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过渡章 过渡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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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叶修的消息过来时，薛微还在烧炉子。
她今天在这儿快守了有一整天，因为Y姐的工位和她的挨着，而Y姐最近的任务着实要用到些试剂，毒性很强且味道极大，薛微被熏了一会儿就痛不欲生，内心越发佩服那些研究高分子、半导体电池的同门能成天接触这些，干脆跟师兄主动请缨去守样品。
这样品得1000摄氏度以上烧至少两天两夜，老板严令禁止实验室无人值守烧高温炉，这两天轮守的人换了有好几茬。
实验室新买的马弗炉控温并不是很精确，大家基本都会时不时用热电偶去测一下实际温度和表显温度差得大不大，以防影响结果，薛微被迫时不时停下手头的事测几次温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薛微把手机拿过来，打开一看，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并不是老板的消息，于是找了个角落摸鱼。手机装在送测袋里，这样不摘手套也能玩，甚至还挺服帖。她看了下，是叶修发来的抖动窗口。
他俩的交流话题也就那么几个，薛微心知肚明。
vv：请说。
君莫笑：有空没？
薛微给他拍了张运作中的马弗炉的照片。
君莫笑：烤红薯呢？看来有空。
vv：对，顷刻炼化。
vv：快说快说，被抓到玩手机就惨了[疲惫]
君莫笑：我有个想法。
他一说这句话薛微就好奇起来了，因为叶修在装备设计方面的造诣肯定是要比薛微高的。游戏毕竟是游戏，即使那些材料都在现实中有映射，即使装备编辑器的材料处理方式多达上百种，也不能完全跟学科搭边。多攒点游戏经验肯定比多读几篇文献要来得有用点。
薛微鬼鬼祟祟溜出实验室，听完他的想法连连称奇。
“每种形态都可以打制一种最低阶的不包括觉醒技能和转职后专属技能外的所有技能？”她打着字，可戴了好几层的橡胶手套，又隔着送测袋，很碍事，她也不想为这么一会儿卸装备，“这也太作弊了。到时候你12种武器形态，不是可以打上去12种技能？”
她犹豫一下，说要不语音？我打字不方便。
几乎是下一秒那边的语音通话就弹过来了，薛微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过了会儿才接通。也许是生性不擅长沟通，她近乎有点紧张，没有立刻说话，傻乎乎地沉默了一会儿。
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但浙江的三四月总下雨，也不稀奇。悬垂下来的雨丝飘着，无声地打湿地面，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化开，如一地流淌的黄金。
“喂喂喂，麦坏了啊？”叶修纳闷地问着。
“没。”薛微蹲在墙角，看着这场静悄悄的雨，“你的想法厉害是厉害，但还有要考虑的地方吧。我记得本科上产品设计课的时候，教授跟我们说，所有精妙的设计都是在约束条件下诞生的。就像是一道数学题，如果没有足够的约束条件，你不可能求出最值。我认为设计任何东西都需要考虑‘负载率’，每一件装备都有一个看不见的上限。每增加一个属性、一个特效，都会占用一点负载。负载率超过100%的话，也许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能得到一堆破铜烂铁。”
“我听着呢，继续说。”叶修那边似乎是抽了口烟。
“到这份儿上，最好做减法或是整合。”薛微听他抽烟就手痒，也给自己点上一支，“比如为了多打制一个关键技能，适当牺牲一些基础属性的数值。或者说，你觉得材料之间存不存在相性？使用两种相性极佳的材料，可能会产生1+1＜2的负载消耗，却实现≥2的耦合效果。话是那么说，但我是觉得听起来不太可能的样子……”
“嗯……这个暂时放放吧，先有几个打几个。目前千机伞有9种形态，等到55级开始新添了神之领域的材料，我现在还在仔细研究中，看新材料的特点，是不是可以增加新的形态。”
薛微吞云吐雾地想了一会儿。
“重剑倒容易，变形每4根伞骨为一组，向伞柄前后两侧展开。前端的4根伞骨展开成一个稳扇形平面，后端的4根向后延伸，跟伞柄组成一个更长的双手剑柄。就是丑了点，像芭蕉扇，但重是绝对重。”
她对狂剑士的武器比较有经验，其他的倒是一般。
“丑无所谓。”叶修说。
“也是，你的穿搭也够丑了……”薛微嘟囔。
他们聊了一阵千机伞55级的升级材料，暂时罗列出8种珍稀材料，个个都得从大公会手底下抢。薛微倒认为不需要那么多，没必要给千机伞增加额外的负重。
“6种吧。”薛微很坚持地说着，“6种最多了，8种材料一股脑堆上去太粗暴了，材料堆砌对自制装备来说没太大的好处，会稀释性能，对我们来讲太没性价比了。再从里面找找，能够一材多用是最好的。”
“行吧，我再研究研究！感谢你的建议。”叶修也说。
交谈到此为止。
薛微等叶修挂断，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有点出神地看着这场恍若金色的雨。以前在北方，她喜欢雨。来到南方后，她又开始讨厌雨。潮湿的冷风拂过面庞、穿过发丝，如同一阵哀愁的叹息。她站在屋檐下，却觉得自己也被这阵风给打湿了。
雨停了。
可她想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那场雨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薛微走回去，工位靠近门口的师姐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往四周一张望，老板正站在马弗炉边上。这种感觉跟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没区别，指尖发麻，手心都冒冷汗了。
“哪儿去了？”老板问。
“厕所……”薛微小声说。
老板瞪了薛微一眼，报了几个取件码，让薛微现在去校区另一头的驿站取一下送到办公室，顺便打印几份文件。
自从薛微入学，这种杂活就成了她的专属。写标书、寄快递、做PPT、报销发票、写学院或支部的材料……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完。
Y姐嘴唇动了动，几乎微不可闻地骂了一句“有病”，在自己工位上猛开试剂，动作很响亮，颇有种想用试剂的味道把老板呛晕的磅礴气势。
“俞晶晶！给我小心点，这是□□不是苏打水！”老板吼道，转而冷冷地扫了一圈所有人，“大家平时实验要注意安全，出什么意外受伤还是小事，耽误项目进度怎么办？”
这种话不是老板第一次说了，薛微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心冷，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现在，她听这话就跟喝了口凉白开一样，不会有任何感觉，顶多有点尿急。
薛微记下取件码，去驿站给老板拉了一车快递回来，目测都是他老婆儿子的东西，还有几大箱酒。等她上下几趟搬完，九点都快到了，回实验室又干了一个小时，才跟Y姐一起打卡下班。
“我喉咙痛死了！”Y姐抱怨。
“我还好，炉子边还有点暖和。你PPT好没？明天又开组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汇报我进度。”薛微说。雨后的冷风一吹，头疼。
实验室实行经典996，周日休一天开组会。
“今晚赶。安了，做得好不好的都要挨骂的。骂我们都快成他释放压力的有效手段了。”Y姐很淡定。
薛微沉默下来，很安静。大多数时间，她在宿舍里也是那么安静的，什么话也不讲。很多时候Y姐都怀疑她不在，可看看拉起的帘子，又确信她在。
她们一前一后走过一段黑暗的小路，没有路灯。
“……我的抗压能力是不是很差？”薛微突然问。
“什么？”Y姐没听清。
“没什么。”薛微笑了一下。
改完PPT是半夜两点半，薛微躺了一会儿没睡着，有点怀疑药是假药，干脆勉励自己爬起来，读了会儿文献又觉得不如去跳楼，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凌晨五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多小时。
组会不出意料被大骂一通，倒也不是针对谁，严格意义上来说老板是挨个骂过去的。可能没睡够，薛微感到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连难过也感觉不到了，那些话好像变成一种很难以理解的语言，她分辨不出里面的含义，只觉得那些话比起语言来，更像是一堆形状各异的符号。
报告被甩在地上，雪花般散落一地。薛微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大家都看着她，Y姐站起来，帮她一起捡。
老板说了句什么。
“好吧。那好吧。”她说，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Y姐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薛微，她就笑了笑。
会后，Y姐在宿舍私下问她当时是不是被骂傻了。薛微正在阳台抽烟，看着楼外高大青翠的香樟树，和叶尖如泪珠般滚落的雨滴。深吸一口气，想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随口说的。Y姐埋头在衣柜里找着漂亮衣服，说还能有什么好话，来来回回也就这几句。
薛微了然，不是“你一周就干了那么点事吗”就是别的呗。
晚些时候家里来了个电话，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可没聊几句又开始讲弟弟，讲他马上要高考怎么怎么的，薛微听得都有点麻木了，甚至不觉得心烦意乱。
“哎，高考眼见着就到跟前了，小喆天天抱个手机当饭吃哩，眼睛熬得红楚楚的。小小，你当姐的说句话，他可能还听进去些。我和你爸说他，他只当耳旁风……”妈妈叹口气。
小小是薛微的小名，不知道是因为名字里带个“微”，还是说因为小时候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但不管出于哪个原因，她都不喜欢。
“你们说话都不管用，我说就管用了？”薛微忍不住了，几乎有点尖刻地讲，“我高中你们说怕耽误学习不给买，那时候不是蛮清楚利害的？现在怎么就给他买了，不怕他耽误学习？”
“薛微！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行了。妈，把他手机锁起来不就成了？我真的忙，先挂了。”
说那么多话好像费了很多力气。有时候她会这样刻意地规避争吵，因为害怕一些激烈的情绪。薛微有气无力地蹲在走廊抽了几根烟，想抽第五根时，发现烟盒空了。她有点惊讶，这才买了几天？那么快就抽完了。可最近记性很差，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怎么就这样了。
她觉得自己确实没控制好，决心少抽点，可别真变成老烟枪。
周日去实验室的人比较少，薛微和Y姐这种项目非主力军，一般有半天的喘息时间。Y姐大多数时候会化妆出门，跟朋友疯玩，薛微就会在宿舍死了一样躺一下午，恢复精力。
开学那会儿，她们也有尝试过成为朋友。可能当朋友也得要缘分吧，努力了一阵也只能成为彼此口中的“舍友”、“上班搭子”。
Y姐出门后，宿舍静下来，外面传来的人声也很渺茫，像隔着一层水面。薛微不知不觉在床上躺了四五个小时，却觉得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她慢吞吞地下床，穿戴好在食堂周围转悠一圈。
没胃口，也没有目的地，只是去买了一包烟。
手揣在口袋里，摸到硬硬的一角。
等回过神来，薛微已经走到了灯火通明的网吧门口，她推门进去，并不打算找谁。前台已经不是叶修了，换成了一个团团脸的小姑娘，正在打着哈欠追剧。
“确定不是无烟区吗？”阿宁惊讶地看面前的人。
这是个五官清淡的女孩子，单眼皮、长发披肩，挺好看的。
网吧今晚似乎安排了转播比赛，大家都挤在空地。抽烟区倒也没那么乌烟瘴气，薛微入乡随俗地点起烟来。她其实也没什么想干的，刷卡登陆账号打了会儿竞技场，看着角色死了又活活了有死还挺解压的，可还是兴致缺缺，又打开荣耀论坛，在材料板块寻觅。
相比杀来杀去，薛微更喜欢研究这些。闲着也是闲着，她想起昨天跟叶修讨论过的事，于是慢慢翻看着，一点点把千机伞55级的材料思路整理在文档里。
比赛散场时，薛微准备离开。路过收银台时她听见声音，像是耳鸣又像是有人在叫她，但她有时候是会耳鸣，于是并不在意。
雨后的城市如同一枚被撬开的蚌壳，湿润地敞开着。薛微戴上卫衣的兜帽，独自走在马路上，与一群人擦肩而过。她停下来，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视线一点点拉长。
“那家夜宵超好吃！我请客，算是给包子接风洗尘了！”
只言片语裹在风里。
他们并未走太远，簇拥着、谈笑着，走向灯火更明亮的前方。
没有人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过渡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