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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傻子 根骨之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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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宗,离火郡。
正值初春,夜里微凉的风不急不缓地轻摇着街中的各式花灯,烛光明灭,一路贯穿到离火郡的尽头。
郡中几乎人人手持一盏纸灯,灯火映照出他们脸上的笑意。
而街中一家铺子前的石阶上却孤零零坐着个身板瘦小的人。
她容貌透着稚嫩,苍白的肤色在火光下染上些许暖意。
鲜红的衣摆与身后门框上挂起的花灯却是意外相称,头发挽成两个小髻,红绳编织进去,发尾处的绳上吊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红色圆珠。
唯有背后的一把被雪白色绸带缠住的沉重巨剑十分突兀,因为那把大剑高出了她半截身子,仿佛下一秒这个负剑的少女就会被巨剑压扁。
注意到她的人都不免会放缓脚步,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几眼。
禾幼双手托腮坐在爬上青苔的石阶,双眼始终盯着正对面的一架平头车。
整个车上仅仅摆了一只宛若琉璃的血色耳坠,就勾在车框细薄的棕色木板上,随风而动。
待车前的中年男子再次瞪过来时,她才悄悄垂下头。
一个时辰了。
师姐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
说好带她下山看花灯,结果她前脚踏入离火郡,后脚就不见师姐的人影了。
离火郡作为剑宗最大的城池,每日前来的修士不计其数,她没有修为,自是找不到师姐的。
如今她只祈盼师姐能快点回来寻她,不然宗门的护山大阵就给她这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拦在山外了。
不及时赶回去的话,定会被宗主发现。想到此,禾幼心虚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没等她欣喜抬头,就听到一声高喝:“快躲开!”
禾幼不清楚那声音是不是在朝她说,但身体已经下意识躲向一旁,随之巨响声带起烟尘在她刚才坐着的地方荡开。
过路的人纷纷心里一紧,不自觉驻足在原地。
待烟尘散去,只留一地废墟。
“刚才那孩子呢?”有人问。
“在那呢!”一人眼尖地在阴影中瞥见一抹红色。
数道目光汇聚在禾幼身上,她站在原地茫然地抬头对上了几道视线。见他们又不说话了 ,禾幼微微偏了下脑袋,朝刚刚出声的人绽开一抹笑。
“她是……傻子吗?”不知谁嘀咕一声。
嘴角的弧度一僵,她循声精准地锁定了对面平头车后的一个红色身影,因为她身形稍低,又被街中人挡去大半视线,只能依稀看清那人手里执了把红扇,侧身对过来时,露出一双含情的双眸。
“不过还身穿红衣,算是个……有点品味的傻子。”
禾幼很少与人争论,师姐之前告诉过她,若是有人对自己出言不逊,那就拔剑。
对,拔剑。
只是刚取下背后的大剑,夜空之上倏地乍起惊雷,夜幕中不知何时聚起大片浓密的阴云,将月光遮盖其中。
拿剑的双手一顿,她看见平头车后的红衣少年面色骤变,而后连带着平头车和守摊的中年男子一起消失在原地。
沉寂的人群也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打雷了?”
“刚才还好好的,这雷声不对吧?”
“哼,无知。”
“我无知,那请你这位高贵又贫穷的剑修张张金口给我们这群无知的人解释一下呗。”
高贵又贫穷的剑修脸瞬间绿了,但还是压着气解释道:“咱们两仪界的上面可是还有个天曜界呢。”
那是只有仙灵存在的地界。
“这雷声又关天曜界什么事?”那人又问。
剑修皱眉:“自然是天曜界出了大事,波及到了这里。”
“出什么大事了?”
“……”
见他沉默,那人眯起眼笑道:“不知道?原来还有咱们剑修不知道的事啊。”
禾幼正听得认得,那边忽然就没了声,她抬眸看去,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望着不远处的红墙,墙头多了几处裂痕,上面半趴着个人,听声音像是大抵就是同剑修对话的那人。
人群里,那剑修正不紧不慢地收剑。
禾幼轻抚着手里被绸带缠住的剑身,对师姐的话愈发肯定。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天上阴云已经堆积出厚厚一层,却迟迟没有骤雨降下。反而几道惊天动地的雷声过后,阴云竟是隐隐有散去之势。
众人像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一般瞬间一哄而散。只是有几个过路人实在忍不住好奇凑到禾幼身前问她:“诶小丫头,你是剑宗的弟子么?”
“是。”禾幼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皱眉补充:“不算是。”
“不算是又是什么意思?”那人挠挠头,瞥向她空荡荡的腰间,确实没见到什么宗门弟子该有的令牌信物之类,便只当是这孩子自尊强,也没拆穿,怜爱地揉了几把她的脑袋。
“乖孩子。”
禾幼:“?”
没明白这个大叔最后一眼里那种你不用说我都懂是什么意思,但单看他离开时轻快的步履,想来应该是明白她意思的。
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生在剑宗,长在剑宗。但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在剑宗,只知道是宗主一手将她带大。许是幼时被父母抛弃去,又碰巧被心善的宗主遇到,这才捡回宗门。
但至于为什么不是剑宗弟子,大概就是天资愚钝,根骨极差,按照二长老的原话就是——根骨之劣,世间罕见!
十年间她看着与自己同龄的孩子从学习吐纳到三两成群下山历练。
而自己呢,被宗主勒令不得下山,每日游荡在各个山峰打杂,没事就睡几觉,有事也睡。日子过得实在是过于舒畅了些。
所以她很庆幸自己不能修炼,庆幸自己根骨极差,不用每日早起晨练,不用每日挥剑挥到第二日手腕浮肿,然后再忍痛继续挥剑,日复一日。
弟子们的哀嚎在整个宗门几乎随处可闻。
越想嘴角的笑就越是挂不住,但下一秒脑袋就一阵剧痛,像是被人从后打了一拳。
而事实却是只被人轻拍了一下,力道上重了些而已。
“师妹,还发呆呢!”
她循声抬起头,眼角不知何时浸出几滴水珠,眼眶忽然就红了一圈,苍白的皮肤在灯下被映得有些渗人。
有小虫飞进眼睛里了。
“……我下手又重了?”
苍檀雪却会错意了。她的手还停悬在半空,看见自己小师妹流眼泪的样子瞬间内疚起来,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通。
禾幼搓搓眼,摇头道:“没有,是——”
“是师姐下手太重了!”苍檀雪差点给自己来一巴掌,她蹲下身一把托起禾幼的脸颊,“我可怜的师妹呦,师姐下次一定轻一些……”
“师姐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苍檀雪:“……”
“好了好了……”苍檀雪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以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刚才的异象你也看到了吧?”
禾幼点点头,这些年两仪界上空异象频生已是常态,但像今日如此大的声势还是第一次,想来是发生了大的变故。
苍檀雪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沉重起来:“我们得回去了。”
“嗯。”禾幼再次点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听她又道:“你偷跑出来的事师尊也知道了。”
“嗯……嗯?”头点到一半像是忽然卡住了似的,反应过来师姐说了什么后,她倏然昂起头,迷茫的眼里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事先声明,我可没有偷偷告状。”苍檀雪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嘴,慌忙解释:“是此次天曜界突生变故,宗主怕他们有仙灵下来,暂时召集弟子们回宗。”
禾幼扒开她的手,“那我偷跑下来的事宗主又怎么会知道?”
“啊这个……哈哈哈。”苍檀雪眼神开始乱瞟。
“师姐。”她就这么仰起脑袋盯着她。
苍檀雪被盯得有些慌了,眼睛已经将周围的东西来回看了个遍,手指一会儿摸向鼻尖,一会挠向头顶。
她到底该怎么给小师妹解释她在回禀师尊立马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嘴快说了句“我现在就带小师妹回去”!
师尊甚至一本正经地问哪个小师妹。
哪个小师妹?
他座下亲传弟子一共便三人,她身为老幺,天天挂在嘴边的小师妹除了禾幼还能是谁?!
这老家伙是真不知道还是在逼着她把小师妹供出来!
瞥见禾幼张口欲说什么,她额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了,心底不断反问着:小师妹知道了会不会讨厌她……
然苍檀雪想在她开口之前解释的时候晚了一步。
禾幼盯她许久,终于忍不住指向她的头。
就在苍檀雪以为她善良的小师妹竟然要对她破口大骂的时候,却见她忽然踮起脚,费力地伸手够向她的头顶。
“师姐,你头顶有叶子。”
“……?”
愤怒呢?
破口大骂呢?
师妹你不应该抓住我的头发然后狠狠在我脸上留下一个小掌印吗!
苍檀雪不解,但还是配合着她俯身低下头。拿到叶子的禾幼朝她笑了下,似乎忘记了师尊发现她下山的事。
看着她单纯的样子,苍檀雪缓缓看向了不远处的群山,那正是剑宗所在的方向。
她不理解,心机深沉的剑宗宗主怎么就带出来这么一个至纯至善的……傻孩子?
该死的穆缘风,不会带孩子就让她们师兄妹三个带啊!
“师姐,不是要回去了?”禾幼轻扯一下苍檀雪的袖角。
“哦对,回宗回宗。”说罢,苍檀雪熟练地拎起她,像夹小鸡仔似的将她固定在自己腰间。
禾幼已经习惯了,一顿天旋地转后便风尘扑面,风声也一同灌入耳中。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才御剑没多久便停下来了。
苍檀雪疑惑道:“怎的今日山上御剑禁行了。”
“许是也因为方才的变故?”禾幼被解放出来,两人已经抵达护山大阵之内,她心里微微松下口气。
苍檀雪顿时忧伤起来,“只能徒步上去了。”
只是还没走两步,她腰间的传音令忽然微光闪烁,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出:“幺儿,一盏茶后到主峰找我。”
禾幼惊讶道:“一盏茶?”
徒步上山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了,今夜御剑禁行也必然是宗主的手笔,这算是……对师姐的惩罚?
果不其然,她身侧忽然卷起一阵凉风,等她回头的时候已然再次不见师姐的身影,前面隐隐有一个狂奔的黑色身影,头也不回地大喊:“师妹,师姐先走一步!”
好像还有一句:“穆缘风,你这个老东西!”
对此,她也已经见怪不怪,毕竟宗主的三个弟子是出了名的叛逆,听说跟宗主年轻时很像。
就是可惜她生得太晚,没见过传闻里年轻时候的宗主一人一剑差点掀翻苍明派的风光时刻。
反正偷跑下山的事情已经被发现,这会儿反而不急着回去了。
南哭河是回宗的必经之路,这里也是山上妖兽出没最多的地方。
这条路她已经来来回回经过很多次了,每次路过都会有小妖缠上来,鸟雀会假装歇息将她当作枝丫落在她肩上,小兽则是装作迷路一个劲儿朝她怀里撞。偶尔她会带回宗几只。
所以今天也不例外,但她的小屋已经住不下了……
禾幼也不管他们能否听明白,解释一通后它们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马上就要过南哭河了,正当她焦急该怎么甩掉它们的时候,肩膀和头顶同时一轻,就连怀里的小兽也突然慌乱地跳开。
一瞬间,她身边的妖兽消失得干干净净。
禾幼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况,她疑惑地在四周张望一圈——
微光下树影摇晃,地上的叶子被摩擦出簌簌轻响,明月映在荡漾的河水中,除了有些寂静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可正当她迈开步子时,另一条停在原处的脚腕上倏然贴上一片滑腻腻的东西,而她也感受到那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她脚腕慢慢摩擦收紧。
带起的凉意从她的脚腕一路窜向脊柱。
几乎是瞬间,她头皮一麻。
她被……埋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