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耳畔》百里青杉

56、第 56 章 三月初，廖

　　三月初，廖阅参加完了最后一所学校的最后一场考试。

　　考完他没有停留，当晚就飞回了澎江。

　　进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路上清寂无人，只有路两侧的银杏树的暗影无声地匍匐在地上。

　　“真困啊哥……”廖阅推着行李箱跟在方域身旁，机械地倒腾着两条疲乏的腿，“要不是明天赶着回余春，说什么都得睡一宿再走，太遭罪了，我怎么感觉赶路比考试还痛苦啊，哥，你平时出差也这样么？”

　　“没这么赶，”方域停下来，把两只手上的行李合到一起，腾出一只手伸到廖阅身前说，“给我。”

　　廖阅眉眼一顿，明白过来他哥是想帮他拿行李箱，但他眼珠子一转，没把行李箱给他哥，倒是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送到了他哥手里。

　　方域抬眼看着他，沉声问：“还有精力动歪脑筋？”

　　“哥你光说给你，又没说什么给你，我这么理解不能算错吧？”

　　“你是不是不累？”

　　“哎呀，累，所以才要充电嘛，”廖阅眼见着他哥拿开了手，赶紧抓上去把手指头塞进他哥的指缝里牢牢地扣着，然后他把连在一起的两只手举到方域面前说，“哥你看，充上啦。”

　　方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廖阅见状，只当他哥是默许了，他厚脸皮地“嘿嘿”了一声，随后拽着方域就往家走，一路上他心里甜丝丝的，全然忘了刚才的困乏。

　　然而，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进了单元门，他突然把手撒开了。

　　因为电梯口有个人影，给他吓了一跳。

　　不过还好，廖阅观察一番，发现那人醉醺醺地倚着墙，根本没朝他们这边看。

　　他松了口气，回了回神，放慢了步子，跟着方域一起往电梯口走。

　　那人听见动静，动了动脖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抬头，廖阅才发现，眼前这个一身酒气的人，居然是萧冶。

　　萧冶的意识还算清醒，他看到方域，直了直身子，含混地问了句：“回来了？”

　　方域把背上的画包卸下来，放到行李箱上支着：“找我有事？”

　　“有话想和你说，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太晚了，有什么话在这说吧。”

　　萧冶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为什么……出差不让我跟着了？”

　　廖阅转头看了方域一眼，紧接着听见他哥说：“你来公司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我手底下不留没有分寸的人。”

　　“我……什么事做得让你觉得没分寸了？”萧冶往方域面前走了两步，蹙眉道，“一直以来，我做什么事不是小心谨慎尽善尽美？我什么时候没有分寸了……”

　　“你私自留宿的时候，给我熬粥的时候，碰我手机的时候。”

　　“这些事我不是已经和你解释清楚了吗？”萧冶的右脚不自觉地缩回了半步，佯笑道，“那晚是我和陈鑫担心你有事，才留下一个陪你，早上借用你的厨房，是因为我自己胃疼想喝粥，顺便给你带了一点，碰你手机是因为刚好来电话了，我怕有重要的事才替你接的，我当时完全是在替你考虑，为什么不信我……你该不会真觉得，我对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你对我有没有想法我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你踩碎那些雪人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萧冶直接愣住了，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半晌，说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不重要。”

　　“看到我了，装没看到……你在故意试探我？”

　　“算不上。”

　　其实那天早上，方域原本是信了萧冶的说辞的，不然他也不会那么跟廖阅解释，但后来在车里看到廖阅画的那张画，看到画上萧冶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是错的。

　　所以那天进了单元门，他没有跟廖阅一起上楼，他留在了单元门门口，他得弄清楚，萧冶究竟想干什么。

　　“就算……就算是我踩碎的，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那些雪人，是你们不要的……不要的东西，就像丢进垃圾桶里的垃圾，你还管得着别人捡不捡吗……而且，我跟了你这么久，付出那么多，难道还抵不过那几个雪人吗？”

　　“你付出很多，从我这里得到的也足够多，我扪心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要是继续避重就轻跟我诡辩，那就别聊了。”

　　“不是，我只是想说……即便你觉得我有错，这也是我和你之间的私事，为什么要牵扯到工作？”

　　“为什么要牵扯到工作，你说为什么？如果你只做了这点事，我暂且当你是一时昏了头，但你只做了这些么？你早上猜到了我们的关系，晚上就背着我约了陈副总吃饭，紧接着第二天环纳的毕总就告诉我合同不签了，时间，地点，还有你在里面发挥了多大的作用，需要我帮你回忆么？”

　　这一刻，萧冶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局促和慌乱，他连忙摇头道：“这件事不是我本意，我——”

　　“在公司里，我和陈副总什么关系，你比谁都清楚，你接近他，就等于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因爱生恨也好，单纯地泄愤也罢，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既然愿意跟着陈副总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那就没必要怪我跟你做切割。”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真的想背叛你，我只是……没有控制好情绪，我昏头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事后我很后悔，我的确做错了，对不起，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没有以后了。”

　　萧冶的呼吸一窒，身体僵在原地：“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不早了，回吧。”方域说完，把画包从行李箱上拿下来，转身按了电梯。

　　“方域，”萧冶把人叫住，羞恼道，“以前的情分，你一点儿都不顾了是吗？”

　　方域闻言，回过头，冷眼道：“现在跟我讲情分，是不是晚了点儿？”

　　……

　　凌晨两点多，卧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廖阅躺在床上，睁眼萧冶，闭眼萧冶。

　　其实萧冶的事，他哥早就跟他说过了，他没什么好琢磨的，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他哥对萧冶说的那句“不留没分寸的人”。

　　印象中，他哥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以前他都没当回事，今天经历了这么一遭，他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感觉他要是再不注意点儿，哪天真给他哥惹急眼了，说不定他也没有以后了。

　　所以今晚回到家，他很听话，方域让他去洗漱，他就去洗漱，让他去睡觉，他就去睡觉，照以前，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跟他哥一起睡，但今天，他提都没提。

　　然而光是这些，廖阅觉着可能还不够，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里输入：如何——成为——一个——有——分寸——的——人？

　　他本来想着，趁着这会儿没有睡意，认真学习学习，可搜索结果刚出来，他突然听见客厅里“啪嚓”一声。

　　廖阅愣了一下，随即跳下床打开卧室门，按开了客厅的灯。

　　然后他看见，他哥扶着餐桌站着，地上是碎了的玻璃杯，还有一滩水，还有，撒了一地的白色药片。

　　“哥！”

　　廖阅急冲冲地往方域身边去，下一秒却被方域喝止住了：“回去穿鞋。”

　　廖阅听了话，跑回去把拖鞋穿上，穿完赶忙返回来搀着方域的胳膊：“哥你别站着了，我背你去卧室躺着！”

　　“不用，不严重。”

　　“那也得躺着！万一像上回一样突然晕倒了呢？！”廖阅知道他哥惯会逞强，说“不严重”，谁知道到底严不严重。

　　“真不严重，只是手抖，没拿住水杯，不用慌。”

　　廖阅不信，他还是坚持转过身，非要把方域背到背上。

　　但他几次都没成功，因为方域一点儿都不配合。

　　“哥你快点儿上来，别让我着急行不行？”

　　廖阅说完，方域还是没配合，不但没配合，反倒顺势把廖阅拢到了自己身前。

　　廖阅错愕了刹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嵌在了方域怀里，背脊紧贴着方域的胸膛。

　　“哥……”廖阅转头想去看方域的脸，但方域让他别动。

　　方域的手臂箍着廖阅的腰腹，侧脸贴着他的耳朵，低语道：“我没事，不用紧张。”

　　“……真的么？”

　　“真的。”

　　廖阅紧绷的身体并没有放松，他把手掌覆在方域的手背上问：“那……手为什么会抖？”

　　方域没说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明天我送你。”

　　廖阅懵怔地点了点头说：“行啊哥，这事儿咱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明天你和淮哥一起送我去车站。”

　　“我送你到余春。”

　　“到余春？”廖阅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过来他哥为什么会手抖了，“哥，你刚才……是不是在脑袋里预演明天的分离场景了？

　　方域没回答，他搂着廖阅，又说了一遍：“我送你到余春。”

　　此刻，廖阅确定自己没有猜错，他哥肯定是在大脑里循环播放了一晚上的“灾难预告片”，所以这会儿才会手抖，才会说要陪他回余春。

　　可是，医生说过，分离焦虑障碍的患者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们想要用这种延长物理共处时间的方式来对抗自己内心对于情感连接断裂的恐惧，这时候如果完全按照患者的想法来，只会一次次扩大患者的安全半径，反而会加重病情。

　　因此，尽管廖阅心里巴不得他哥陪他，他也不能让他哥这么做。

　　因而他狠了狠心，用玩笑拒绝了方域：“哥，我身上又没带什么宝贝，犯不上你全程护送呀。”

　　廖阅说着，忽然感觉他哥把他勒得紧了些。

　　他止住话头，抚了抚他哥的手臂，又接着说：“哥，我知道你现在控制不住想要去想明天的事，没事儿，控制不住咱就不控制了，咱就想呗，但是哥，你想的那些“灾难大片”可不一定对啊，不信现在我陪你重新预演一遍，结果肯定不一样。”

　　“哥你看哈，”廖阅拍了拍方域的手背，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明天上午，你先陪我去寝室收拾行李，收拾完了呢，咱俩去那棵大国槐下面拍张合影，这回好好拍，绝对不直挺挺地当木头桩子了，姿势我都想好了，明天咱一块儿摆，嗯……拍完照，估计就中午了，淮哥来找咱俩吃午饭，吃完你和淮哥一起送我去车站，哥，我们会在车站分别，但你别担心，分开以后我给你打视频，我肯定让你看到我平平安安的，到时候淮哥开车，你就负责坐在副驾跟我唠嗑就行了，如果……明天发病了，淮哥送你去医院，如果没发病，就可以直接回家啦，到家之后呢，哥你别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你去卧室里转一转，没准会发现惊喜呢。”

　　“什么惊喜？”

　　“给你准备的礼物~”

　　“什么礼物？”

　　“现在不能告诉你，”廖阅为了让他哥有点儿希望，故意卖了个关子，“哥，我藏起来啦，明天回来你得自己找嗷。”

　　方域沉默着，没有应声。

　　“哥，实际上多说也就三个月，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廖阅一面说，一面给方域揉手，说到最后，他发现他哥的手好像没有那么抖了。

　　“回去以后，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廖阅听见这话，忽然觉得方才他在卧室里琢磨的那些分寸不分寸的事儿完全是多余的，他哥这么在意他，怎么可能像对萧冶一样对他？他现在笃定，就算他真做了什么没分寸的事，他哥也只会教育他，绝对不会抛弃他。

　　这么一合计，廖阅心里踏实了。

　　但他不能光自己踏实，他得让他哥也踏实，所以他握着方域的手答应道：“哥你放心，有事肯定给你打电话，不仅有事打，没事我也打，我天天跟你报平安，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啊。”

　　廖阅的话音落下，方域“嗯”了一声，松开了环着廖阅的手臂，没再提送廖阅回余春的事儿。

　　廖阅一看，他哥这是好了，于是他转过身，恋恋不舍地问：“哥你不抱我啦？再抱会儿呗？”

　　这人就这样，一旦没什么事儿，脑子就容易瞎转。

　　方域去取了笤帚，回来扫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去睡吧。”

　　廖阅没得到想要的回应，立在一旁幽怨地说了句：“哥你咋这样？”

　　“哪样？”

　　“翻脸不认人。”

　　“怎么不认人了？”方域蹲下身，把扫起来的玻璃碴子单独装进一个垃圾袋，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廖阅跟在方域屁股后边儿到了卫生间门口，倚在门框上说：“哥，我都把你手给治好了，你不得给我点儿报酬啊？”

　　方域挤了点洗手液到手上，搓了两下之后说：“给你转账。”

　　“哎呀我不要钱，”廖阅伸了伸脖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说，“哥，亲我一口~”

　　方域扫了他一眼说：“先欠着吧。”

　　这几个字一入耳，廖阅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他恍惚了一瞬，而后突然瞪起两个大眼睛嚎道：“我想起来了！哥你上回欠的债还没还呢！！！”

　　“……”

　　“哥你说话呀！你又想赖账是不是？我要是没想起来你就不还了是不是？”

　　“没说不还。”

　　“那你还呀！快点儿，十下，不对，过了这么久，得利滚利了，二十下！”

　　“让人还债，总得先把欠条拿出来吧。”

　　“什么欠条？”廖阅傻呆呆地问。

　　方域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十八岁了，你得知道，欠债的才是大爷，有欠条都不一定能讨到债，何况是你这种没欠条的。”

　　“什？！么？！”廖阅被他哥气急了，猛地踏进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方域把擦完手的纸丢进垃圾桶，看着他问：“干什么？”

　　“暴力催债！！！”廖阅说完，没等方域反应，扑过去把人按在墙上，一顿又啃又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