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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偷得浮生 浮生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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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半日,闲适险峻。
肃穆沉寂的帝都皇城之下,规制森严的辰王府内,却漾开一抹数月未见的松弛欢愉。
我斜倚在临院的雕花楠木窗前,窗棂雕琢的缠枝莲纹路温润细腻,指尖轻缓、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冰凉的檀木窗框,清脆的笃笃声,与院外遥遥传来的传旨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圣旨字字郑重,昭告着辰王褚明晏奉命督办皇陵修缮一事,工期紧迫,需即刻离京,足足两月不得归府。
耳畔听着清晰的旨意,我垂眸望着窗下摇曳的细碎花影,唇角不受控制地漫开一抹狡黠又轻快的笑意。这数月来,我因旧伤未愈,被褚明晏近乎偏执地禁锢在辰王府中静养。他待我极致周全,却也极致禁锢,不许我踏出王府半步,不许我沾染半分江湖纷扰。日复一日困在幽深朱门,大半时光都卧床调息,四肢筋骨早已躺得僵硬发酸,心底更是积满了烦闷。
如今他远赴皇陵,便是我重获自由的良机。我暗自细细盘算,正好借机回将军府小住半月,既能避开王府的拘押,更能趁着这段无人拘束的空档,活络筋骨、梳理内力,顺带回寒星好好活动一番搁置已久的手脚。
晨晓雾薄,曦光初绽,整片竹林都似浸透在澄澈温润的青玉髓中,清翠欲滴。未散尽的晨雾萦绕竹梢,凝结成万千晶莹碎珠,风过竹摇,便簌簌滚落,砸在覆满厚青苔的石板阶上,晕开点点湿润。
我缓步拾级而上,素色衣袂轻轻扫过垂落的青翠竹枝,惊扰了林间静谧,惹来满林簌簌清响。袖中内力悄然轻旋,温润醇厚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而出,周遭漫天落竹骤然逆着风翩然起舞,层层叠叠的碧色枝叶环绕周身,织成一圈灵动绮丽的碧色罗帐,将我拢在其中。
我自幼习武,体魄远胜常人,常年游走江湖、浮沉刀光剑影之间,自身体质每中奇毒,待伤势痊愈后,内力便会精进一层,修为更胜从前。
江湖的洒脱肆意、无拘无束,从来都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执念,又岂是高墙朱门、规矩森严的王侯府邸所能禁锢?深宫朱院的荣华安稳,于我而言,不过是层层叠叠的桎梏。
抬手推开竹轩的木门,一缕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室内沉静的檀香混着窗外浸透薄雾的竹叶清香,糅合成清寂淡雅的气息,萦绕鼻尖。我抬眸望去,视线骤然一顿,室中央,竟立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利落凛冽的幽蓝色劲装,衣身纹路精致,银线绣成的暗纹在初晨光下若隐若现,低调却暗藏锋芒——这是寒星组织最标志性的杀手装束,也是阿星常年不离的服饰。他脸上覆着一枚通体冷白的鬼煞面具,轮廓凌厉,獠牙雕刻森寒锐利,泛着幽幽冷光,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夜夜惊梦的寒星专属标识,一眼便让人胆寒心悸。
猝不及防撞见这副模样,我心头微惊,轻启朱唇,细碎的声音轻轻震碎了室内凝滞的空气:“阿渊?”
伫立原地的人影缓缓转身,身姿挺拔如松。修长骨感的指尖缓缓抬起,轻轻勾住面具边缘,向上一掀,将那森寒的鬼煞面具摘下。晨光透过细密窗棂筛落,碎金般的光点落满他肩头,在他清隽凌厉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层清冷分明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沉静疏离。面具之下,是我朝夕熟识、刻在心底的眉眼。只是此刻,阿渊眉峰紧紧微蹙,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忧虑,周身气息冷寂低沉,褪去了往日温润儒雅的模样。
他望着我,嗓音清浅,带着一丝无奈的释然:“就知道瞒不过你。”
我定定望着他身上不属于平日的装束,又看向他手中紧握的面具,眼底满是疑惑:“你今日是唱哪一出?为何穿阿星的装束、戴他的面具?阿星呢?”
阿渊抬手,将冰冷的鬼煞面具随手抛在梨花木案几上,“哐当”一声清脆碰撞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细腻的木纹,指节微微收紧,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压下心底的烦忧,沉默良久,才抬眸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为难:“他出门了。阿素,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我未曾有半分迟疑,几乎是脱口而出:“好。”
阿渊猛地抬眸,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瞳孔中映着窗外天光,漾开细碎的柔光,眼底满是诧异:“你都不问缘由,便肯应下?”
我从容抬手,提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壶,斟了一盏清茶,茶汤澄澈,氤氲出淡淡白雾。抬眸望向他紧锁的眉峰,一语道破关键:“若是寻常事、若是能对旁人言说的事,你何须刻意换上阿星的衣装,戴着寒星的面具遮掩行踪?”
我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澄澈笃定:“是阿星绝对不能知晓的事,对不对?”细细端详他眉宇间藏不住的凝重忧虑,“这世间能让你束手无策、左右为难的事,除却我,再无旁人能帮衬你。”
阿渊垂眸凝视盏中晃动的茶汤,清澈的茶水倒映出他沉郁的眉眼,随着他微动的呼吸泛起层层涟漪,久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寒星的核心杀手,自幼都会配置一名专属仆从,贴身辅佐、生死相随。当年我褪去一身杀戮、退隐江湖之时,便解除了我仆从的奴籍,放他彻底自由,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可就在昨日,我突然收到了他的密信,字字泣血,向我紧急求救。”
窗外竹影婆娑,斑驳的光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我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轻声追问:“既是早已脱身的局外人,安稳度日多年,为何会突然惹上祸事?你又为何刻意瞒着阿星?”
阿渊抬步起身,伸手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山间清风裹挟着湿润的竹叶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凝滞的檀香。他望着远处层叠的竹海,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你最清楚阿星的性子。他爱恨极端,护短成性,眼里容不得半分威胁。若是让他知晓,有人敢暗中算计我、拿我的故人胁迫我现身,他绝不会姑息。”
阿渊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冰冷的鬼煞面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他会不顾一切,铲除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威胁,哪怕牵连无辜,也会尽数诛杀——其中,便包括琴奴。想来,是有人暗中查到了我未曾斩断的旧羁绊,摸清了我的软肋,特意绑架了琴奴的妻子,以此为筹码,逼迫琴奴引我现身,蓄意伏击于我。”
我与他四目相对,目光瞬间契合,彼此心底已然有了万全对策,声音清冷笃定:“所以,你是想以‘双子’的身份,与我联手救人。”
阿渊俯身拾起案上面具,重新覆在脸上,森寒的面具遮住了温润眉眼,只剩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字字沉冷:“是。”
风猛烈卷着竹叶,狠狠撞在雕花窗棂之上,簌簌声响凄厉细碎,像是冥冥之中的预兆,预示着一场避无可避的腥风血雨,即将席卷而来。
我心底轻轻叹息,生出几分难言的愧疚。这些年,我肆意行事,全然是仗着阿星极致的纵容,哪怕偶尔惹得他盛怒至极,他也始终守着最后的底线,从未对我动过半分杀招。只因普天之下,唯有我能稳住阿渊的旧疾、为他续命疗伤。此刻,我与阿渊借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袒肆意妄为,细细想来,终究是亏欠了满心护着我们的阿星。
琴奴便是阿渊那位得以脱身的专属仆从。脱离寒星、卸下杀戮之后,他彻底洗去一身血腥,隐姓埋名,远离江湖,在偏远静谧的小村落定居,娶妻生子,过上了寻常百姓的安稳烟火日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终究有人深挖过往,查到了他与阿渊的羁绊,循着这一丝微弱的关联,找到了隐居的他,以其妻性命相要挟,逼他诱杀旧主,走投无路的琴奴,只能冒险向阿渊传信求救。
日头渐高,天光却格外暗沉,像被抽去了所有鲜活血色的绸缎,蔫蔫地垂落下来,笼罩着整片荒郊。细碎的光线斑驳落在破败庙宇的青瓦白墙上,更显残旧萧瑟。
循着信笺上标注的隐秘地址,我与阿渊悄然踏入这座荒山野岭间、早已废弃多年的古刹。庙宇早已荒芜不堪,断壁残垣错落林立,墙皮大面积剥落,砖石布满深浅裂纹。遍野葱茏的蒿草肆意疯长,没过脚踝,风过之处,荒草簌簌作响,藏满了蛰伏的杀机。
周遭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啼尽数消匿,压抑得让人窒息。
骤然之间,风声异变。二十道漆黑身影如蛰伏许久、静待猎物的毒蛇,从残破翘角飞檐、丛生荒草、断墙暗影之中同时暴起。寒铁锻造的刀剑齐齐出鞘,幽蓝冷冽的刀光剑影划破沉沉死寂,凛冽锋芒映得一众杀手眼底杀意翻涌,近乎癫狂。
为首的杀手面目狰狞,脖颈处一道蜿蜒狰狞的旧疤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扭曲,破坏了整张面容。他喉间滚出沙哑粗粝的狞笑,手中长刀狠狠劈砍在斑驳的青石墙面之上,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尖锐刺耳,如同无数指甲狠狠刮过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传闻江湖‘双子’战力无双、天下难敌!今日若能亲手取下你们二人项上人头,从此之后,江湖名册,必将由我等重新改写!”
我立在原地,衣袂随风轻扬,眼底盛满极致不屑,冷声嗤笑:“痴心妄想。江湖名册轮不到尔等宵小置喙,死人,本就无需留名。”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银芒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我指尖凝力,三寸指尖刃寒光乍现,足尖轻点光滑的青石板,身形骤然凌空而起,劲装衣袂猎猎翻飞,身姿轻盈鬼魅,飘忽无定。脚下石板被踏得碎裂,细碎石屑四溅纷飞,在半空炸开星点白光。
指尖寒刃在手中灵巧翻转,划出一道道诡谲凌厉的弧线,寒光吞吐不定,招招精准锁定敌人咽喉、心口等致命要害。指节翻飞流转之间,腕间细碎银铃轻轻震颤,清脆的铃声悠悠回荡在古庙上空,不似悦耳乐曲,反倒如同索命催魂的符咒,声声慑人。挥刺格挡、劈砍横扫,行云流水、快若闪电。银芒飞舞间,每一次落刃都精准收割一条性命,利落狠绝,不留半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