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12、器皿

　　奇矿矿坑乃是两派禁地，裴应琮身为阆仙腾空阁之主，率领门下弟子守卫禁地多年，从未有失，邱雁书对其颇为信任。

　　因此他能够偷偷将罗殊藏于矿坑数月，也一直没人察觉。

　　二十三年前，叶朝晖暗中开启禁地之门，与花仡罗共同参详压制奇矿之法，至东窗事发时，已卓见成效。

　　奇矿矿脉为阆仙祖师晁域偶然探得，叶朝晖追索晁域留下的蛛丝马迹，发觉奇矿与地表之间另有一条矿带，从中挖出的矿石带有磁性，不适合铸造兵刃，却可用于制作司南等物。

　　正因这特殊磁石的阻隔，才使建于其上的两派免受其害。

　　而花仡罗对人的神思情志颇有研究，他治疗过成百上千个癫狂错乱、心神失常的病人，鬼痴冢特有的一系疗愈蛊术能够从本源上产生效用，让习武之人心清目明，不被奇石所干扰。

　　可惜的是，他二人留下的记载大部分被叶明皓焚毁。

　　叶老太爷死后，邱壑循例将他的手稿送去东曜藏书阁，叶敬吾假借任掌门之命，取走所有与磁矿相关的记载，逐一翻看，其中有用的内容依然不多。

　　罗殊在鬼痴冢时为求自保，向花仡罗学习的蛊术皆是毒术，鬼痴冢的疗愈术与毒术分歧颇多，他研究了二十年，又耗费了数月光景，用活人试验，始终与花仡罗临终时描述的情形相距甚远。

　　当然，他还要利用叶敬吾和裴应琮，不可能将真实的情况和盘托出——罗殊认为，他一定能成功，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裴应琮为了笼络他，不惜将自己门下的两个徒儿双手奉上，充作试验的“器皿”。

　　随着试验的深入，所需“器皿”的数量越来越多，裴应琮隔三差五地诱骗一两位门中不得重视的普通弟子，或是到十二镇上寻些无人照管的鳏寡孤独，后来从叶敬吾手里拿到鲤鱼符，他又去西陵偷运了不少人。

　　“风先生传讯，崔墨周发现了端倪，计划瞒不住了，我们必须尽快动手！”裴应琮钻入罗殊藏身的矿洞，急道。

　　“竖子不足与谋！”罗殊愠怒，“早知如此，该将那女人一刀杀了！”

　　“事已至此，罗先生，要不……”

　　罗殊勾起唇，冷笑一声，抓出“处理”到一半的方郎中，扔到裴应琮面前：“让‘它’，替我们打头阵。”

　　阆仙练过武功的弟子对高深的内劲有着本能的渴望，只需罗殊稍稍指引，他们便能主动地借助奇石修炼，再配合磁石与蛊术，虽偶尔头痛难忍，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内力修为增长的速度。

　　像方郎中这样没有武功的，处理起来则比较麻烦。

　　他们完全不懂如何运转内息，贸然吃下奇石粉末的方法行不通，罗殊尝试剖开他们的后颈，同时埋入奇石和磁石，缝合后，再以蛊术牵引。

　　裴应琮看他手起刀落，切开方郎中后颈就像厨子剖鱼一样，“刺啦”一声鲜血淋漓。

　　“怎么？裴掌派害怕？”罗殊边说着，边以食指和中指夹起两枚薄薄的石片，按入方郎中的脊骨皮肉之下。

　　“明知叶老太爷病危，还到处乱跑，有失责之罪，该杀，该杀。”裴应琮额汗岑岑，中原武林将南临部鬼痴冢喻为邪门歪道，不是没有道理。

　　一切在方郎中被迷晕之后进行，罗殊甚至用了些曼陀罗，减轻“器皿”的痛苦，不然有的人忍不住剥皮割肉之痛，大喊大叫起来，反而要坏事。

　　“这就成了？”以往罗殊做试验时是不让旁人看的，今天却是例外，让裴应琮很不适应。

　　“还差一步。”罗殊缝起方郎中颈后的创口，“你说……他最恨的，是叶明皓，还是画影阁，还是……叶敬吾？”

　　“这……想必是画影阁吧，若非画影阁横插一杠，叶老太爷未必会死，叶敬吾也不会想杀他。”

　　罗殊笑了一声，擦去手中血迹，取来药喂方郎中喝下：“他不懂武功，少不得要做成傀儡，姑且先试试吧。”

　　药力生效，方郎中渐从昏迷中苏醒，颈后的痛感连着脑后的血脉，血液经行处，一寸痛过一寸。

　　还不等他伸手去探，罗殊将一个拳头大的铃铛在他耳畔摇响，低声蛊惑：“画影阁的人让你上山，你前脚走，叶老太爷就撑不住了……你还留在阆仙，你把老太爷当作亲人了对吗？画影阁害死了你的亲人，杀了他们，为老太爷报仇……”

　　方郎中自小学医，尝试过麻沸散一类的迷药，感受过神志渐失的滋味。

　　他视线模糊，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身体的紊乱感让他感到眩晕，颈后剧痛却强迫他保持清醒。

　　越清醒就越痛，罗殊的话像钻入头颅中的虫子，啃啮着他，而后身体内涌起一股强劲的怪力，仿佛只要一拳打出去，就能将整块山壁击得粉碎。

　　“画影阁，商栩，害死了叶老太爷，你上山去，杀了他，杀了他就好了！”

　　罗殊再次摇响铃铛，“叮”的一声，方郎中像是得了命令，手脚动了起来。

　　裴应琮就近找了柄剑递过去，而后远远退到一边。如今这方郎中人不人，鬼不鬼，万一疯起来，见谁杀谁，他可不想成为无辜受害的剑下亡魂。

　　“杀……杀商掌派……”方郎中半阖着眼，举着剑，一步一顿地往外走。

　　成功了吗？

　　方郎中是裴应琮带来的最后一个“器皿”，罗殊“处理”时用了最简便粗暴的方式，若仅需这样便能成功，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山下十二镇的人变成千千万万个“方郎中”。

　　“不……杀，恨、恨……我自己。”方郎中缓缓抬手，举剑横颈，突然自刎于当场。

　　失败了。

　　罗殊眯起眼，冷冷看着不远处倒于血泊的尸体。

　　受奇石影响的人没谁会自杀，除非方郎中恨入骨髓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短暂的摄魂之法尚不足以完全篡改他的意志，他追索着无限放大的恨意，最终了结了自己。

　　叶敬吾与风先生回去后，放出一道讯烟，裴应琮远远望见，上前催促道：“少一个也不要紧，罗先生，快动手吧！”

　　罗殊打开一道石门，门后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个陶罐，他倏然扬手洒出药粉，浓郁的血腥气息充斥着整个矿洞。

　　在药粉的作用下，沉睡的蛊虫纷纷苏醒，在陶罐中彼此撕咬、吞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窸窣响动。

　　一阵鬼魅悠远的笛声缓缓飘扬，裴应琮打开禁地石门，无数个人影在笛声的指引下爬出矿洞，举剑杀了出去。

　　白游一行刚从小路绕至阆仙，就远远望见十几二十个神情麻木错乱的阆仙弟子像马蜂群般涌出矿谷，朝着通向东曜的山道上狂奔而去。

　　弟子们目光冷漠却井然有序，声势浩大，深厚内劲连带一路的花草树木尽皆披靡倒伏。

　　隐隐听得一阵笛音，在山谷中回响不绝，它牵起人心底最沉痛遗憾的恨事，一不留神就沉湎其中。

　　“是摄魂术，别听！”兮兮摘下手腕上的数枚铃铛，分发给他们。

　　他们将铃铛塞入耳道内，虽然兮兮的铃铛也有摄魂效用，但她的摄魂术远不如罗殊，以东曜弟子的内力，一耳塞入一个，还不至于受到什么影响。

　　封未平双耳被塞住，听不见他们说话，忽见蜂拥的人群中冲出一个黑影，扬起巨大的铁爪砸向白游。

　　“小心！”封未平大喊，扯开白游的瞬间，白游已跃了出去。

　　“白，兆，之。”西垣王剑格挡住冷硬铁爪，相持之时，白游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牵引傀儡白兆之的鸩钩天丝曾被他割断十几根，然而这并不妨碍罗殊再次利用这副肉身。

　　白兆之是绝佳的“器皿”，本身恨意极强，他被放出禁地矿洞后，几乎是循着白游的味儿就杀了过来。

　　“它是我爹修过一次的傀儡，弱点很明显，就在……在眉心！”兮兮发现了端倪，白兆之凌乱头发覆盖下的眉心处，有一处缝合的痕迹。

　　西垣王剑削铁如泥，即便傀儡的力道再强，那副巨爪的材质亦是寻常精铁，白游挥剑劈砍，将傀儡白兆之左右两截手臂连带巨爪生生砍落。

　　孟旸上前扣住傀儡双肩，王剑剑尖趁势挑入眉心，白兆之浑身一阵僵硬颤抖，皮肉内一小块碎石被挑了出来。

　　“危险，别碰。”兮兮出声阻止白游，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石片，凑过去将那碎片牢牢吸附住，“我爹说这种石头不能碰，如果非要碰，一定得带上这块磁石。”

　　附于身体内的异物被挨个清除，白兆之气力耗尽，委顿于地，一时天光落眼，他获得了久违的神志清明。

　　眼前提着剑的人还是他那个便宜儿子么？

　　人长大了，个头高了，肤白瞳浅，姿容挺秀，真是半点也不像他。

　　白兆之疯了般地狂笑，多可悲啊，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爱脸面胜过性命，却替别的男人养了十几年儿子。

　　“你过来。”他看着白游。

　　“别去。”孟旸出手拦了一拦。

　　“没事的，孟师兄。”白游管他叫了十四年父亲，到此时也该有个了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白兆之道，“白游，我不妨告诉你，当年你母亲在山洞里被外族男子玷污，昏迷不醒时，是我救走了她。一个女人，没了贞洁，与一块破布有什么两样？能嫁给我这样的读书人，是她修也修不来的福分……”

　　“闭嘴！”白游剑锋指向他，临到这时竟还要装出一副令人恶心的伪善模样，“你口中所谓的外族男子，是我生父！”

　　“呵、呵呵，你果真跟你娘一个种，一个认贼作夫，一个认贼作父！”白兆之辱骂着，拱手指了指北面，“可恨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从军入伍，领千军万马，将你们这帮异族贼寇屠灭殆尽！”

　　白游脸色如铁：“可惜，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白兆之瞪大双眼，高耸的颧骨往上抬了抬，暗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那我就诅咒你……诅咒你和你娘一样，永失所爱，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四肢俱断，蛊毒攻心，这回他是真的断了气。

　　白游收起王剑，不得好死他是不怕的，至于永失所爱……不会的，等阿栩这次从京城回来，他就一辈子不与他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