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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身不由己 纵使相见, ...

  •   纵使相见,应不识得。

      走入温暖干燥的船舱,舱中燃着一缕淡淡的安神线香,浅淡的烟气袅袅盘旋,将舱外呼啸的风雨、浸骨的湿冷尽数隔在厚木舱板之外。木窗半阖,只漏进几缕昏沉天光,案上铜炉炭火哔剥轻响,烘得一室暖意融融。
      曹胜男侧身从舱角木柜取来两只白瓷薄胎茶盏,瓷胎莹润,薄得近乎透光。她俯身舀起炉上滚沸的活水,注入茶盏之中,撮一撮方才新收的碧螺春投下。鲜翠的茶叶遇了沸水,便在清透茶汤里悠悠旋舞,一点点缓缓舒展蜷曲的叶身,清润淡雅的茶香徐徐漾开,丝丝缕缕漫满这一方狭小的舱室。
      她将其中一盏热茶轻轻推到我的面前,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瓷面浸到皮肉里。方才眉眼间尚且带着处理漕务的利落飒气,此刻却骤然沉沉叹了一口气,英气的眉峰微微拧起,眉宇间笼上一层浓重的懊恼,还掺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牵挂,那股江湖女子的爽利,被家事烦扰磨去了大半。
      “乔哥的女儿在帝都大婚,这般天大的喜事,偏偏漕运这边一堆琐事缠得我寸步难行。”曹胜男声音低缓,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惘,指尖无意识叩了叩茶盏底座,“南北河道接连出了乱子,帮里大小事务堆得如山一般,路途又这般遥遥千里,硬生生把我绊住,终究是没能赶去帝都观礼赴宴。”
      她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碧色茶芽,眼底掠过一丝隐忧,心口那块石头像是始终落不下去,暗自思忖:那孩子是乔哥心尖上的宝贝女儿,一生一次的大婚,做继母的却缺席在场,外人哪里会体谅我身不由己。
      随即她幽幽续道,语气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如今我日里夜里总免不了胡思乱想。帝都世家圈子盘根错节,闲言碎语最是伤人,旁人指不定就要在背后嚼舌根,议论我这个做继母的薄情寡义,疏于情理,半分心意也不曾给到那孩子。且我嫁乔哥时,那孩子来过澄州,席宴未过半,她便离开了,许是不喜我。”
      曹胜男与我初遇便是在风波迭起的江湖之中,她素来性子豪爽通透,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辈分客套。纵使论名分我该称她一声继母,她却从来不曾把我当作需要拘礼的小辈晚辈。只因性情投契,意气相投,便真心实意将我视作可以掏心窝子倾诉心事、闲谈解闷的知己好友。也正因如此,四下无外人的舱中独处,她才肯卸下漕帮帮主一身锋芒,毫无保留,同我絮絮说起她与大将军南乔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琐碎,把心底藏着的惶惑与顾虑尽数吐露出来。
      而我,一直以玲珑阁四处游历的小神医身份行走江湖,行医救人,排解纷扰,却自始至终没有向她袒露过自己真正的身世。她心心念念盼着能够见上一面、身居帝都辰王王府的新婚王妃,便是眼前坐着同她对坐饮茶的我,亦是她夫君大将军南乔的嫡女。
      平日里她总是热络唤我一声“妹妹”,可论起礼法辈分,我却实实在在算是她的继女。这层关系绕来绕去,辈分乱得一塌糊涂。我指尖捏着茶盏边缘,心底暗暗苦笑,一时之间,竟全然想不出该如何开口,要怎样同她挑明这桩荒唐又微妙的实情。
      忆起当初曹胜男同父亲在澄州的那场大婚,我其实曾到场。那日红绸漫天,鼓乐喧天,整座院落处处张灯结彩。她端坐在新房之内,头戴繁复沉甸甸的红盖头,一身大红嫁衣端庄肃穆,自始至终不曾掀帘走出内室半步。我立在外面的廊下,我们二人咫尺相隔,一墙之隔,却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那时我孤身一人立在冷幽幽的别院廊下,望着院内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喜院,心口翻涌的全是怅然与落寞。我自小长在父亲身侧,在父亲庇护下长大,骤然听闻父亲另觅良缘,要重新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心底满是惶恐不安。无数念头在脑海盘旋,生怕往后在父亲心中,自己会慢慢被冷落、被抛在脑后。郁郁心结堵在胸口,实在没有心力撑完整场婚宴,便趁着人潮纷乱,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去,独自回到停靠在澄州码头,属于玲珑阁的海船之上。
      那一夜心绪郁结,辗转难安,我独自对月斟酒,一杯接着一杯,直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之间,是褚明晏连夜寻到船上,耐住百般性子,温言软语一点点宽慰劝解,才哄得我卸下满心愁绪安稳睡去。
      真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
      后来,便是我奉旨赐婚,嫁入辰王府的大婚之日。偏偏那一回,轮到曹胜男坐镇澄州,全盘打理漕帮上下要务。南北水路突发山洪,河道被山石泥沙冲垮阻隔,千里航道就此断绝,陆路亦是险阻重重。任凭她百般筹措,终究是被天灾挡了去路,终究错过了我的大婚喜宴。
      这件事就此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桩莫大憾事。往后每一回提起,她总是满心愧疚,久久耿耿于怀,总觉得亏欠了我几分。
      我敛下纷乱翻飞的思绪,抬手端起温热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清冽甘醇的茶汤,再将白瓷茶盏轻轻放回木案,抬眼望向她,眉眼漾开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意,出声宽慰。
      “澄州到帝都相隔千山万水,水路陆路处处皆有阻滞,山洪阻道,漕务缠身,便是日夜兼程,也难以准时赶赴帝都赴宴。”我语气舒缓,字字句句说得恳切,“那位王妃自幼得大将军悉心教养,心性通透豁达,最是通情达理之人,定然懂得你的身不由己,绝不会因为一场没能到场的喜宴,便对你心生芥蒂,心存半分埋怨。”
      这话虽是宽慰她,却也是我的真心话。心底暗暗呐喊:我就是那个王妃,我当真半分都不介意。
      曹胜男的指尖在杯沿那一圈凹凸的暗纹上来回反复摩挲,指节微微用力,眉宇间的忧虑却并未散去,眉头依旧浅浅蹙着,心口那块大石依旧悬着放不下来。她纵然执掌偌大漕帮,在江河之上号令万千帮众,可面对这桩剪不断的家事,依旧摆脱不了寻常女子的忐忑。
      “我早已吩咐心腹,备下了厚厚的贺礼。金银珍玩、上等锦绣绸缎,整整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箱送进帝都王府。”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不自信,“可那是辰王的王妃,什么样的锦衣玉食、奇珍异宝不曾见识过?我听乔哥说,若不是辰王对那孩子极尽宠爱,乔哥是断不会应允的。这些日子我绞尽脑汁,把漕帮库房翻来覆去寻了个遍,也想不出一件独一无二、足够拿得出手的稀罕玩意儿,能够真正表我的一番心意。”
      听她这般发愁,我忍不住莞尔一笑,眼尾弯起柔和弧度,轻声开口:“送礼贵在一片真心实意,从来不在于物件何等贵重。”
      心底却忍不住暗自打趣:说到底我也是掌着南北商道的生意人,哪里会有人嫌金银多呢,这份心意,我倒是着实受用。
      曹胜男听见这话,当即抬眸看向我,一双英气的眼眸之中盛满真切的期许,眼底闪烁着向往的光。
      “说实在的,我心里是当真盼着,能有机会亲眼见一见乔哥的女儿,好好同她相处,弥补错过大婚的遗憾。”
      话说到一半,她话音骤然顿住,话语卡在喉咙,欲言又止。一抹难以掩饰的局促,悄悄爬上她的眉眼。素来在江河风浪里杀伐果决的漕帮帮主,此刻竟流露出几分怯意。
      “只是转念我又不免胆怯。”她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自我矮化的无奈,“我出身草莽,一辈子混迹漕运江湖,日日打交道的皆是船夫、帮众汉子,身上尽是江湖里熏陶出来的粗陋习气。王府之中规矩森严,步步皆礼,我这般粗人贸然前去相见,万一言行失当,反倒平白丢了乔哥的脸面。”
      见她这般妄自菲薄,我当即爽朗扬眉,朗声一笑,声音坦荡清亮。“江湖儿女立身于这世间,贵在坦荡磊落,一腔赤诚热忱,何来什么出身高下之分?”我徐徐说道,目光坦荡落在她身上,“往后寻个闲暇时机,由大将军从中作陪引荐,你们二人自然便能从容相见。”
      我心底默默补充一句:而现下,你我便正面对面坐着,我心中,早已十分喜欢你了。
      曹胜男垂首,沉默低头静静思忖许久,炭火把她半边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心底翻来覆去权衡见面之后的种种光景,生怕自己的粗疏唐突惹得对方不快。片刻之后,她才缓缓抬眼,目光之中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隐隐不安,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向我发问。
      “那依妹妹之见……那位王妃,会不会打从心底里嫌弃我这个不懂世家繁文缛节的粗人?王府条条框框繁多又严苛,我素来言行不拘小节,随性惯了,怕是处处都合不上王府那一套礼数。”
      我心中暗自发笑:我哪里又把那些死板礼数当成正经事看待,真到了不愿受拘束的时候,我亦是敢把规矩通通砸开不顾。
      心念一转,我猛地一掌轻拍在身旁的木桌之上,木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语气豪迈坦荡,掷地有声。
      “世间万般浮华虚礼,尽数都是身外之物!咱们江湖中人,最看重的从来都是一颗真心情义。你这份掏心掏肺的赤诚真心,才是这世间最为难得的珍宝,千金也难以换取,又何来被人嫌弃的道理?”
      口中说着宽慰她的话语,我的心底却在暗自权衡思索。眼前这位对我全然坦诚交心,日日心心念念盼着与我相见的漕帮帮主,她朝思暮想的王妃,此刻就近在咫尺,与她隔桌对坐。
      倘若我在此刻便戳破全部身份,直白告诉她,日日同她闲谈交心的玲珑阁小神医,便是她的继女,亦是当朝辰王妃。我忍不住在脑中推演起画面,想象她得知真相之后的模样,是错愕震惊过后满心惊喜,还是恼我这么久以来一直刻意隐瞒实情?
      可玲珑阁这个行走江湖的身份,就连我的生父大将军南乔都不得而知。若是在此处贸然将双重身份公之于众,必定会牵出一连串难以预估的风波事端。对于身居朝堂要职、处处受人窥伺算计的父亲,还有我的夫君辰王来说,全都是凭空而来的不必要隐患。利弊在心底反复掂量权衡,眼下,我只能继续牢牢藏好自己的身世,依旧守着玲珑阁游历神医这重身份,继续以知己的姿态,同她这般相交闲谈。
      窗外绵绵细雨依旧落个不停,大运河之上烟波浩渺,水雾茫茫。这艘漕船载着满舱温茶闲谈,还有一桩尚未解开的漕运迷案,伴着满江濛濛烟雨,破开细碎浪涛,慢悠悠朝着泽州的方向,悠然缓缓向前行去。

      河水泛着暗沉的墨色,粼粼波光被晚风轻轻揉碎,漕帮的货船吃水沉稳,正顺着河道平稳前行。两岸芦苇萧瑟,风声簌簌,本该是一派安宁的行船景象,却骤然被一股阴冷的阴风打破。
      那风来得诡异,不似寻常河风温润,带着水底湿冷的腥气,卷过船帆的瞬间,呼呼风声陡然尖锐起来。原本平整如镜的河面层层翻涌,细碎的涟漪飞速扩散,层层叠叠的水纹密密麻麻,无声透着蛰伏的凶险。
      立在船头的曹胜男眸光骤然一凝,浑身汗毛微耸,多年行走漕河、刀口舔血的历练,让她练就了近乎通灵的危机感。这死寂里突如其来的阴寒,绝非寻常天象,是生人带煞的戾气。
      “所有人戒备!水下有异动!”
      曹胜男声如惊雷,骤然炸响在宽阔的河面之上,穿透风声水声,清晰地回荡在整艘大船周遭。她身姿挺拔,一身劲装利落束身,乌黑长发被风猎猎扬起,眉宇间尽是江湖枭雄的凛冽气场。
      闻声的漕帮子弟瞬间神色肃变,不敢有半分懈怠。一众汉子迅速沉腰站稳,腰间长刀、腰间短刃齐齐出鞘,金属出鞘的铮鸣接连响起,刺耳又凌厉。所有人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漆黑幽深的河面,双手紧握兵器,周身戒备,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战突袭之敌。
      河水波动愈发剧烈,原本细碎的涟漪化作湍急的水浪,船身微微摇晃震颤。下一瞬,数道漆黑的身影猛地自丈余深的水下暴窜而出,破水之声轰然作响,水花四溅,力道惊人。
      来人皆是通体黑衣裹身,黑布严严实实遮住眉眼口鼻,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死寂的眼眸,寒芒闪烁,不含半分活人温度。人人手握一柄弯月薄刃弯刀,刀身淬着暗沉冷光,刀刃锋利如霜,隐隐透着刺骨寒气。身形矫健迅捷,落地轻盈无声,显然是常年隐匿暗处、精于刺杀突袭的死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狠戾,毫无多余拖沓。
      船头方寸之地,瞬间被肃杀的杀气笼罩。
      不等黑衣杀手率先发难,曹胜男身形已然骤动。她足尖轻点坚硬的木质甲板,身姿如一抹掠空黑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宛如黑色闪电般直冲最靠前的一名杀手。劲风随她身形席卷开来,震得周遭空气簌簌作响。
      那蒙面杀手反应亦是极快,见状厉喝一声,手腕翻转,寒光骤然劈落,弯刀带着破风锐响,直劈曹胜男头顶,刀势霸道凌厉,招招直奔致命要害。
      曹胜男不慌不忙,腰身骤然侧折,身形险之又险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凛冽刀风擦着她肩头掠过,斩断几缕发丝,重重劈在甲板之上,“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板瞬间裂开一道细碎纹路,可见刀力刚猛。
      趁着杀手旧力刚泄、新力未生的空隙,曹胜男反手猛地抓过身侧一条粗实船用缆绳。掌心内力骤然灌注,整条沉重的缆绳瞬间绷得笔直,如钢鞭般坚硬。她手臂猛然一挥,长绳裹挟着呼啸厉风,带着千钧之力骤然甩出,精准缠向几名蒙面杀手的面门与手腕。
      劲风翻卷间,缆绳势如疾风,攻势刁钻迅猛。一众蒙面人脸色微变,不敢硬接,齐齐抬手举刀格挡。只听一连串密集刺耳的“当当”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坚硬的缆绳死死缠卷住数柄弯刀,巨大的绞扯力道骤然迸发,几名杀手只觉手腕巨震,虎口剧痛发麻,双臂发麻脱力,紧握的弯刀瞬间被缆绳死死锁住、狠狠拖拽。众人竭力攥紧刀柄,却根本抗衡不住这股浑厚内力,手中兵刃摇摇欲坠,身形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阵脚瞬间大乱。
      混乱之间,船上漕帮子弟已然与其余登船的蒙面死士彻底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瞬间铺满整艘货船。
      甲板空间狭小逼仄,根本无法肆意腾挪,双方近身搏杀,凶险万分。刀锋碰撞的脆响、拳脚相撞的闷响、厮杀怒吼与闷哼惨叫交织在一起,震彻河面,声势震天。血水渐渐飞溅,染红了脚下木质甲板,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河水的湿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肃杀刺骨。

      我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寒刀,目光快速扫过全场,锁定一名身法极为出众的蒙面剑手。此人手持窄刃长剑,剑身轻薄锋利,出招速度极快,剑法精妙诡谲,自成一派。每一式都刁钻阴狠,招招锁喉、刺心、劈肩,直指人身死穴要害,没有半分花哨多余,纯粹是夺命杀招。长剑舞动之时,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嗖嗖锐响此起彼伏,寒光漫天闪烁,逼得周遭数名漕帮子弟连连后退,难以近身。
      我敛定心神,指尖微动,藏在指缝间的指间刃悄然蓄力。脚下步伐虚踏,手中短刀假意横劈而出,看似全力强攻,实则只是虚晃一招,故意露出周身破绽,引诱对方出击。
      那蒙面剑手果然经验老道,一眼看穿破绽,眸中寒芒暴涨,顺势手腕陡然一抖。原本平直刺来的长剑骤然变招,剑身诡异弯折,避开我手中短刀的格挡,刁钻转向,带着一抹淬毒般的冷光,直刺我的左肩锁骨之处,角度刁钻至极,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我腰身大力后仰,上半身凌空倾斜,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剑。冰冷剑锋擦着衣襟飞速掠过,割碎寸寸衣料,寒意刺骨。我单手猛地重重撑住颠簸的甲板,借着力道稳住身形,右腿蓄力横扫,精准、迅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对方持剑的手腕关节之上。
      “唔!”那剑手猝不及防,手腕遭受重击,骨骼一阵剧痛,手臂瞬间脱力,手中长剑险些脱手。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向后倒退两步,招式彻底中断,周身露出巨大破绽。
      我岂会放过这绝佳战机,身形紧随而上,贴身紧逼,不给对方半点喘息回神的机会。指尖轻轻一弹,暗藏的指间刃瞬间激射而出,一道细碎寒芒划破空气,快如流星,精准无比地正中那名蒙面剑手的咽喉要害。
      利刃入肉无声,只听“噗嗤”一声轻响,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蒙面剑手瞳孔骤然骤缩,喉咙发出嗬嗬的微弱异响,双手死死捂住脖颈,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船中各处激战仍在白热化地进行着。剩余的蒙面杀手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决绝,招招搏命,凭借诡异精妙的招式死死缠住漕帮众人。刀光纵横交错,剑影层层叠叠,狭小的甲板之上,每一寸地方都在进行凶险至极的厮杀。漕帮子弟常年征战河道,配合默契,攻守有度,虽身处窄地不便施展,却依旧稳扎稳打,凭借人数优势和扎实功底,渐渐稳住战局,与黑衣杀手死死缠斗、分庭抗礼。
      另一边,曹胜男快速解决掉身前两名被缆绳缠住的杀手,手腕用力一收,缆绳回卷,利落归手。她身姿立定,眸光锐利如锋,快速扫视全场激战的场面,细细观察着蒙面人的出招路数。
      越看,她心中越是惊疑凝重。
      这些杀手的招式极为特殊,进退转折、腾挪躲闪,全然不似寻常江湖武夫的路数,每一招每一式都隐隐契合水流走势、河浪起伏,轻柔时如流水缠丝,迅猛时如惊涛拍岸,身法借力、发力、变招,皆与周遭河水气息息息相关,暗含水势玄机,与寻常陆地武学截然不同。
      念头飞速流转,过往一桩桩悬案瞬间涌上曹胜男心头。
      近月以来,漕帮数艘货船接连在河道离奇失窃,满载贵重货物的船只夜间平稳行船,全程无人登船、无打斗痕迹,天明便货空船空,蹊跷至极。所有失窃船只,皆是深夜独行于无人河段,且事后船夫皆禀报,失窃前夕,河面曾浮现层层诡异怪纹,水波逆流、涟漪反常,与今日开战之前的水面异象一模一样。
      彼时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始终查不出失窃端倪,找不到半分贼人踪迹。此刻结合眼前杀手的诡异水功,所有零散疑点瞬间串联,一条隐秘脉络清晰浮现——所有失窃惨案,所有诡异异动,从头到尾,皆与“水”脱不了干系。
      这群贼人,定然是精通水性、善用水势的水上悍匪,常年蛰伏水下,暗中窥探漕运路线,伺机作案!
      曹胜男心神骤沉,正欲细细思索其中关联、梳理幕后线索,心神稍分的刹那,致命危机骤然降临。
      一名隐匿在战局死角的蒙面杀手,敏锐捕捉到她分神的破绽,眸中凶光毕露,脚下悄无声息踏步,身形如鬼魅般绕至曹胜男身后,手中弯刀高高扬起,凝聚全身力道,朝着她后心要害狠狠劈下,招式阴毒,偷袭至极。
      凛冽的刀风破空袭来,带着刺骨杀机,即便未回头,曹胜男也已感知身后致命凶险。她心神瞬间归位,不及回头观望,脚下稳稳扎住马步,丹田内力瞬间全开,手中缆绳顺势横扫而出!
      漆黑长绳裹挟着浑厚内力,如铁鞭般横挡身后,精准迎上劈来的弯刀。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两股强横力道猛烈相撞。那偷袭的杀手只觉一股磅礴刚猛的巨力顺着刀身疯狂反噬而来,手臂剧烈震颤,虎口瞬间崩裂渗血,整条胳膊酸麻僵硬,手中弯刀剧烈晃动,险些直接脱手飞出。
      杀手浑身巨震,身形踉跄后退,心神已然大乱。
      曹胜男眼神冷冽,绝不给他丝毫喘息反扑的机会,乘胜追击、步步紧逼。手腕翻飞之间,手中缆绳变化万千,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时而缠绕,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层层叠加,绵绵不绝,招招锁死对方周身退路。
      那蒙面杀手仓促之间只能抬手格挡,左支右绌、疲于奔命,身前破绽越来越多,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愈发急促。不过数回合,便彻底抵挡不住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身法紊乱、力道耗尽。
      曹胜男瞅准时机,手臂骤然发力,缆绳精准缠绕而上,瞬间死死捆缚住对方双臂、腰身,层层紧锁、牢牢固定。那杀手浑身被捆得动弹不得,挣扎无果,彻底被制服擒住。
      此时全场战局已然明朗,厮杀渐渐步入尾声。
      漕帮子弟个个骁勇善战,配合默契,加之人数占优,战力强悍,即便对手招式诡异、悍不畏死,也终究寡不敌众。剩余的蒙面杀手接连被重创、制服、斩杀,甲板上尸横数具,鲜血浸染木板,残存的几名杀手节节败退,再无反扑之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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