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淬墨》金穰

8、8 短暂相聚

　　青蔺没有食言，职称到手后，他就前去川中和我汇合了……
　　好日子总是来去匆匆，两年后……
　　青蔺捏着那张进修通知，心里五味杂陈。厂办老王晌午才递过来的纸片，这会儿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窗外知了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壳痛。
　　「兰芝，你来看哈这个。」他把通知推到饭桌对面，搪瓷缸里的老荫茶晃出个圈。
　　我围裙没解，凑过来眯起眼：「哟，去上海进修两年？好事嘛！你龟儿要当大工程师喽。」我笑得眼角皱起细纹，伸手去够泡菜坛子，「晚上整碗蹄花汤庆祝哈？」
　　青蔺的筷子在洋芋丝里戳来戳去：「但……要两年。」
　　「两年算啥子？那年你去川西搞水电，不也……」我突然噤了声。搪瓷勺碰着砂锅叮当响，油星子溅到通知单上，烫出个黄褐的印。
　　夜蚊子绕着灯泡打转，青蔺摸黑起来添蚊香。床板吱呀响，我翻过身：「真想去？」
　　"厂里十年才一个名额。"青蔺盯着天花板裂缝，"王主任说，学成了能调去设计院。"
　　我的呼吸轻得像猫：「上回你说调岗，结果去了更远的变电站。」
　　青蔺伸手摸她发梢，凉席硌得手肘生疼：「这回不一样，我每个礼拜都写信。寒暑假肯定回……」
　　"你晓不晓得厂幼儿园要拆？"我突然坐起来，"刘大姐说下学期娃儿都要转去三公里外的机关幼儿园。我天天上中班，哪个接？"
　　月光漏进半扇窗，把两人的影子扯得变了形。青蔺摸到床头铁盒，里头躺着攒了半年的粮票：「请个阿姨嘛，我多跑几趟夜班……」
　　"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嗓门尖起来，"上个月妈住院，借老陈家的二十块还没还！"铁盒哐当砸回抽屉，震得结婚照歪了半边。
　　礼拜天赶场，青蔺蹲在菜摊前挑冬瓜。卖菜阿婆眯眼笑：「给你媳妇炖汤哇？这瓜嫩得很。」青蔺掏钱的手顿了顿——兰芝最爱喝冬瓜排骨汤。
　　"蔺工！"邮局小张蹬着二八大杠冲过来，"上海来的加急电报！"青蔺沾着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展开的电报纸上印着鲜红 deadline：三日内报到。
　　我正在厂澡堂外晾床单。湿漉漉的蓝布扑簌簌响，青蔺的影子慢慢盖过来：「车票买好了，明早七点的绿皮车。」
　　床单上的水珠砸在胶鞋上，吧嗒吧嗒：「不是说好再商量？」我的手指绞着麻绳，勒出深红的印。
　　「错过这趟，这辈子都……」青蔺话没说完，我突然把晾衣竿往地上一掼：「走嘛！走了清净！反正我在你心头，永远比不过那些铁坨坨！」
　　夜雨来得急，瓦片被打得噼啪响。青蔺摸黑收拾行李，帆布包里的搪瓷缸碰着铝饭盒叮叮当当。我面朝墙蜷着，听见他摸出铁盒又放回去。
　　天蒙蒙亮，青蔺拎着行李到门口。八仙桌上摆着冒热气的油茶，撒着脆臊子和葱花。
　　「吃了再走。」我背对他搅着锅里的稀饭，「上海人吃甜口，你胃不好……」
　　站台广播扯着嗓子喊检票，青蔺攥着车票的手汗津津的。
　　我突然往他兜里塞了个布包：「晒的萝卜干，泡水喝治咳嗽。」
　　火车喷着白汽进站，青蔺突然转身：「等我回来，咱们……」
　　「走嘛走嘛！」我推他一把，眼圈通红，「当心扒手！」绿皮车哐当哐当启动，月台上那个蓝布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模糊的蓝点。
　　青蔺摸到硬座底下的帆布包，触到个硬壳本子——是我的工会奖状，夹着我们恋爱时传的小纸条。纸页间突然飘出张化验单，红戳子刺眼：妊娠阳性。
　　火车钻进隧道，黑暗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哨音……

作者有话说

　　离别是为了持久地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