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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鸢飞戾天 山峦尽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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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峦尽染,福泽绵长。
晚风微凉,轻轻掀动褚明晏一身墨色锦缎衣摆。
他就静静立在我身前,身姿颀长挺拔,如青松覆雪,风骨凛然,是世人所见的矜贵权臣、磊落君子。可唯独那双惯于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眉眼间,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沉沉暮色落进他漆黑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细碎的晦涩、不安与偏执,像积了多年的寒雾,久久盘旋,不肯散去。
他素来沉稳自持,执掌朝堂权柄,看透人心诡诈,万事皆可运筹帷幄、淡然处之,可唯独关于我的这句话,在他心底盘踞,成了他跨不过的心结,反复咀嚼、耿耿难安。
周遭晚风寂静,落针可闻。
褚明晏薄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威严,裹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与隐忍,甚至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他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我的脸庞,目光太重,沉得压人,一字一顿,语速极缓,带着压抑的执念,缓缓开口:“你说,做过最危险的决定,便是嫁给我。”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艰涩又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磨过心口,带着隐隐的钝痛。话音微微一顿,他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高大的身躯微微俯身,缓缓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清冽的松木香气息将我轻轻笼罩,没有半分压迫,只剩无尽的偏执与探究。
那双阅尽权谋世事、看破万般人心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算计深沉,只剩下纯粹的不解与忐忑,死死凝着我的眼底,不肯放过我分毫的神情波动。他太了解我,了解我的谨慎,了解我的克制,了解我凡事权衡利弊、从无差错的性子。
良久,他才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固执的追问:“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一生谨慎自持,从不贪心,从来不会主动涉足任何已知的危险境地。那你告诉我,为何偏偏选我?”
他心底始终不懂,世人皆趋利避害,我更是其中最通透清醒之人,却唯独不顾一切,奔向了满身风雨、身处权谋漩涡、注定危机缠身的他。这份困惑,缠绕了他岁岁年年,让他夜夜辗转,无法释怀。
我怔怔立在原地,任由微凉晚风拂过鬓发,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沉郁的男人。心头瞬间漫开铺天盖地的细碎酸涩与无奈,软了心底所有坚硬。
原来我一句无心感慨,随口道出的肺腑之言,竟被他牢牢记下了。
原来他看似冷漠强大、无坚不摧,站在万人之巅,手握滔天权势,可心底深处,一直藏着这样的不安。他始终觉得,自己是身处深渊险境之人,靠近他便是迷途,选择他便是冒险,所以他始终无法相信,我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我望着他深邃眼底藏不住的茫然与执拗,眸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虚言,字字句句皆为赤诚。
我这一生,行事磊落通透,从不欺人,更从不欺心。对待旁人,我可以敷衍淡然、事事周全,可对待褚明晏,这个扎根在我心底多年的人,我从不愿有半分虚伪遮掩。我素来缄默,不爱剖白心意,许多情愫藏于心底,从不宣之于口,可但凡从我口中道出的每一句话,皆是沉淀多年的真心。
世人看我,总觉得我生性冷漠寡情,心性淡然疏离,对红尘情爱、俗世纷扰向来漠不关心,好似万事万物都入不了我的眼,动不了我的心。
确实如此。
于世间芸芸众生,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纷争纠葛、红尘俗事,我向来无心耗费半分心神。我不屑周旋人情,懒得应付应酬,更不愿为无谓的人和事纠缠内耗。我这一生最擅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凡是毫无价值的风波、注定损耗自我的险境、不值得深交的旁人,我向来避之不及,清醒抽身,绝不会让自己深陷泥潭、徒添烦忧。
可无人知晓,我的所有谨慎、所有权衡、所有避险自持,从来都只留给无关紧要的外人。
我的清醒克制,从不用来对待心上人。
心底万般情绪沉淀,我轻轻开口,语调平静温柔,却字字铿锵,眼底盛着满溢的温柔与笃定,一瞬不瞬凝着他沉郁的眉眼:“我并非从不踏入险境,只是懂得取舍权衡。无意义的风波,我自会远远避开,绝不纠缠。可若是我放在心上、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就算前路荆棘遍布、危机四伏,就算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我亦会义无反顾,只身前往,无怨无悔。”
我心底轻轻补了一句:哪怕倾尽所有,赌上余生,我也想护你一世安稳,替你分担半分风雨。
我清晰看见,闻言之后,褚明晏紧绷的身形骤然微僵,眼底沉沉的晦涩缓缓松动,翻涌起震惊、动容,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紧锁的眉峰微微舒展,方才覆在眼底的寒雾,悄然散去几分。
望着他骤然动容的模样,我压下心底积攒多年的隐忍与深情,缓缓道出藏在心底岁岁年年、从未敢轻易言说的真话。
“我选择嫁给你,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误入险境,是我深思熟虑、谋划多年的结果。”
我眸光温柔缱绻,静静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往事漫上心头,温柔又酸涩:“其一,是我心悦你,始于年少,陷于经年,岁岁年年,初心从未更改。”
我们年少相识,朝夕相伴数载,彼此见证过对方最纯粹的年少韶华,也陪着彼此熬过最跌宕坎坷的风雨岁月。我们知根知底,心意相通,本该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可这么多年来,他习惯性地将所有风雨独揽一身。他总把我当成需要悉心疼惜、百般庇护的小妹妹,小心翼翼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他舍不得我沾染半分尘世风霜,舍不得我触碰一丝黑暗污浊,更拼尽全力,将我隔绝在他身处的朝堂权谋、波谲云诡之外。
朝堂刀光剑影,官场暗流汹涌,无数绝境危机、无数明枪暗箭,全部被他一人默默扛下。他在万丈风波里孤军奋战,遍体鳞伤,回头却只给我一片岁月静好,从不让我插手分毫,从不愿让我为他分担半分苦楚。
我敛了敛眼眸,掩去眼底积攒多年的心疼与隐忍,声音轻缓却格外坚定:“其二,唯有嫁你,我才能名正言顺地靠近你、站在你的身侧。若没有这一纸婚书,没有我全心交付的妻子名分,你这辈子,都只会固执地把我护在身后。你永远只会让我安于安稳,避于风雨,永远不肯让我参与你的半分事务,只会一味独自硬扛所有刀光剑影、暗流汹涌,孤身涉险,无人并肩。”
这些年,无人知晓我的蛰伏与谋划。
世人皆以为我是养在深闺、不经世事、安然度日的娇弱女娘,闲散淡然,无所事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我步步为营、默默积攒的一切,从来都有唯一的归宿,唯一的目的。
我蛰伏江湖,遍历四方山河,游走黑白两道,一点一滴收拢散落的江湖势力,苦心经营四面八方的人脉关系,经年累月积攒下足以富可敌国的钱财底蕴,一点点打磨出一身从容自持、足以立足乱世的底气与能力。
我从不是温室里不经风雨的菟丝花,更不是只会依附旁人的闺阁女子。我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深夜,扛过无数独自打拼的艰难,隐忍蛰伏,步步沉淀,从来都不是为了争朝堂名利、求俗世荣华,更不是为了独善其身、安稳度日。
我所有的势力、人脉、钱财、底气与能力,自始至终,只为两个人而备。一是生我养我、护我长大的父亲,是我此生必须报答的恩情。而另一人,便是褚明晏。我再也不忍心,看着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常年孤身一人身陷万丈风波,于权谋绝境中独自挣扎,无人并肩同行,无人替他分担忧愁,无人护他半分周全。
我抬眼,重新望进他早已波澜翻涌的眼眸,轻声续道,字字皆是肺腑:“我步步筹谋,积攒所有底气,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你护了我半生安稳,往后余下岁岁风霜,我想与你并肩而立,共抵风雨,不分危险,不问归途。”
我跟在褚明晏身侧,小心翼翼地在险峻的山壁石径间缓缓穿行。脚下的路蜿蜒曲折,如灵蛇盘绕在莽山峭壁之上,窄得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渊,云雾浮沉,看得人心头发紧。
可褚明晏步履沉稳,身姿挺拔从容,仿佛早已将这整片莽山的脉络熟记于心,哪怕山道迂回、乱石嶙峋,也总能精准避开凸起的岩块与湿滑的青苔,稳稳把控着前行的方向。
我紧紧攥着冰凉粗糙的岩壁,指尖蹭过凹凸不平的石纹,屏息跟随着他的脚步。
转过最后一道遮天蔽日的山弯时,眼前骤然一亮,浓稠的昏暗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掀开,漫天天光顷刻倾泻而来,撞入眼底。
待我扶着嶙峋岩壁,一步踏出狭窄幽暗的洞口,整座莽山腹地的壮阔盛景,便毫无保留地在我眼前徐徐铺展成一幅绝美的山河长卷。
暮色从连绵起伏的千山山脊线上缓缓漫染开来,宛若一方不慎倾覆的墨砚,将层层叠叠的山峦晕染出深浅错落的青黛之色。西天垂落的落日温柔又缱绻,将最后一缕滚烫的金红霞光细细揉碎,散入漫天蓬松舒展的絮状云海之中,霞光流转,碎金万千,绚烂得令人移不开眼。
轻柔缥缈的山岚裹着落日细碎的光晕,在层峦叠嶂的青峰之间缓缓流转浮动,似烟非烟,似雾非雾。远处的群山晕着深浅层次,远山是朦胧悠远的黛青,近林是苍翠浓郁的墨绿,裸露的山脊透着厚重古朴的赭褐,万般色彩皆被落日余晖细细浸染,边缘尽数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边。山间蒸腾的白雾化作轻薄如蝉翼的轻纱,悠悠缭绕在林海峰峦之间,让满目苍翠时隐时现、明暗交错,添了几分仙家秘境般的缥缈诗意。
成群归巢的飞鸟舒展羽翼,列队掠过绯红漫天的半空,凌厉的翅尖划破流淌的绚烂霞光,带起林间缕缕薄雾悠悠飘散,细碎的鸟鸣回荡在空旷山谷之中,清越悠扬。裹挟着深山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与湿润泥土芬芳的晚风,扑面而来,拂乱我鬓边发丝,涤荡了一身山路跋涉的疲惫。
这一刻,晚风、远山、落霞、雾林相融共生,天地万物静谧悠然,尽数化作了一幅灵动鲜活、流转不息的水墨丹青,落笔皆是山河绝色。
稍作驻足沉醉,我们便顺着崖壁上纵横交错、虬结坚韧的老藤缓缓向上攀爬。藤蔓久经风雨,粗糙结实,牢牢攀附在陡峭岩壁之上,稳稳托住我们的身形。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我们便已然登临莽山之巅,立于这片云雾缭绕、俯瞰众生的制高点。
山风浩荡,席卷周身,耳畔是风声簌簌、林涛阵阵。我静静伫立,仿佛能听见整座群山沉入夜色之前,最轻柔、最厚重的一声呼吸,沉稳又苍茫。指尖轻触微凉的山石,粗糙的触感之下,好似能摸到这座千年古山沉淀的底蕴,触到大褚龙脉之地,亘古未变的隐秘脉搏。
也难怪历代大褚皇室,会将帝陵选址于此。此地山势磅礴,龙盘虎踞,脉气绵长,是绝佳的龙脉福地,默默镇守着万里江山,护佑着大褚社稷安稳、朝祚绵长。
心念微动间,身侧的褚明晏已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暗沉古朴的令箭。指尖运力,抬手掷空,只听“咻”的一声锐响,令箭破空而上,直冲云霄。转瞬之间,绚烂的焰火在高远的夜空轰然炸开,流光璀璨,划破渐沉的暮色。
几乎是同一刹那,远方山林暗处,遥遥有另一簇焰火应声而起,两两相望,明暗呼应,在苍茫山间汇成呼应的信号。
夜色渐浓,山林寂静,不过片刻功夫,整齐利落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规整,带着禁军独有的肃然之气。辰王亲卫聿京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带着一队精锐人马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恭敬至极。“参见王爷。”
褚明晏负手立于山巅,墨色衣袍被山风猎猎吹起,周身寒气凛冽,不怒自威。
聿京垂首沉声回禀,字字清晰:“回王爷,此番伏击的刺客已尽数拿下。其中数人提前暗藏毒药,事发后当即服毒自尽,毒性迅猛,属下等人施救不及,已然殒命。剩余刺客悉数被卸去下巴与手脚关节,彻底断绝自戕、反抗之机,全程严加看管,无一脱逃。”
山间晚风骤冷,褚明晏垂眸看向沉沉夜色,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凝,嗓音低沉冷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连夜突审,严刑彻查。我要知道他们背后的势力、此次刺杀的全盘谋划,以及下一步的所有行动计划,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属下遵令!”聿京应声领命,起身退至一旁,即刻着手安排审讯事宜。
处理完琐事,褚明晏方才回身看向我,眼底的凛冽寒霜瞬间褪去,只剩满心温柔与小心翼翼。他微微俯身,稳稳托住我的腰肢,力道轻柔却格外稳妥,将我稳稳托举上马背。随后足尖一点地面,身形轻跃,利落翻身落座在我身后。
他一手稳稳攥住马缰,掌控马匹动向,另一只长臂骤然环住我的腰腹,掌心温热有力,将我牢牢圈在怀中,不给我半点晃动的余地。紧接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身下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暮色林间疾驰而出。
林间道路狭窄,两侧枝桠横生、灌木丛生。褚明晏始终刻意压低身形,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前,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替我挡住两侧横扫而来的枝桠荆棘,半点不让细碎枝叶刮到我的肌肤。疾驰的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可身后之人的怀抱始终安稳踏实,隔绝了所有颠簸与风雨。
一路疾驰,转瞬便抵达山中行宫。
侍卫纷纷垂首立于两侧,静默肃立。褚明晏先翻身下马,随即抬手稳稳将我接下。可在我双脚即将落地的刹那,他手臂忽然猛地一收,猝不及防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周遭一众侍卫尽数在场,人人垂首肃立,视线低垂。被他这般当众紧密相拥,我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别扭与羞怯,微微抬手抵在他胸膛,轻轻挣扎了两下,想要推开些许距离。
可察觉到我的闪躲,他环在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与不安,将我牢牢锁在他怀里。
诡异的是,身侧所有侍卫皆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未曾看见这一幕亲昵光景,各司其职,默默上前牵过马匹,安静送往马厩,全程无一人抬头、无一人多言。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
我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嗓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还要抱多久?”
怀中人低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落在我的发顶,嗓音低沉缱绻,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执拗,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一辈子都不撒手。”
我浑身骤然一怔,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疑惑。
褚明晏素来隐忍克制,性情清冷沉稳,极少这般直白浓烈地袒露心绪,更从未如此偏执黏人,仿佛生怕我下一秒便会转身离开、彻底消失一般。难道方才在幽深静谧的帝陵之中,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
心头软意翻涌,我不再挣扎,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用极轻极柔的声音细细呢喃:“我会永远陪着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怀中紧绷的身躯明显骤然一松,周身的偏执与不安悄然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缱绻。
他静静拥着我片刻,才不舍得松开手臂,亲自牵着我的手,将我送回卧房歇息。细心替我掖好被角,安顿好我一切起居后,他便即刻转身离去,脚步匆匆,片刻未歇。刺客一事疑点重重,牵扯极广,他必须连夜突击审讯,彻查背后暗流,不敢有丝毫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