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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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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封梁市中心医院的病房内,方汇梅躺在床上,别过脸看着窗外。
“你们出去吧,我不会同意的。”
方汇梅说话有些吃力,这些天她总是哭,伤口恢复得并不好,精神也越来越差。
“小梅……”姜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哽咽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小梅,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
姜露低下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如果,去年秋天她没有和来村里写生的孟川秋搞在一起,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她没有提分手,如果她早点看到孟川秋的极端,如果那天晚上她答应孟川秋跟他走,如果她没有逃跑,如果她没有摔倒,如果她没有爬到柴火垛后面躲起来,如果她没有因为惊吓过渡而晕倒,如果孟川秋顺利地找到了她,那么方家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场劫难……
廖万德抬手抚了一下姜露的背,却没有心力说什么,他身上也穿着病号服,他被孟川秋砍掉了一只手,腿上也受了伤,这两天刚能下地。
“出去吧。”方汇梅闭上眼,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小梅……就让方域跟我吧……”
这一个多月,姜露每天都在懊悔和自责中度过……她不敢奢求方汇梅的原谅,更不敢奢求她和方汇梅的关系能再回到从前,她只是想……尽力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都是因为我,方域才变成现在这样……我应该照顾他……我应该照顾他……”姜露无力地把额头抵在床边,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晚,警察找到方域的时候,他正在一户人家的鸡棚里杀鸡。
当时他情绪非常激动,根本不让人靠近。出于对儿童心理创伤的考量,警方用了很多方法试图让他放松戒备,但这些方法对方域并不奏效,最后只能强行把他控制起来送去了医院。
方域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依然不让人近身,他不说话,不吃饭,也不睡觉,始终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警惕,一旦有人强行靠近,他就会崩溃地咆哮,甚至会挥拳头打人。
方汇梅去精神科的病房门口看过方域一次,那一次见面,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大,方汇梅一见到方域就狂吐不止,方域一见到方汇梅,转头就把自己的脑袋拼命地往墙上撞。
或许是两个人对那晚的记忆都太过深刻,深刻到看到彼此就像看到了一面巨幕,巨幕上清晰投映着的,不仅是那晚的血腥和残暴,还有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我是他小姑,我不会丢下他……不管多难……”
姜露哭着握住方汇梅的手,断断续续道:“小梅……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方域……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再带着方域,你们俩都不会好过的……小梅……别勉强自己……方域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就让方域跟着我吧,我把他当亲儿子养,我一定把他好好养大……”
方汇梅把手拿开,红着眼睛看向窗外。
“小梅,”姜露失控地跪倒在床边,泣不成声道:“小梅……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小梅……”
方汇梅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露,情绪再也收敛不住,她抓起被子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
几个月后,方汇梅的状态仍然不太好,白天,她勉强还能像个人,一到晚上,她就会被一团阴森森的黑气缠绕和笼罩,她走不出来,也没人救得了她,她只能独自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苦苦挣扎。
期间,她去姜露家看过方域几次,但每次见到方域,她还是会吐。
方域的情况倒是有了一些好转,虽然他还是不说话,也不让人靠近,但起码生活能够自理了,也不会失控地动手打人了。
这让方汇梅多少有了点儿盼头,她觉着方域的日子应该会慢慢好过起来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姜露会因为产后抑郁猝然离世。
那时候,方汇梅想过把方域接到自己身边,但廖万德说,方域好不容易适应了现在的环境,再换个新地方,怕方域受不了。
方汇梅觉得廖万德说得也在理,便没有再坚持。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域的病情逐渐趋于稳定,除了听不得突然的声响,其它时候都能像正常人一样了。
可是,方汇梅却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发现,廖阅的那双眼睛,居然越长越像孟川秋。
廖万德在方汇梅的再三逼问下,承认了。
方汇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愤怒,恶心,恐惧,崩溃,还有对姜露的恨……
姜露是说过她和孟川秋好过,但她从没告诉过方汇梅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孟川秋的,方汇梅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怎么会想到一个男人能够允许自己出轨的妻子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还心甘情愿地帮忙养着?怎么会?
方汇梅感到荒谬,她竟然让她的侄子和杀人犯的儿子在同一屋檐下待了那么长时间……可怕的是,如果她没有发现,方域还不知道要和那个畜生的儿子在一起生活多久……
这太令人作呕了,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必须带方域走。
然而,当她把实情告诉了方域,方域却说什么都不肯跟她走。
方汇梅一气之下,第二天直接带了两个人去了廖万德家,她就算是绑,也要把方域绑走。
但是那天,方域打伤了方汇梅带去的人,方汇梅上前拦着,方域连带着把她也推倒在地上。
“方域!”方汇梅坐在地上哭喊道,“我是你小姑!你跟我动手?!我拼了命救你你就这么对我?!你着了什么魔了你?让你跟我走怎么就这么难?我是你亲小姑,我会害你吗?!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跟我走!你要是不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小姑了!!!”
方汇梅说的,其实是气话,她只是想让方域跟她走,她没想到这几句话能让方域发病,方域又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撞墙,他窒息地低吼着,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方汇梅起身去拦,方域又猛地跪在地上咣咣咣地给她磕头,磕得自己满脸都是血。
方汇梅吓着了,自那以后,她没敢再跟方域来硬的。
可她心里总归有根刺,这根刺慢慢地,变成了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执念,以至于后来她每次看到方域,都会忍不住念叨,念叨着让他离开廖家,离开廖阅。
方域只要不发病,情绪都是极稳定的,因而方汇梅在他跟前说这说那的时候,他大多都是能够理解和包容的,他甚至能坐下来,帮方汇梅疏导她的不良情绪。
然而,方汇梅是一个一直陷在过去的人,她始终无法理解方域对廖万德和廖阅的感情,她只要一想到那双和孟川秋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就想立刻把方域从泥潭里拉出来。
所以她在方域高三那年跟方域说:“如果你不报澎江的大学,我就把当年的事告诉廖阅。”
方汇梅想用这样的方式逼方域离开廖家,事实也证明了,她的办法是可行的,方域妥协了。
可方域到了澎江,方汇梅又跟他说:“如果你不和廖万德解除收养关系,我就把当年的事告诉廖阅。”
结果不出方汇梅所料,方域答应了。
方汇梅从方域的一次次妥协中看到了希望,她觉着她只要坚持,就一定可以让方域和廖家断得干干净净。
可是后来她发现,方域会背着她偷偷回余春,廖阅也会从余春跑到澎江来看他,重点是每次廖阅走后,方域十有八九都会进医院,方汇梅觉得,廖阅就是个祸害。
那天,方汇梅去医院看方域,她一面给方域削苹果,一面对方域说:“让他别再来找你了,你也不许再回去见他,听小姑的。”
方域半卧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看来……小姑是真不打算给我留活路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给你留活路了?当年要不是我和你爸拦着孟川秋,你能跑得了吗?还说我不给你留活路,小姑什么事不是为了你好?你听小姑的吧,跟他们家早断干净了早好知道么?”
方汇梅见方域不应声,又开口道:“你要是不听小姑的,小姑只能把当年的事告诉廖阅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就不会再死皮赖脸地粘着你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你说他还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吗?他——”
“啊!!!”方汇梅突然惊呼了一声。
她看着从方域大腿喷射出来的鲜血,才陡然反应过来,方域用水果刀扎破了自己的动脉。
“方域!!!”方汇梅急得一边大叫着“医生”,一边不停地按床头铃,“你疯了你拿命威胁我?!!”
“不是威胁,”方域注视着方汇梅,声音滞涩道,“是求……求求小姑……让他好好长大……就当是……我的遗愿,行么?”
“你说什么傻话!”方汇梅哭喊着摇头,拼命用手去捂方域腿上的刀口。
“别救我了……小姑,让我走吧。”方域瞳孔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了病床前的墙壁上。
墙壁惨白,上面却忽隐忽现地,浮闪着一张明媚的脸。
方域动了动嘴唇,最终涣散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哥熬不住了。”
……
包间内,廖阅等着方汇梅开口,可方汇梅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她一直在哭。
廖阅不知道方汇梅为什么这么激动,他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有些担心,方汇梅哭太久了,廖阅已经不确定她现在是心理上的难受还是生理上的难受了。
所以他起身,绕了半张圆桌走到方汇梅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姑你……没事吧?要不——”
“别叫我!谁是你小姑?!!”
廖阅住了嘴,傻立在原地。
方汇梅默默垂着泪,终究还是没有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方域那次的事之后,方汇梅时常会感到后怕,她每每回想起来,都要感谢老天爷的保佑,还好事情是发生在医院,还好医生来得及时,还好血管没有被完全扎断,不然……真的救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尽管方汇梅心里还是接受不了方域和廖阅有联系,但她再也没提过要把以前的事告诉廖阅,她害怕,她怕方域再做出点什么事来。
可是,有时候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每当痛苦的记忆在脑海中复现,她就又会忍不住在方域跟前念叨,念叨着让他跟廖阅断了,跟廖万德断了。
她面对方域都尚且如此,面对着廖阅,更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因而她斜愣了廖阅一眼,硬声道:“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以后就别再拖累方域了。”
廖阅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方汇梅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不疾不徐道:“小姑,我不确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单纯的字面意思,我可以答应你,以后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来,不让我哥操心,不浪费我哥太多时间,不给我哥拖后腿,这些我能做到,但如果……你的意思是让我和我哥分开,那我答应不了你,我哥需要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魂儿也得跟着我哥。”
“你!”方汇梅的眼白爬上了几缕血丝,瞳孔里像是烧着了一把火。
“我现在虽然给不了我哥什么,但我至少能让我哥高兴,就冲这一点,我也不可能跟我哥断了。小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要是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行,但——”
啪!
一记耳光硬生生地落在廖阅脸上。
“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么?!”方汇梅对上廖阅的眼睛,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廖阅僵了两秒,点头道:“行,你打吧小姑,只要不让我和我哥分开,怎么都行。”
方汇梅没客气,扬手又甩了廖阅几巴掌。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廖阅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结果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指肚上有血。
他顿时眼眶一热。
不是因为他挨了打,也不是因为方汇梅的戒指划伤了他的脸,而是他突然想起了之前他哥脸上的伤,他记得那会儿他哥跟他说,是被树枝刮伤的……
廖阅看着手上的血,默然了半晌,末了,他抬眼凝视着方汇梅,哑声道:“以后……能不能别打我哥了,下次你心里不痛快了,还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