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灰暗和金黄的雨 金黄的雨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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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遇到她的时候，还是个特别标准的好学生，标准到连作文也写实话的那种。”
“那是十月的一个阴雨天，我放学经过一个小巷，不料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书本什么的都掉在了地上。我把它们捡起来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她当时也是淡黄色的长发，手臂上有淤青之类的，像是不务正业专门欺负同学的不良少女。我径直匆匆离开了，不过她那天的形象却一直留在了我的脑海内。”
“但是后来我回想，又有了些新的感触：作为一个学生，她身上的淤青未免太明显；作为一个女孩，她的长发未免太飘扬。”
“但作为她自己，或许刚刚好。”
秋天的雨，总是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
像是对某个地方的眷恋或是向往，如丝如索般萦绕在心头，时起时止。
“第二天见到她还是在雨天，是倾盆大雨。”
“她没带伞，只好待在学校的教学楼内，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当我准备撑伞走入雨里时，她突然就过来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同学，你的伞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直接把伞扔在了原地，说你用吧，然后转身跑进了雨中。”
段烨芊看着把伞丢下匆匆逃跑的女孩，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但她还是追了上去，拽住了那人的书包。
“你跑啥？”
她自己并未注意，这句话听着颇有不良学生不满时的语气。
“啊？我把钱都给你，你别来找我了。”
段烨芊有些无奈：“我很像抢钱的吗？”
“后来我们俩的衣服都湿了，但段烨芊也不打算放我走，她把我带去了一个又偏僻又清冷的餐厅。”
“这个点里面没有人。”
“ 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我。”段烨芊对这位东看看，西瞧瞧，眼里满是好奇的女学生说。
女学生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你想干什么？”
“我帮你洗湿的校服。”
“为什么？”
“你想自己洗也可以。”
灰色短发的女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
段烨芊接过外套随手放到了桌上，又问她：“你想吃什么？”
“我没有钱。”
“这是我家的餐厅，你先随便点一些甜品吧。”
“现在想想我们最开始的对话，我也觉得十分好笑。当时在雨里，我之所以会说：‘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是因为我很清楚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幸好她也不是坏人。”
桌上的布丁吃了一半，林晨雾放下勺子，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指向了六点一刻。
段烨芊拉开厨房的帘子，出来说：“你可以走了。另外，明天五点半，来（10）班找我，我把校服给你。”
“为什么会吃那个布丁？嗯……因为那时还没尝过布丁吧！”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也尝了一点儿，所以味道应该不差。”
“第二天放学我就去了（10）班，望见了她拿着扫把在扫地的身影，长发全都披散在了肩上，而阳光有些刺眼，映得那一刻她的淡黄色长发……”
像沾染上了无数闪闪发光的金子。
灰色短发的女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未发觉她，便坐到一旁的白色瓷砖上，写起了作业。
天黑得比较早，毕竟是深秋。
夕阳缓缓下沉，天边浮现了如斯灿烂的晚霞。
“在写作业啊。”
她抬起了头。
此时夕阳最后一刻的其中一束光恰好投在了这里。
段烨芊俯下身子，看着停下笔的她，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距离有点近。
“不好意思，”段烨芊的话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今天我忘了我扫地。你陪我倒个垃圾，然后再去餐厅拿衣服。”
“好。”
她简短地回答。经过昨天的短暂相处，她已经不再认为她是坏人了，并为自己之前的想法道了歉。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空中开始有星子在闪烁。
垃圾桶并不沉重，两个人就可以将它一路轻松地抬到指定地点。
“你可以教我数学吗？”
段烨芊当时只是随口说道。
“可以，”她倒认真地回答：“你哪里不会？”
“我哪里都不会。”段烨芊有些想笑。
“那就从头开始学。”林晨雾不认为她在开玩笑，认真地道。
“你从头开始教我？”
“可以的。”
“真的吗？”半信半疑的语气。
林晨雾还是很认真地说：“我从不骗人。”
那时的段烨芊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Q号，林晨雾还真记下来并且找到了，现在还发送了好友申请。
段烨芊点进了她的主页，看到她的昵称是“上学期”。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抱着一只猫在睡觉，手上还拿了一个白色的狗尾草。个性签名则是：归途有光，前路亦灿烂。
［素］：感觉你还挺喜欢学习的
［上学期］：嗯
［素］：你个性签名什么意思
［上学期］：乱写的
［素］：文笔真好
［上学期］：谢谢
［上学期］：你应该知道有理数、无理数吧？
［素］：等一下，我换个名字
段烨芊在昵称框里打下了三个字。
［厌学焉］：好了
［上学期］：感觉你还挺讨厌学习的
［厌学焉］：不许学我的语气说话
［上学期］：那你的个性签名什么意思？
［厌学焉］：不想解释，以后说
［上学期］：好
［上学期］：不过我觉得还是用摇曳好一点
［厌学焉］：确实，我直接改掉
段烨芊再看了几眼原本的个签：金黄的雨随着枝叶摇晃，洒满了世界各处
然后她便把“摇晃”改成了“摇曳”。
［上学期］：明天中午，我们找个地方，我教你数学
［厌学焉］：去学校的那个小亭子吧
［上学期］：0K
［厌学焉］：再过十来天，你就会知道我个签的意思了
六中的那个小亭子是一个很宁静的地方，位于一片比较稀疏的小树林中，坐落在学校的北面。
起初的时候，段烨芊并不认真听林晨雾讲课，还东扯西扯一些好玩的事。
而林晨雾却很认真地听着，评价几句才说：“现在开始学吧。”
结果讲到一半段烨芊又开始找新的话题，比如说——
“我们班经常丢班费，然后就有一个男生说，往那个箱子里放个老鼠夹，小偷一伸手进去就被夹住了……”
林晨雾笑了笑：“要是老师不知道伸手进去……”
“那他们就完了。”
“哈哈，继续学吧。”
林晨雾用笔在纸上将复杂的思路拆解转换：“看，这样想就简单多了。”
初一上册的数学不怎么难，近半个月没上课的段烨芊看了几眼就懂了：“好哦，我再跟你说，我们班有个……”
“你真的会了吗？做道题看看。”林晨雾将辅导书递给她。
段烨芊写下潦草的几行。
“不错。”
“我和你说……”
……
一个中午的时光就这么耗光了。
［厌学焉］：不觉得我很浪费你时间吗？
［上学期］：不觉得，其实我时间挺多的，差不多在学校就能写完作业
［厌学焉］：我也是
［上学期］：你写作业速度也很快吗？
［厌学焉］：我抄作业速度很快
［上学期］：哈哈哈
［上学期］：我还有点好奇，那句话的意思
［厌学焉］：月底就知道了
第二天的中午是阴天，天气稍稍有些转凉，不过依据天气预报，后面两周最高温度都会超过30℃。
段烨芊带着午饭来找林晨雾。
“走不？”
林晨雾刚好就坐在窗边，段烨芊就依着那墙问她。
“好。”
两人一直走到亭子那儿停下。
“你吃这个。”段烨芊将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水煮。先吃吧，等下再学。”
林晨雾点点头。
然后段烨芊又开始扯东扯西，还故意讲笑话逗她笑。
后来的好几个中午，都是在说笑中度过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了点点斑驳，这斑驳既在亭子里，也在不远处的小桥上。
她们有时也会坐在这桥上。
“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段烨芊指了指周围的一圈树。
林晨雾轻轻摇摇头。
“它和我的个签有关系。”
“什么关系？”
段烨芊又故作神秘：“等着吧，等月底。”
又过了几天，段烨芊开始觉得有些对不起林晨雾每日坚持的“细心教导”，终于打算认真学习了。
偶尔有秋天的落叶掉在林晨雾的教科书上，她便把它捧在手心，随后又放进了口袋里。
“你是在收集落叶吗？”段烨芊有点好奇地问她。
“不是，我只是把那些落在我生命中叶子拾起来，再把它们带去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很小的时候就会这么做了，原因记不太清，不过这成了我一成不变的习惯。”
“原来如此。”
（二）
体育课。
段烨芊拿个排球便下楼。
操场上，还有别的班也在上体育课。
他们在跳远，老师拿个板在一旁记录。
(10)班的学生零零散散地到来，不多时又聊起天来，看来一时半会站不好队了。
段烨芊想，闲着也是闲着，便在集合点附近远远观赏那个跳远的班。
一个学生冲出来，跳起的瞬间沙土也跟着扬起。
他跳了很远，看起来有2m。
“很好，下一个。”
……
其中一个女孩看着有些胆怯，犹豫再三还是奋力一跳，在1.6m的线上恰好划倒了，身体前倾扑在了地上。
体育老师动笔：“来个人去扶一下她。”
女孩抬起头后，藏在头发后的一双蓝色眼睛晦暗不明。
距离最近的人向她伸出手：“没事吧？”
“没事，还好。谢谢你。”
她没有接受帮助，自己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
(10)班刚聚好的队伍又散了，体育老师迟迟不来。
段烨芊踢了一脚排球，顺着球滚的方向去，路过她身边时来了句：“你走那么快干嘛？”
林晨雾停下脚步：“因为我被人跟踪了。”
“谁？”段烨芊拦了下速度慢下来许多的球，捡起来顺势站在了林晨雾的面前。
“你。”
“我只是捡一下我的球而已，你没有受伤吧？”
“应该没有。”
“应该？你把裤腿扎起来，我看看有没有伤。”
“好。”
林晨雾把裤角拉到了膝盖处，才发现一处因破皮而渗血的小伤。
“我去给你拿药。”
“啊，那倒不用……”
林晨雾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见那个少女转身冲向了教学楼。她那淡黄的发在阳光下如此轻快。
碘伏和创口贴都是段烨芊书包里常备的，但却并不常用。
林晨雾注意到，那瓶碘伏几乎是满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段烨芊脸上的淤青，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痛吗？”段烨芊察觉到她的举动：“那我轻点？”
“你好温柔。”
林晨雾不自觉地吐出这么一句。
“啥？”段烨芊真以为自己错听了，她将创口贴开封：“你再说一遍？”
林晨雾抬头看她：“你平时不给自己用药吗？你手上也有伤，怎么不给自己贴？”
“这伤好得快，而且，”段烨芊随口说道：“贴创口贴会显得很丑。”
林晨雾失声低笑：“为什么丑？”
“就是丑。”
“如果觉得丑，”林晨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贴纸来：“可以往创口贴上贴个小贴纸，这样应该……”
“会更丑。”段烨芊“毫不留情”地说。
“收下吧。”林晨雾将这些放进了段烨芊的创口贴盒子里。
离月底最近的几天，林晨雾遇见段烨芊，恰见她脸上居然贴上创口贴。
上面还有个爱心贴纸。
“你不是不贴吗？”
段烨芊转移话题：“昨天的英语作业我就错了一道题，你给我讲下。”
竟然主动提起学习。
林晨雾也不多问。
两人靠着栏杆，光影倏然变化。
“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段烨芊忽然开口，不同于以往的随性，这次她十分正经。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明天我给你答案，好吗？”
段烨芊点点头，又显露往常的随和。
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我觉得你很随意，这种随意是与生俱来的，不拘一格，你可以因为一件小事打架，事后不在意伤势。同时，你也是个温柔的女孩，会帮忙处理朋友的小伤。其实你也是常于思考的，能想明白很多事。
段烨芊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她们相识的那一年，10月29号，傍晚时分。
［厌学焉］：明天，我们就不去学习了，我要带你看一场雨
［上学期］：但是天气预报上显示：明天不下雨
［厌学焉］：不是那个雨，是我个性签名中的“雨”
［上学期］：金黄的雨？
［厌学焉］：对，特别好看
［上学期］：好
10月30号，12：08。
段烨芊领着林晨雾来到了那座小桥旁。
阳光依旧刺眼，阴暗的影子与光斑混杂在一起，带来一种在远离尘世的树林中的感觉。
在林晨雾的眼中，这座铺满了石头的小桥，有一种隐晦的神秘感。
旁边一棵桂花树，在这个季节，开得很灿烂。
她已经猜到后面要发生的事了。
段烨芊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摇动着高处的树枝。
真的下雨了。
是金黄的桂花雨。
林晨雾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整棵树晃动时的簌簌声，她看着桂花落在淡黄色少女的肩上、地上、自己的手心上，到处都是。
桂花树还应长在窗边，因为这样不论你我处在哪间教室，都能抬头就看到它，伸手就触及金黄的花瓣。
要是真的下雨，那么灰暗就与金黄交织在一起。
在每一个秋天。
——月落桂也落（写于五年后）
金黄的雨随着枝叶摇曳，洒满了世界各处。
不仅是段烨芊的世界，也是林晨雾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灰暗和金黄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