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续》Apen

26、014 他一直以为

　　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方淮从虚无的梦境中醒来，辩不得此时是现实还是幻觉。他六神无主，往房间里望去，看到段续和高渠两人正站在房间里看他。
　　段续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高渠则双手垂立身侧。他们神情淡然，这让方淮觉得更加难堪。他转回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潜意识觉得自己的膝盖发胀，膝盖往下都变得麻木。他再也站不住了，伸长手去够一旁的石桌，借上力后，慢慢挪到石凳旁边，像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一样缓缓坐了下来。

　　段续见此，走到露台，高渠亦趋亦步，最后两人像保安一样站在方淮面前。

　　方淮不敢看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膝盖疼得更加厉害了些。在刚才那虚无的梦境里，他借由洛方怀的身体经历了千年多以前所有的事，现在膝盖的疼，就跟当时洛方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他继承的不只是洛方怀的灵魂？还有他瘸了二十年的腿？

　　“还好吗？”段续主动开口关心道。
　　方淮摇摇头，手里还按着自己膝盖，回答道：“不是很好……”犹豫片刻后，他又问：“他在哪里？”
　　“一直都在楼下，昨天也是跟着你一起来的。”段续回答说。
　　“是吗？”方淮苦笑一下，“难怪我就算已经离开他家依然觉得心里发慌。”
　　“现在要见他吗？”段续问。
　　方淮再次摇头，“他对洛方怀太过执着了，洛方怀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还有……我也不明白，我现在到底是方淮还是洛方怀。”
　　“看你自己怎么想。”
　　这时，方淮总算抬头了。他看向段续，开口问到：“如果缔结灵魂契约后的两个人都不会再入轮回会怎样？”
　　会怎样段续也不清楚，因为还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可能契约会继续存在，也有可能会因为没有达到缔结契约的条件而消失。”
　　“这样啊。”方淮从段续脸上移开视线，双眼失去焦距，两边嘴角微微上扬。
　　段续依然不清楚他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那我灵魂上的名字，还可以留多长时间？”方淮又问。似乎膝盖突然阵痛，他略微皱了一下眉。
　　段续察觉到了，但也没说什么，而是回答他的问题说：“留不到下一世。你也入不了下一世的轮回了。虽然不知为何你的灵魂还能坚持到这一世长大成人，但在我看来，也只是表面上的虚假繁荣，你灵魂的根基，早就摇摇欲坠。”
　　方淮情绪毫无波动地“嗯”了声，他如此淡然的样子，在段续看来，就跟洛方怀一样。但段续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方淮能掌握这一世的主导权。
　　“之后还发生过什么吗？”段续追问道。
　　“之后……”方淮想了想，开口回答：“洛方怀的灵魂被袁安贞带到身边，尸体则被他重新封印起来。那段时间我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茫，能记得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么几件事……”

　　“洛方怀。”
　　“嗯？”
　　是头顶传来的声音，方淮往上看，他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知道这是哪里吗？”那个声音说道。
　　方淮皱起了眉。他现在被关在琉璃瓶里头，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哪儿知道是哪里。
　　没过一会儿，那个声音自己解释了起来。

　　“这是以前的袁家村～那个时候这里颗粒不收，寸草不生，村子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村民全死在这里。没想到现在又变了个样，你看到应该很欣慰吧，要出来看看吗？”

　　方淮听出来了，这是袁安贞的声音。

　　没等他说什么，他从那个充满光亮却一无所有的地方出来了。
　　在看到袁安贞的第一眼，他依然有些恍惚，整个人也呆呆愣愣的。
　　袁安贞勾起一边嘴角笑着看着他，问到：“这是什么表情？又忘记我了吗？”
　　“没忘。”方淮言不由己地回答。

　　“没忘就好，如果你再把我忘记，我可能真的会一气之下杀了你。”袁安贞温柔地整了整他的衣服，可他嘴里会说出来令人恐惧的话。
　　“看看吧。”袁安贞转头看向前方，也引导着方淮看向前方。
　　“觉得眼熟吗？”袁安贞问到。
　　“嗯，很熟悉。”
　　又是言不由己地回答。
　　“多说点什么啊？怎么越来越木头了！”袁安贞不满的抱怨道。

　　袁家村算是袁安贞第一次遇见洛方怀的地方。但是洛方怀不喜欢这里，方淮也不喜欢，他们刚到一刻钟，洛方怀就想走。

　　“安贞，我们走吧。”，这一次，方淮总算和洛方怀是一样的想法了。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觉得不如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袁安贞咄咄逼人地问着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虽然在这里遇到你，可你知道，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不好的回忆更多。”
　　“什么不好的回忆，那些事情，关你屁事。”

　　方淮无语，之前看袁安贞有点疯，但也还是个挺冷静的人，怎么眼前这个人又疯又狂躁。

　　“那也是跟文茹和朱家有关的事，更何况，这里之前还死过这么多人。”洛方怀争论说。
　　“所以是不是关你屁事？”
　　洛方怀：“……”
　　方淮：“……”
　　洛方怀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

　　方淮用洛方怀的身体过完了洛方怀的一生，他没有任何自主言语行动的权利。但所有的伤痛和情绪他也都在感受。
　　方淮觉得很不公平，他到这时都还不能理解洛方怀为什么要一直顺从迁就袁安贞。直到发生了接下来的事情。

　　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袁安贞都没有再放洛方怀出去过，但也会每天跟他说话，每天叫他的名字。
　　但是洛方怀的魂灵依旧在每天每天的虚弱下去。
　　袁安贞开始很着急了，他找了每一个可能会见到那本名为《往生续》的书的地方，但总是擦肩而过。

　　袁安贞越发焦躁，而他的焦躁会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洛方怀。他感受到，袁安贞正逐渐变得疯狂。

　　直到有一天，他的疯狂到达了极致。
　　他要设计杀了他的师傅，夺取他的神丹。

　　洛方怀亲耳听到，袁安贞和别人的对话。

　　“你现在充其量只是只大鬼，而他的灵魂非常不稳定，就算你能把名字刻在他的灵魂上，恐怕从洗灵池出来那一刻，他就会变成初始魂灵。”
　　方淮，又或者说是洛方怀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猛的一沉。他开始呼喊袁安贞。
　　一声又一声的“安贞啊”地叫着，恳求他能跟自己谈谈。
　　袁安贞就像没听到一样，从那一天起，袁安贞就再也没有放洛方怀出去过。

　　孟衍被万鬼围猎。

　　神分天上神与地下神。
　　地下神又分为地下上神，如掌管整个阴间法则的阎君。孟衍及一众负责引导魂灵入阴间者，属地下下神。
　　虽然是神，也抵挡不了万鬼合猎。

　　一个地下下神被万鬼围猎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震撼的了，而发起这场围猎的始作俑者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袁安贞这件事就更让人瞠目结舌。他赶万鬼入冥河尽头的绝壁之渊，再设计引孟衍入局。

　　孟衍全身残破不堪站在万鬼深渊，在深渊之上，是袁安贞。
　　孟衍的左半边肩膀没了，左腿的小腿肉也没了，伤口深可见骨。他仇视袁安贞，随后却笑了起来。
　　袁安贞也跟着笑了起来，问到：“怎么还有力气笑？你现在已经完蛋了。”
　　“我当然知道我完蛋了，我只是在感慨，我当时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这一万只鬼，找起来也不容易吧～”
　　“容不容易当然也不管师傅你的事了，你只需要把剩下那7/8的神丹给我就行，我会好好继承你的衣钵。”
　　孟衍冷笑一声：“你以为这神丹是什么好东西吗？”
　　“现在对我来说，就是好东西。”袁安贞看着孟衍露出阴冷的笑，“师傅，你不是让我叫你师傅吗，我可没想过一辈子在你手下做一只大鬼，我也想弄个神来当当啊～”
　　袁安贞话音刚落，万鬼扑向孟衍。

　　片刻后，袁安贞从深渊之顶落到深渊，他朝一个方向走去，一只鬼爬向他，袁安贞抬起一只脚踩在那只鬼的头上，再重重的踩在地上，瞬间，那只鬼魂飞魄散，一颗缺了一角的光珠滚落在地上。
　　“小虫子一样的东西，还敢肖想这个？”
　　袁安贞从地上捡起光珠，露出了笑容。他取出放在自己空掉的心脏的琉璃瓶，放出了洛方怀以及那八分之一的神丹，两部分神丹迅速合二为一，紧接着，万鬼开始咆哮疯狂，深渊开始震荡。万鬼朝着神丹扑过来，神丹顷刻间钻进袁安贞心脏位置。
　　一时间，袁安贞的身体容纳了万鬼翻腾。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过程。
　　神丹在将万鬼融合，在袁安贞的身体里，将万鬼融合。

　　袁安贞这下明白孟衍说的神丹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像孟衍这样的下神，许多一开始出身就是一只大鬼。有些鬼游人间太久，没办法再入轮回，大鬼会吞噬掉这些小鬼。
　　神丹就是将这些小鬼融合后的产物，到了最后，神丹会吸引小鬼。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废墟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遍布着像血管一样褐色的线。紧接着，这附近的土层破开，一个人钻了出来。
　　他仰头闭目，然后睁开眼。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黑色的线慢慢消失，手恢复正常。
　　“洛方怀……”那人喃喃自语一声，开始寻找，一转头，发现自己找的人那虚无缥缈的灵魂就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眼神，十分悲凉。
　　“我想自我了结来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想着你醒来后见不到我应该会很害怕很伤心，所以就等你醒来。”洛方怀开口。
　　“什么自我了结，你在说什么。”袁安贞跪着爬到洛方怀脚边，双手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问到。

　　“你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吗。我想，我好像成为拖累你的人，我承诺过要照顾好你的，可现在……好像我继续存在的话，你会一直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

　　“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啊！我不愿意做大鬼！我也想做神的！不！”袁安贞摇摇头，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看向洛方怀，说到：“没错，都是因为你。我杀了我师傅，夺取了他的神丹，我现在可是杀了神！全都是因为你，我说不定后面会被阎君追杀！你现在拍拍屁股不干了，我怎么办？”

　　洛方怀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无措，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袁安贞站了起来，拉起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说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那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死。”
　　袁安贞一顿，脸色黑了下来：“说什么呢，你现在已经死了，我也早就死了。”
　　“我的意思是，像刚才那只鬼一样，魂飞魄散，我现在的罪孽太深重了。”
　　“那是我的罪孽，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往自己身上贴金。再说，我现在可不能魂飞魄散，我一散了，神丹里可有上万只鬼跑出来。”

　　当然这不是真的，袁安贞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吓唬洛方怀。
　　果然这一招很受用，洛方怀慌了。

　　最后洛方怀的魂灵虚弱到连袁安贞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第二天，袁安贞再次找到高渠。

　　高渠在往生续上留下洛方怀和袁安贞的名字，洛方怀的名字会继续留在往生续上，袁安贞的名字则会通过往生续，转移到洛方怀的灵魂上。

　　但是由于洛方怀的灵魂太过虚弱，每一世转生都没活过成年。再一次出生即死亡之后，洛方怀的魂灵孤零零回到了阴间。他在界河等着渡夫来接他过河，上船后，他一言不发，一直盯着渡夫。

　　“你曾经，可是人？”洛方怀问道。
　　渡夫未回答，代替渡夫回答的，是另一个声音。
　　“这河上的渡夫，此前确为往生魂灵。”
　　洛方怀有些惊讶，不知道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坐了另一个人。
　　“阁下也是要过河的往生魂灵吗？一条船只能坐一个人。”
　　“看来你也经常过河。”
　　洛方怀苦笑了一下，回答：“是的，经常，这一次，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回来了。”
　　“是有遗憾？”
　　洛方怀摇摇头：“只是不知晓，这般日子，什么时候会到头。”
　　“这里的人，并未有你这般烦恼，只是他们不想忘却前事，又不想最后成为不晓神识的野鬼，所以来做了渡夫。”
　　那人解释完，又转而问他，“你想来做渡夫吗？”
　　洛方怀有些触动，问到：“我可以吗？”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你似乎还有未了之事，去解决吧，下一次你来，我给你桨。”那人说完，就消失了。

　　听到方淮说的这些话，段续直觉得匪夷所思，但心中难免觉得很悲凉。明月白和云宁如此，袁安贞和洛方怀也是如此。他开始怀疑，这所谓前世今生的灵魂契约，到底是善举，还是束缚。

　　“我去做了渡夫，是不是我的灵魂就不会消失了？”方淮开口问他，手下还按着自己的膝盖。
　　“我不知道。”段续直截了当地回答：“你遇到的可能是阎君，如果他说会给你桨，那应该就会护你灵魂不散。”
　　方淮笑了笑，“这样也好，看来我们都还是怕死的。”
　　他所说的我们是洛方怀和方淮，他们现在已经做了同样的决定。
　　“如果不愿意，完全可以解除掉这段关系的。”

　　“算了。”方淮摇摇头，“如果我没了，他该有多可怜。同样，如果安贞不在了只留我一人存世，我也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吧。我以前是这样想的，但这段关系让我们都很痛苦，如果以我去做那只会摇桨的渡夫结尾，应该也会让他不再如此执着于我。”

　　听到这些话，段续开口，但又很快闭上。他很轻微地叹了口气，又问方淮：“那现在呢？”
　　“好好过这一世。”方淮笑着说。

　　等到了太阳下山，方淮才从三层楼书店走出来。
　　袁安贞一直在等他。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方淮又是一阵心悸。

　　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悲悯他人生命，没想到心悸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