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情劫》六月的记忆

1、青铜莲花劫

　　墨云深的青铜灯盏在皇陵地宫的阴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刻满饕餮纹的墙壁上，如同一只挣扎的困兽。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清晰，那是他特制的鱼油，能在这种潮湿环境中稳定燃烧六个时辰。他左手那具精巧的铜制义肢轻轻抚过机关枢纽，指尖的感应铜片与墙壁接触时，发出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感——这是机关即将启动的征兆。

　　"《工部营造则例》记载有误，"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地宫的回音中显得格外年轻。墨云深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却已是天工院最年轻的大匠师。青铜指尖沿着墙壁上几乎不可见的缝隙游走，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在他专业的触摸下显露出真容，"这组齿轮的咬合角度偏差了三分，难怪先帝灵柩的守护机关每三年就会卡死一次。"

　　这是墨云深第七次进入大胤皇陵的地宫。三年前那场实验事故不仅夺去了他的左臂，还在他清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此刻，这道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地宫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像是某种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墨云深猛地抬头，义肢的关节因紧张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靴子踩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举起青铜灯盏，火光映照出墙壁上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它们正在缓缓蠕动。

　　"不可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上下滚动。那些纹路根本不是简单的雕刻，而是数以千计微缩的青铜齿轮，每个不过指甲盖大小，正按照某种超越当代技术的韵律重新排列。在他脚下，巨大的莲花浮雕无声地绽放，十六片青铜花瓣依次展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甬道，黑暗中隐约可见阶梯。

　　墨云深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稳住身体。义肢的掌心传来机关运作的细微震动，这种精密度远超当今天工院的能力。他从怀中取出祖传的青铜罗盘——这是墨家代代相传的宝物，据说是初代祖师爷亲手打造。罗盘上的磁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甬道深处，针尖甚至泛起了诡异的蓝光。

　　"恩师警告过..."墨云深咬了咬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咬破了嘴唇。义肢的五指收拢成拳，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三天前，天工院首座赵老还特意叮嘱他不要触碰皇陵核心机关以外的任何装置。

　　但机关师的本能最终战胜了谨慎。墨云深调整了一下灯盏，确保鱼油不会洒出，弯腰钻入甬道。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铜锈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像是陈年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竖起。

　　甬道向下延伸约莫二十丈，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八角形的石室，每面墙上都刻着不同的星图。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块泛着幽蓝光芒的玉简，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违背常理地漂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墨云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灯盏差点脱手——《天工开物图》！传说中记载着灵能机械技术的至宝，墨家先祖穷尽一生寻找的圣物，竟然就这样静静地漂浮在他面前。

　　他的义肢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当青铜指尖触及玉简的瞬间，整个石室亮如白昼。无数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自行运转的浑天仪、翱翔九天的木鸢、能够引动天地之力的灵能炮...这些超越时代的机械造物让墨云深的心脏几乎停跳。影像最后定格在一座巨大的浮空城市上，底部是数以万计的齿轮组，城市周围环绕着闪电般的能量场。

　　"云深！"

　　恩师苍老的声音从甬道另一端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咳嗽声。墨云深匆忙将玉简塞入怀中，那触感冰凉却又不似金属，反而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转身时他看见老人满脸惊恐地站在石室入口，赵老的白须被汗水黏在脸上，道袍的前襟已经被撕破，露出里面的锁子甲。

　　"快出来！那不是技术，是诅——"

　　爆炸的冲击波将墨云深掀翻在地。他最后的意识是恩师扑过来护住他的身体，老人枯瘦却有力的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以及那句未说完的警告。热浪席卷石室，墨云深看到恩师的后背被烈焰吞噬，老人却纹丝不动，用身体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在失去意识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中。

　　当墨云深再次醒来时，皇陵地宫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左半边身体被恩师的鲜血浸透，那具苍老的身躯如同一面破碎的盾牌，挡住了最致命的冲击。墨云深颤抖着爬出废墟，发现自己的义肢已经变形，左腿也受了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皇陵外围满了举着火把的禁军，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而不是常规的巡查装备。

　　"墨云深私启皇陵，盗取国宝！"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高喊，墨云深认出那是工部侍郎林大人的嗓音，"奉旨格杀勿论！"

　　箭矢如雨落下。墨云深本能地用变形的义肢护住头部，金属碰撞声在耳边炸响。他怀中的玉简和那块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玉珏突然发出共鸣般的震动，地宫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比之前更加剧烈，仿佛某种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被唤醒。

　　整座皇陵开始崩塌。巨大的石梁从顶部坠落，砸在禁军阵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墨云深趁乱夺路而逃，他跌跌撞撞地冲入皇陵外围的密林，冰冷的夜雨打在脸上，与泪水混为一体。背后的皇陵在一连串的爆炸中化为废墟，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

　　在闪电照亮的瞬间，墨云深看清了手中玉珏上刻着的字——"非攻"。这是墨家祖训，也是恩师最后的警告。而此刻，他怀中的《天工开物图》正散发着不祥的热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与他急促的心跳形成某种诡异的共鸣。

　　远处的山脊上，几个黑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为首的人抬起机械手臂，金属指节间闪过一道寒光。那手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关节处是精密的齿轮结构，手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铁鹰。

　　"目标已取得天工图，"机械合成的嗓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金属摩擦产生的声响，"执行第二阶段计划。记住，要活口。"

　　黑影中一个较为矮小的身影动了动："大公，如果他不配合呢？"

　　机械手臂的主人——铁鹰联邦的霍恩海姆大公转过头，雨水顺着他银质的面具滑落："那就带回他怀里的图纸，至于他本人...机械工坊正好缺一个懂机关术的试验品。"

　　随着一道闪电划过，山脊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深深的脚印留在泥泞中，其中一个是完全的金属足迹，纹路精密得不像任何已知国家的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