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疤》深懿

1、初遇 高二开

　　高二开学第一周，我在走廊里撞见了陈屿。
　　那天下午阳光很烈，从西侧窗户斜切进来，把走廊地板晒得发白。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叫，声音被热浪蒸得发软。
　　我抱着一摞刚领的教材，书脊硌在胸口，又沉又烫。在墙角处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物理选修滑出去很远。
　　有人蹲下来帮我捡，我道了谢，抬头看见一张过分干净的脸。不是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干净，带着一点粗粝的、不加修饰的清爽。
　　他右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形状像月牙。
　　“你是三班的？"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点变声期刚过的沙哑。
　　“四班的，周知遥。”
　　“陈屿。”他把最后一本物理选修递给我，指尖擦过我手背，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身后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那眼神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惊艳，不是好奇，是想看穿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我抱着书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点凉意已经散了，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后来大学时，我们三个闲谈，我才知道，喊陈屿的那人是周牧。
　　而周牧，是我后来的男朋友，也是陈屿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兄弟。
　　我跟周牧是同班，还是前后桌。
　　认识周牧后，他开始对我很好，好得明目张胆。
　　从开学第二周开始，每天给我带早餐，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食堂的肉包。
　　我不爱吃甜，他记住了，奶茶永远点三分糖。
　　十月的一个傍晚，他在操场边拦住我，手里捧着一袋糖炒栗子,热气把塑料袋熏得发软。
　　“周知遥，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
　　周牧长得不差，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家境很好，情商高，成绩中上，对所有人都客气。
　　我知道，这种人在高中里很受欢迎的。
　　当然，我还知道他周牧身旁一直有陈屿。
　　现在想想，有一瞬或者是冲着他去的。
　　陈屿话少，总是走在周牧后半步的位置。
　　周牧给我送东西时，陈屿就站在不远处，靠着栏杆或者墙，低头看手机，或者看别的地方。
　　有一次我回头，正好撞上陈屿的视线。
　　他迅速低下头，右眉尾的月牙疤在刘海阴影里闪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拒绝过几次。
　　不过第四次表白我还是答应了周牧。
　　不是因为多喜欢他，是因为他对我好，好到我再不忍心拒绝。
　　我是个自私薄情的人，从小就明白，被爱的感觉比去爱舒服得多。
　　不过和陈屿的交集从此刻开始变得尴尬。
　　周牧总把我们凑在一起，三人行成了常态。
　　食堂吃饭，陈屿坐周牧对面，周牧就在我旁边；放学回家，周牧骑车带我，陈屿骑在旁边，始终落后半个车身；周末看电影，周牧买三张票，陈屿坐在最边上，整场电影一句话不说。
　　平时在一起的这些日常，让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陈屿总在看我。
　　不是明目张胆的看，是趁周牧不注意的时候，目光从我侧脸滑过去，不留痕迹。但每次我转头，都能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我曾盯回去过好几次，但我总感觉他更得寸进尺了。
　　我们三个人的关系里，开始说不清道不明。
　　周牧是明面上的，陈屿是暗处的，而我既是猎物也是猎手，享受着被注视的权力快感。
　　很爽。
　　十一月的某个傍晚，我们在操场散步。
　　周牧被体育老师叫去帮忙搬器材，只剩我和陈屿站在跑道边。
　　夕阳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和我的，中间隔着一道缝隙。
　　我随口问：“你眉尾的疤，怎么来的？”
　　他僵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道月牙。
　　“小时候，摔的。”
　　“挺好看的。”
　　他看着我，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摊开。
　　这次我没避开，和他对视了几秒。
　　他先移开了目光，喉结动了动，说：“周牧回来了。’
　　我转头，看见周牧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笑着把一瓶热可可塞给我：“都在等我呢，走，吃饭去。”
　　陈屿走在前面，背影绷得很直。
　　周牧牵起我的手，细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应着，抬头看了眼陈屿。
　　他正抬手摸眉尾的疤，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这道连他自己都早已习惯忽略的旧疤，有天被我夸了句好看。
　　除此之外，在和周牧高中恋爱的这段时光里，最甜最幸福的就是当初他表白时第一次送我的那袋糖炒栗子。
　　后来我的生命中大概再也没有这么甜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