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生者》沐春时节不知雪

1、换魂 "他快死了

　　"他快死了！"
　　少女的哭喊刺破浓稠的黑暗，血液浸透了少年的衣衫，混着培养舱内那种淡蓝色营养液，发出刺鼻的味道。
　　一号的灵核在胸腔深处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每道裂痕都渗出冰晶般的幽光。
　　突然一双染血的手掌撕开黑暗。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陈旧的枪茧剐蹭着灵魂的伤口，将他的意识从破碎的灵核中生生拽出。
　　混沌中传来张艮支离破碎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脏器破裂的血沫："用我的身体...活下去...这是...命令！"

　　高压电流贯穿神经束。再睁眼时，消毒水的气味像千万根钢针刺入鼻腔。他试图转动脖颈，发现这具身体仿佛被浇筑在混凝土中——三十七处旧伤同时在四肢百骸苏醒，后腰的枪伤尤甚，那是几年前张艮执行任务留下的旧伤。
　　"瞳孔对光反射异常！"医生惊呼。
　　一号在对方护目镜的倒影里看到陌生的面孔：右耳垂的红痣正在渗血，那是张艮卧底时用灵能伪装的标记。此刻这颗痣像活物般蠕动，将皮下组织染成诡异的靛蓝色。
　　“听得到就眨两次眼。”医生举起电筒。
　　一号疯狂眨眼，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他分明记得自己肋骨被贯穿，灵使的本能在尖叫：这不是我的身体！是谁对我使用了移魂术？！
　　强光刺入虹膜的瞬间，无数记忆残片伴着幻影在视网膜上炸开：暴雨夜盘山公路上翻滚的吉普车，心洄在后座蜷缩成团的剪影......
　　强光散去，自己那具泡在培养舱里的本体在周氏集团的LOGO在舱壁投下血影，三十六个相邻培养舱突然同时开启，腐烂的实验体们伸出白骨嶙峋的手指，神经接驳器在他们太阳穴闪着电火花："小偷！你偷走了我们的身体！"
　　病床上，一号在镇痛泵的嗡鸣中痛苦的痉挛。
　　第一阶段，灵体记忆入侵。一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
　　第十二个实验体在迁移第三天全身血管爆裂，七窍流血的样子宛如恶鬼；
　　第二十四个实验体突然扑向第二十五个实验体，想要先一步掐死替代他的同伴；
　　自己的本体被捆在手术台，周师用老年斑遍布的手抚摸他脸颊；“别怕，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最完美的躯壳。”
　　冷雾中浮现周师隐藏六十年的秘密——所有"灵使复兴计划"受捐者都是他的备用躯体。
　　当初他锦衣还乡，成为石门村近几代中最优秀的后裔。给古老落后的村庄带了丰富的物资和资源，俨然一副振兴灵使族的伟大摸样。
　　他改建学校、修建医疗机构，无偿培养灵能高的孩子。他承诺只要大家追随他，不仅可以享受荣华富贵，更是让灵使族不用再幽居避世。他会让人族知道，灵使族才是上天的宠儿。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界的任何角落，人族应该匍匐在他们的脚下。
　　可笑的是，翻开地下实验室的【灵使意识转移实验日志】，每一页都写着：私欲和谋杀。
　　第1-36次实验：宿主躯体存活不超过72小时；
　　第37次实验（当前）：宿主躯体已存活887小时。

　　"患者心率过速！准备镇静剂！"
　　冰凉的针头刺入颈动脉，一号的右手突然抽搐着比出战术手势。这是他被锁在实验室时，张艮每天隔着单向玻璃传授的摩尔斯密码。彼时通风管道泄漏的冷气在地面结霜，那个总爱把警徽偷偷别在内衬的男人，用指尖在结霜的玻璃上画出生涩的爱心："别怕，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雪。"
　　"反应加剧！快按住他！"
　　剧痛撕裂意识的瞬间，他进入第二阶段：意识入侵。
　　灵使族，隐居在石门村的古老种族。他来自那里，那曾经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他们有异于常常人的能力，他们的族人将其称之为：灵能。
　　他的体质很特殊，3岁时，能读心；5岁时，就能短暂的影响别人的意识。他的父母很开心，说他是家族的荣耀，却从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他们说，只要努力，可以成为守护者候选人；可以拥有操控人心的力量；甚至可以像神一样，构建自己的空间和世界。
　　他的父母太普通了，他们虽然是灵使后人，但是却几乎没有灵能。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他们更像是普通人。也和村里大多数一样，他们渴望把有灵能的孩子送给周氏培养。
　　六岁生日那天，母亲的手帕沾着廉价香水味，轻轻擦拭套在他颈部被植入追踪芯片的颈圈："进了周氏集团要听话，你是全族的希望。"
　　父亲始终盯着手机银行到账提醒，嘴角压不住的喜色比霓虹灯更刺眼。
　　当黑色轿车碾过村口蒲公英时，他通过后视镜看到父母击掌庆贺，父亲的手表反光在祠堂匾额上跳动，恰好照亮"光宗耀祖"四个鎏金大字。
　　那么幼小的他，没哭没闹。虽然难过、害怕，可是父母的开心，是货真价实的。他指尖摸索刚带上的颈圈：只要他们开心就好。只要，他们开心，这一切就是对的......
　　他没有名字，只有冷冰冰的编号：001。这个编号也不是固定的，是根据定期实验排名获得的。被淘汰的个体，不配拥有编号。他前面有36个001号。
　　他不敢去想，历任001号的结局。每当他撑不住的时候，他就安慰自己：我是父母的荣耀，他们在等我。
　　他想回家，见见他的亲人；他想妈妈，那些仪器弄得他好痛；他想念那个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海草房，反复的灵能训练，让他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直到有一天，他出现了——一个普通的人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他告诉自己周氏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什么振兴灵使族，而是利用这些少年的身体实现永生。
　　他说自己是警察，会保护他。他会带他，离开这里！
　　他说：你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张艮，他生命中的一束天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十七年。

　　"体温41.2℃！物理降温！"
　　护士不停擦拭他渗血的耳蜗，这具身体正在排斥他，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驱逐入侵者。
　　"我是谁？！"
　　一号突然掐住护士手腕，张艮的声带在灵能加持下发出双重音轨。
　　病房灯光开始频闪，在众人骤缩的瞳孔里，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三十七道重影在病床上方交织，每道虚影都是不同年龄段的实验体，最终坍缩成张艮沾满血污的面容。
　　他在恩人的身体里！
　　"让我死！让我死！"一号瞬间明白真相，竭尽全力地嘶喊、挣扎。
　　他疯狂的抓挠所能碰到的一切，恐惧和恨意让他丧失理智。可悲的是，这一幕何其相似。
　　那是他成为001号前夜看到的场景：第三十六个实验体的惨叫突然在耳蜗深处炸响，形容枯槁的少年同样疯狂的喊着：“让我死！”
　　混乱中第三十六个实验体咬下了研究员耳朵，被电击器灼焦的嘴角喷出带着不明碎片的血沫。
　　让我们死去吧，都去死吧！这该死的灵能，不应该存在世上。他是偷别人身体的小偷，他是剥夺别人灵魂的罪人！
　　走廊突然传来军用皮靴的脆响。一号扯掉输液管，在鲜血绽放的瞬间，张艮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躲过破门而入的警员。
　　玻璃碎片抵住咽喉时，他的灵核却传来惊悚的画面：自己的本体正被推入焚化炉。
　　他的意识正在和本体断开连接，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本体的存在——他回不去了。
　　"身体...我的身体......"嘶吼回荡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挣扎着想要去抢回自己的身体，可是颈部传来针尖刺破皮肤的冰凉感。
　　在彻底昏迷前，一号恍惚间仿佛听到张艮的声音从虚空传来，带着潮水退去般的空寂：“证物库...第三柜...密码是你的...名字。”
　　他拼尽最后一丝灵能，在腹部刻下血淋淋的摩尔斯密码——复仇。
　　"最新消息！"走廊悬挂的电视突然插播新闻，主持人背后的监控画面正在循环播放一号自残的片段："刑侦支队副队长张艮苏醒后，出现严重精神障碍。专家推测与卧底期间接触违禁药物有关......"

　　众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号被抢救的同时，他的本体被法医固定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经过一番寻找，藏在胃袋里面的芯片被找到。
　　法医得意的拨通周师的电话：“找到了，你们七年的活体实验记录，被这小子吞了。”
　　周师摘下老花镜，指尖抚过监视器屏幕里一号僵硬的躯体。身后培养舱蓝光映出他眼角的皱纹——这具苍老的躯壳已使用92年，听到这个结果，他满意的笑了笑，缓缓吐出几个字：“想办法一起带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