次，也不是因为你，是太多事赶在一起，一时想不开，现在回过头想想，只有后悔……当时什么都没顾上，也没顾上你，后来的几年，你经常来我梦里，问我，为什么丢下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我在梦里跟你道过很多次歉，每次你都原谅我了……今天，能不能再原谅我一回？”

　　廖阅的心尖儿颤了颤，呼出的气都是抖的，他扎进方域怀里又哭了一通，才闷声说：

　　“我不怪你，哥，我没资格怪你，我就是心疼你，你能对我这么好，怎么就不能对自己也好点儿？你扛了那么多事儿，吃了那么多苦，我呢，我一天到晚就知道瞎乐呵，什么都没帮你分担，在你最难熬的时候，我还在怨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你那个时候得有多崩溃，你得多疼多绝望啊哥，我现在想想我都疼得受不了，哥，是我对不起你……”

　　“让你原谅我，没让你跟我说对不起，”方域捏了捏廖阅的后颈，觉得是自己说多了才惹得廖阅又哭了一场，他低头亲了亲廖阅的额角，给廖阅宽心道，“都过去了，不许再说对不起了，我们再这么互相‘对不起’下去，爸在那屋要急坏了。”

　　廖阅听了，抬起脸问：“哥，爸还没睡？”

　　“嗯，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那我现在就去跟爸说，我好了。”

　　“真好了么？”方域问。

　　廖阅点点头：“真好了哥。”

　　“嗯，那一起下去。”

　　方域说完，啵唧一声，在廖阅嘴边亲了一口。

　　廖阅一怔，立马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嘴，压着声音说：“哥你怎么亲这么响？！而且我嘴上都是鼻涕！”

　　“不嫌弃你。”

　　方域偏了偏头，拿开廖阅的手，啵唧一声，又是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