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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安枕无忧 一夜安眠, ...

  •   一夜安眠,无梦无扰。

      从帝陵回来后,褚明晏整个人便处处透着股说不透的古怪。
      同我待在一处的时候,他总恨不得将我牢牢圈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我便会凭空消失一般。落座时要挨着我的肩,行走时掌心总要扣着我的手腕,夜里共处一室,更是半分也不肯与我离得远些,那黏着我的模样,几乎要将满腔的不安,都明明白白揉进相拥的力道里。可一旦要分开,或是有人前来禀报公事,他骤然抽身退开后,又刻意避着我,好似那万般缱绻温存,都只是我的一场错觉。
      辰王从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他对我,确实难得温存。如今处处都在遮掩,像是心底压着一桩秘事,不愿叫我窥破半分真相。
      我私下也曾暗自思忖,许是王爷日理万机,帝陵一行触到了什么朝堂暗流,才叫他这般心绪反复。
      褚明晏素来万事妥帖周全,但凡前路藏着半分凶险,他永远会第一时间将我护在他的身后。不管是幼时宫宴上暗藏的风波,还是后来朝野之中波诡云谲的算计,他总挡在最前面,替我挡去明枪暗箭。长久被他这样护着,就连我自己,都几乎快要忘了,我本是一身武艺在身的人。在他身侧,我不必拔剑,不必设防,连脑子都不必多费几分。世间万般风波,大小抉择,皆由他一力做主。我只需安安稳稳站在他的庇护之下,便什么都不用惧怕。
      可这一回,他眼底藏着的倦色与忧虑,是从前从未有过的。那份忽近忽远的拉扯,叫我心中隐隐悬起一块石头,我分明就在他眼前,却又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我向来自我,即便是在父亲面前,亦是我行我素,我会在意褚明晏,却不会沉湎于对他的依赖。

      沉沉睡意如潮水缓缓退去,周身筋骨舒展,连日积压下来的疲惫尽数消散。我睡得极沉,连半分零碎梦境都未曾侵入脑海,想来是行宫此处僻静安稳,又知褚明晏就在近侧,心底那根紧绷多日的弦,才难得松了片刻。
      第二日天光大亮,暖融融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一地细碎金辉。
      我悠悠转醒,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看见床边立着一道熟悉的娇憨身影——是我的贴身丫鬟春芽。
      春芽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睁得大大的,眨了又眨,长长的眼睫轻轻扑扇,眼底藏不住的欣喜雀跃。许是怕惊扰我睡梦,她站在原地屏着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见我终于睁开眼,当即轻手轻脚快步凑到床前,裙摆扫过地面几乎不闻声响,弯起眉眼,压着嗓音,甜软的声音细若蚊蚋:“姑娘,奴婢是王爷特意派人接过来的,贴身照顾您的起居。”
      望着这张朝夕相伴的脸庞,心底漫开一缕温软。我与春芽自将军府便相伴长大,一同嬉闹,主仆情深。在外人跟前,她向来谨守尊卑礼数,恭顺有礼,一口一个王妃,半分错处都不肯有。唯有四下无人之时,才肯卸下那层拘谨的外壳,唤回年少时那一声“姑娘”。这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私语亲昵,隔着身份地位,跨越岁月变迁,从将军府延续到辰王府,从来未曾更改过半分。
      褚明晏把我的贴身丫鬟接来,是打算长住行宫了。一念及此,我心中瞬间豁然通透,纷乱的线索在心底串联,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想来褚明晏连夜审讯北戎细作,定是已经撬开了口,查清了大半内情。事态骤然紧迫,莽山帝陵不可久留,他必须即刻动身奔赴别处应对变局。
      可他向来心思缜密,凡事总习惯将风险隔绝在我身前,顾虑层层叠叠。留我独自回帝都王府?帝都之内暗流潜伏,危机四伏,他定然放心不下;可若是带我一同随行,前路刀光剑影,步步皆是险局,他又绝不肯让我以身涉险;权衡之下,便将我安置在这处安稳的行宫,要我在此静待风波落定。大约是打算等他将所有乱局一一处置妥当,便立刻折返此地,再接我一同返回帝都。所以才会连夜传信,特意把春芽接来行宫伺候。知晓我素来信得过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的丫头,衣食起居,心绪冷暖,交由春芽照拂,他方能稍稍安心。
      事事思虑周全,处处费心筹谋,他这份小心翼翼的护持,我哪里看不明白。心底轻叹一声,万般滋味翻涌。我懂他这份沉甸甸的担忧,却也并不打算就此安分等候。我从不会同他撒泼吵闹,苦苦纠缠要跟着一同前去。褚明晏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来,自年少相识,我在他面前向来温顺妥帖,极少违逆他的心意,不曾任性胡闹,也不愿骤然撕破眼下这份相安无事的平和;二来,我心中早已经暗自盘算了一番,根本不必哭求着随他上路。
      他刻意遮掩前路凶险,不许我同行,说到底不过是怕我受伤,盼着替我挡尽世间风霜。只是他终究看轻了我。我并非养在深闺、手无缚鸡的娇弱女子。自幼在将军府耳濡目染,刀枪轻功皆不曾荒废,心性更是早已磨得坚韧果决。但凡他褚明晏能够扛住的风波凶险,我一样拥有自保的本事,不必事事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被他层层庇护。
      他以为将我安放在行宫便是万全,却不知,待他动身离去,我自有脱身之计。悄悄尾随于后,暗中跟赴前方,既能在暗处护他周全,也能亲手撕开那些潜藏在阴影之中的暗流诡计。北戎人若肯安分待在大漠也便算了,但凡敢踏入大褚境内,我便赶尽杀绝。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显。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褚明晏推门而入。他换下了昨夜审讯时肃穆劲厉的劲装,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眉眼清浅平和,刻意敛去眼底翻涌的凝重焦灼,不愿将战事危机铺展在我眼前。
      他走到床沿边站定,声音放得柔和低沉,只淡淡告知我,外头出了一桩要务,需要他外出处置,不过短短十几日便可归来,叫我安心留在此处行宫,乖乖等他回来就好。
      我垂了垂眼,将心底所有谋划尽数敛于眼底深处,不露半分破绽,顺着他的话温顺点头应声,神色安然柔顺,仿佛当真全然信服。
      他站在原地,深深凝望着我许久。那双深邃眼眸之中,藏着化不开的不舍,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他大约也隐隐怕我不甘安分,可又不愿将话说得太过冰冷生硬,只反复再三叮嘱我行宫之中切勿随意走动,万事等他归来。说完,才终是转身迈步离去。许是心底终究放不下,既想要保我安稳,又防着我会私自出逃。他临走特意留下一队精锐侍卫,行宫四面层层布防,内外严加把守,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各处出入口。
      我望着紧闭的房门,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笑,心底暗自思忖。褚明晏啊褚明晏,你终究还是没有真正看透我。看似铜墙铁壁,密不透风的守卫,一队侍卫又如何能够困得住我,拦得住我的脚步。我大大咧咧放倒他们,出入自如。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车马声响也渐渐消散在行宫之外,我立刻低声唤来春芽。将心中计划低声交代,吩咐她留在屋内,假扮我尚在房中静养休憩的模样。
      行宫侍卫恪守军规,没有主子传唤绝不敢踏向内寝半步,平日里送吃食饮水,也仅仅停留在门外,由屋内人自行伸手接过。只要春芽在屋内佯装伺候,偶尔应答两声,稍加遮掩,外面的人便绝不会察觉屋中空无一人。
      春芽听得心头一颤,小脸煞白,却依旧咬唇点头应下,愿意替我遮掩。姑娘我的话,她向来是言听计从。
      一切安排妥当,我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
      冷风裹挟着山间云雾扑面而来,窗外便是万丈悬崖。陡峭崖壁笔直向下,云雾缠绕在峭壁之间,底下深不见底,遥遥望下去,只觉一阵目眩神迷,惊心动魄。
      春芽连忙快步凑上来,看清窗下那险绝景象,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急忙紧紧攥住我的衣袖胳膊,眼眶泛起薄薄一层红,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哀求:“姑娘!这崖壁凶险万分!您此番前去千万千万要保全自身,万事小心,一定要早去早回!务必赶在王爷回来之前赶回行宫,万万不可耽搁!若是王爷归来见不到您,定然要大发雷霆,到时候说不定真要把奴婢扔下这万丈悬崖!奴婢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只能躺在崖底等姑娘来捡,奴婢身子这般娇弱,摔得零零碎碎,那可实在是不好拾掇啊!”
      看她一副慌慌张张,煞有介事,仿佛已经想象到自己碎在崖底的模样,我心头又暖又好笑。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眉眼漾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戏谑:“无妨,放宽心便是。就算真到那地步,我也定然下到崖底,把你拾掇得干干净净,完完整整,拼凑得周全完好,一丝一毫都不会少了你。”
      春芽被我说得鼻头一抽,又急又怕,却也知晓我决定的事,劝不动半分,只能不住地反复叮嘱我保重。安抚好了这个胆小却忠心的小丫鬟,我不再多做耽搁。凝神敛去周身气息,气运周身,身形微微一纵,直接翻窗跃了出去。
      足尖轻巧点过崖壁上零星凸起的坚硬石点,一身轻功施展得行云流水,衣袂被山风扬起,宛若流云。转瞬便穿越缭绕浮沉的云雾,越过这令人望而生畏的悬崖险地,身姿轻盈无声,稳稳落于山边平整的地面。
      双脚刚刚站稳,林间草木微动,一道黑影自幽暗树丛之中闪身掠出,快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躬身俯首,恭敬行礼,是我一手建立,执掌多年的玲珑阁属下。
      他垂着头,神色肃穆凝重,压低声线禀报:“禀阁主,属下一众一路追踪探查,已然摸清辰王行进方向,王爷此行,目的地应当是鄯州城。”
      我望着远方层叠连绵的山林,眸光沉静如水,心底暗自思量。褚明晏赶路的速度必然极快,鄯州,便是一切风波的漩涡中心。
      我微微颔首,沉声开口询问:“西北方向,如今可有什么异样变故?”
      属下即刻条理分明,将打探得来的密报尽数回禀:“回阁主,眼下尚未爆发直接动乱。北境之战后,大漠各部无力再战。只是阁中传来密报,翚部首领近日决意率领全族部众归降大褚。朝廷降下旨意,命辰王亲赴鄯州,全权接见安抚部众,处置归降一应大小事务。只是鄯州城内早已全城戒备,严阵以待,各处布防森严。”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玲珑阁与赫连侯府两边,早已收到风声,全部蛰伏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阁中已经派出数名精锐探子深入大漠腹地,日夜探查北戎各个部落的动向。最新密报,北戎各部近日兵马调动频繁,暗中隐隐透出异动的迹象。鄯州城门盘查骤然加紧,城内城外出入管控严苛。除此之外,阁内顶尖高手已经尽数安插潜伏在鄯州城内各个隐秘点位。一旦城中发生骚动变局,我方势力便可立刻同西北军联动呼应,随时听候调遣,进可攻,退可守。”
      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卿栎驻守鄯州城,在暗处布下这一张天罗地网,步步算计,部署周密,几乎面面俱到。而镇守西北边关的赫连侯爷,素来沉稳多疑,翚部这场来得太过突兀的归降,想来他心中亦是满是疑虑,并未全然轻信,故而早早整肃军备,严阵以待,提防其中藏有陷阱诡计。
      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衣袖,我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翚部归降究竟是真心归顺,还是北戎布下的一场鸿门宴?鄯州城内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满城烽火。
      略一思忖,我敛了心神,沉声下达命令:“备船,我走水路,直奔鄯州。前路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有新的密报传来,即刻千里传信于我。”
      “是!谨遵阁主令!”属下叩首领命,随即又据实补充道,“船只早已提前备好,停泊在山下渡口,阁主到码头便可立刻登船启程。只是水路河道迂回曲折,行船速度会稍缓,算下来,抵达鄯州的时辰,约莫会比辰王晚半日。”
      我眸色淡淡,神色从容,并无半分焦灼急迫,轻轻吐出二字:“无妨。”
      晚半日而已,并不算什么。只要我能够及时赶到鄯州,追上褚明晏的脚步,查清翚部归降背后的真假虚实,挖透北戎此番频频异动真正的图谋,这点时差算不得阻碍。
      如今鄯州城守备森严,围得如同一只铁桶。西北大军在外压阵,玲珑阁的人手潜伏城内,处处布防。就算北戎与翚部里外勾结同时发难,眼下的力量,也足以与之周旋抗衡。
      鄯州,是玲珑阁扎根经营之地,亦是我拼死要护下的城池。这里,从来都不比褚明晏坐镇的朔州城更好啃。草原上那些蓄谋已久的饿狼,尽管放马过来便是。若是他们敢图谋作乱,我便要亲手敲碎他们满口锋利獠牙。

      如烟细雨连绵不绝,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似漫天扯落的素色蚕丝,氤氲起一层朦胧水雾,将千里蜿蜒的大运河尽数笼入一片苍茫水汽之中。河水被密雨敲出密密麻麻细碎的涟漪,烟波浩渺间,两岸青瓦白墙的村镇、依依垂落的岸柳都浸在薄雾里,轮廓朦胧缥缈,宛若浸在水墨丹青里的风物。
      我斜倚在玲珑阁画舫靠窗的软榻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锦缎披风,手边小几烹着一壶雨后新采的雨前清茶,水汽混着窗外湿润的河风漫入舱中。画舫逆着滔滔河水缓缓前行,本该受水流阻滞行船迟缓,可船家手艺精湛,辅以特制的轻便船身,行起来竟毫无滞涩之感,船体轻盈如檐下飞燕破开粼粼碧波,破浪向前,船舷破开河水,溅起细碎水花,转瞬便被漫天细雨揉碎在河面。
      不远处一艘规制阔大的漕船稳稳泊在水道侧畔,正是执掌南北漕运的漕帮主船。船头之上,漕帮帮主曹胜男一身青色紧束劲装,腰间束着嵌铜暗纹宽玉带,利落的束发被穿江而过的凉风吹得散乱几缕,衣襟与衣摆被江风卷动,猎猎作响,在迷蒙雨雾里添了几分飒爽凌厉的江湖气魄。
      她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凝望着滚滚东流、奔赴千里的大运河,滔滔河水日夜不息向东奔涌,却解不开她眉宇间层层堆叠的郁结愁绪,紧锁的眉心凝着化不开的烦忧,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烦心事,早已让这位素来杀伐果决、执掌数万漕帮子弟的女帮主寝食难安。
      近月以来,玲珑阁来报,漕帮南北各线押送的贵重货箱接连失窃,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失窃货品皆是各地客商托付的珍奇古玩、绫罗珠玉,价值难以估量,可诡异之处在于,每一处失窃的押运渡口、泊船河段,现场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绳索切割破损,没有脚印水渍,押运的帮众全无遇害受伤,满船货物就如同被大河里蛰伏的河神凭空收揽,悄无声息消散无踪,查遍沿岸水陆,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漕帮立足大运河数百年,靠着信义与本事积攒下金字招牌,南北商户皆信赖漕帮押运,若是悬案迟迟不能侦破,接连丢货的流言四散传开,漕帮数代人打拼出来的名望便会一朝尽毁,数万靠漕运谋生的帮中弟兄生计也将受牵连。万般焦灼之下,曹胜男索性放下帮中杂务,亲自带队押送一批稀世珍宝走水路,身边尽数跟随漕帮顶尖的精锐好手,日夜提防暗处歹人作祟。
      行至这段河道时,她远远望见我乘坐的玲珑阁画舫,当即抬手示意属下停船相候。舟船相距不过数丈,雨雾隔不住呼唤,我闻言起身,推开舱门,足尖轻轻点在浮于水面的几片残荷浮叶之上,身形翩跹宛若江边白鹭掠波踏浪,借着微风与水势,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漕帮宽厚的实木甲板上,衣衫半点未被河面水花沾湿。
      曹胜男快步上前相迎,细雨打湿她鬓边发丝,她简单同我细数近日漕运接连失窃的蹊跷案情,又直言此番押运珍宝步步暗藏凶险,言语恳切,盛情邀约我改换行程,同坐漕船一路结伴去往泽州,再改陆路北上鄯州。
      我略一思忖便应下,转头示意玲珑阁画舫船家调转船头,小小的画舫隐在漫天烟雨里,缓缓掉转船身,慢慢跟在漕船拉远了距离,顺着迷蒙雨雾驶向另一个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安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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