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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肃清毒瘴 肃清流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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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流毒,驱除瘴雾。
兵部尚书覃琼,本与辰王无甚深交,朝堂之上不过是寻常同僚的礼尚往来,立场上更是泾渭分明,从不属于辰王一系。然自参军抚恤金一案审结,二人的来往却悄然热络起来,府门前的车马相交,较之往日频繁了数倍。
参军抚恤金一案,是辰王一手督办到底的硬仗。他自接下此案,便沉下心来,逐字核对卷宗,逐人走访查证。而覃琼也属意辰王彻查,因而他从户部的账册缝隙里抠线索,从边关老兵的口述中找实证,半月间搜集的证据堆满了尚书府的偏厅,案几上的纸卷高得能抵着窗沿,也正是这番彻查,不仅将涉案的贪墨之徒钉死了罪名,更顺藤摸瓜,翻出了好几桩尘封多年的积案——皆是边关军需、地方赈灾中被掩盖的舞弊旧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朝堂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案结那日,覃琼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眸中凝着沉肃的光。他深知,贪腐之毒如附骨之疽,若仅斩眼前之贼,不除根脉,用不了多久便会死灰复燃。唯有趁热打铁,一竿子插到底,方能肃清流毒,驱除瘴雾,还朝堂一个清明。
而如今,朝堂能力挽狂澜之人唯辰王莫属。这个念头,在覃琼脑海中反复翻腾,最终,他付诸行动,邀约辰王。那日,辰王来访兵部,二人在书房对坐,清茶袅袅间,覃琼将翻出的积案卷宗推到辰王面前,话里字字恳切:“王爷,此等积弊,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下官不才,恳请王爷肃清流毒,还朝堂一个清明”
辰王垂眸翻看着卷宗,指腹摩挲着卷宗上的朱批,感叹覃琼的良苦用心,眼中亦是与他相通的决绝:“覃大人所言,正合本王之意。”
二人一拍即合,几日后,覃琼便将夔州一案的卷宗,郑重其事地递到了辰王手中。夔州一案,是积案中最为棘手的一桩,牵扯到地方藩司与京中几位勋贵,背后水深得很,覃琼心知,唯有借辰王的势,加上天子的权,才能将这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而朝堂之上,皇帝对辰王的心思,早已是明镜一般。北境一战,辰王率铁骑踏平草原王庭,全胜而归,军功赫赫,早已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战神。皇帝既喜他用兵如神,护了大褚的边境安稳,又暗自忌惮——若再让辰王回归北境领兵,手握重兵,又得军心民心,他日功高盖主,后果不堪设想。可皇帝又不得不承认,这位胞弟的治政能力,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参军抚恤金一案中,辰王直接督办,更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其思虑之缜密,处事之果决,较之朝中一众老臣,不遑多让。皇帝既不愿放辰王回北境掌兵,又惜其治政之才肃清流毒,更需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托词,将辰王暂时支开帝都
。皇帝思忖多日,终是定下了主意——派辰王代天子巡查地方。这旨意下得巧妙,既彰显了对辰王的信任,以“代天巡狩”的荣宠加身,又顺理成章地断了辰王回北境的可能。于皇帝而言,这是最恰当不过的安排;于辰王而言,接下这旨意,便意味着能借着巡狩的名义,将覃琼递来的案子,一一查个明白。
旨意下达那日,辰王接旨谢恩,大殿之上,俯首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而尚书府中,覃琼听闻消息,放下手中的笔,望着窗外飘落的几片树叶,轻轻舒了一口气。
覃琼为查夔州旧案,遣人至玲珑阁求恳,一则要追查几年前的事情,二则要盘问阁中商铺里做事的阵亡将士遗孀,消息层层递至我案前时,墨香还沾着阁中传信笺纸的凉意。我当即传下令谕,命玲珑阁上下全力配合。不多时,那些捆扎整齐、封皮泛黄的夔州旧案宗,便被管事亲自捧着送进了尚书府,纸页间凝着经年的霉气与旧墨的沉味,在窗下漾开淡淡的一层,连那些隐在卷宗缝隙里的暗线,都被覃琼捋得明明白白。他必须在辰王出发前,整理出清晰的脉络,以便辰王入夔州快速断案。
我临窗而坐,风过处叶尖轻擦窗纸,窸窣如私语。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玉扣,玉质清润,触手便是沁骨的微凉,那凉意却顺着指节漫上腕间,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燥意。一如我心里的盘算,早已将夔州一案的前因后果、枝枝蔓蔓绕了千百遍。
褚明晏领了“代天巡狩”的旨意,这事我有耳闻,覃琼求玲珑阁查夔州的消息,我亦收到,这便不难推出辰王的目的地——夔州。那地方,本就山高水险,道路难行,江雾常年锁着滩涂,更兼地界牵扯沔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那一桩桩旧案早与当地的乡绅、驻军、甚至江湖帮派缠作一团,便是老吏去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褚明晏素来行事稳妥持重,步步为营,最是懂得避祸藏锋,他既接了这差事,断断不会带着我同去。在旁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养在深院、只会描红簪花、拈针绣帕的娇弱女娘,跟着他跋山涉水,不过是徒增牵绊,反成了他的软肋。
可他怎知,我这双手,除了拈针握笔,亦能握剑调令,能驭玲珑阁遍布江湖的暗线,能召那些散在江湖的势力。指尖狠狠攥了攥玉扣,玉凉硌进掌心,倒让我心思更定,暗里早已打定了主意,待他择日动身,我便乔装改扮,悄悄跟去。离了那四方宫墙的禁锢,脱了那朱门深院的束缚,没了那些窥探的目光,我便不再是那笼中雀,便能放开手脚,调遣麾下人手,暗中护辰王。
龙入浅渊尚易遭鱼虾戏耍,易折鳞爪,何况褚明晏涉入夔州那波诡云谲的地界,四面皆敌,步步惊心。
我岂能坐视?
望着窗外树影摇落的细碎光斑,眼底凝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沉定。这一程,纵是山高路远,纵是险象环生,我也必一路相随。
竹林间的风来得急,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枝,抖落满林簌簌声响,像有人在暗处轻捻竹簧,细碎又沉郁。天空被低厚的云层密密压着,铅灰色的云絮垂得极低,仿佛下一瞬就要坠进这片竹海,连竹影都黯淡了几分,添了层说不清的压抑。
竹舍的木门虚掩着,漏进几缕微凉的风,吹动案上摊开的舆图边角,轻轻翻卷。我与阿星对坐于案前,指尖都落在校订好的部署笺册上,墨色的字迹在昏沉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星指尖顿住,抬眸看我,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为何要在夔州部署?既然早已知晓前路有险,索性不去,岂不是最稳妥的法子?”
我目光落在舆图上夔州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墨痕,声音平静却坚定:“这是辰王的公务,怎可随意耽搁。”
“可命重要,还是这些公事重要?”阿星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抬眼看向他,缓缓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辰王担的是大褚的黎民,上位者不为百姓发声,枉担此任。我已将部署做得周全,步步考量,只求万无一失。”
阿星望着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我就喜欢你这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你都能稳稳接住。”
我唇角微勾,拿起一旁的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的“玲珑阁”,沉声道:“正好,便以玲珑阁的名义发布消息,寒星出手,凡是踏入夔州地界的杀手,一律格杀勿论。”
阿星闻言,当即拍手叫好,眼底亮着精光,语气里满是畅快,“好主意!这可是一举两得的法子!玲珑阁攒局,为寒星扬名。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偏着辰王,事事都先替他考虑。”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了几分,却带着几分认真的试探,“如果,我说如果啊,有朝一日辰王要对寒星,或是对玲珑阁出手,你当如何?”
我抬眸,目光笃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我在,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若是势必会走到那一步呢?”寒星追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开战。以你我如今的能力,对抗辰王,不在话下。虽朝野有别,以辰王的势力,还干涉不了江湖的运转,除非出动北境军。而北境军固守北境边塞,不可易动。”
阿星瞬间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半晌才咂巴着嘴回过神,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真的会对辰王出手?你可是辰王妃啊,你与辰王的羁绊算什么?”
“住在王府便是辰王妃,出了王府,便不是了。”我淡淡道,“我本就是我,玲珑阁主。而且辰王从不是个会鱼死网破的人,他最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因一时意气,赔上自己的一切。对付江湖势力,他志不在此。”
阿星听罢,长舒一口气,眼底的紧张尽数消散,笑着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还以为你会为了辰王不顾底线。这单生意,有趣得紧,我寒星接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语气里添了几分桀骜与狠戾,“玲珑阁的消息素来准,夔州这边接了生意的杀手,背后站着的可是大金主,定然不会轻易退却。那正好,老子便陪他们玩玩,杀他个天昏地暗,让整个杀手界都记着,除了咱们寒星,旁人再不敢随意叫嚣。”说罢,他转头望向一旁的阿渊,身子微微侧着,眼底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邀功,似是迫切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阿渊正倚在窗边翻书,指尖捏着书页,目光落在纸页上,自始至终都未曾回眸瞧他,却在阿星话音落下的瞬间,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你最厉害。”
竹舍外的风依旧簌簌,云层仍低,可舍内的气氛,却因这一句认可,添了几分暖意,也添了几分即将奔赴前路的决绝。
我主意已定,只等夜色沉下来,便去备些轻便的行装。谁知掌灯时分,褚明晏竟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殿上领旨时沾的淡淡檀香与墨气,却没有半分临事的沉凝,只抬手替我拢了拢窗畔被夜风拂乱的鬓发,温声说:“明儿起程,带你去夔州周边走走,听说那处江景极美,山涧的茶也清冽,正好陪你游山玩水。”
我握着玉扣的指尖猛地一紧,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明明是去查那桩九死一生的案子,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凝重,偏生对着我,字字句句都是闲云野鹤的出游计划,仿佛此行不过是寻个由头,陪我散心。
褚明晏见我这般看着他,便道:“以前一直守着北境,无暇陪你。如今北境平定,也闲暇了,带着你云游四方正好。成了亲,我是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清隽的眉眼,那眼底的温柔里,藏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护佑。原来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养在深闺、涉世未深的女娘,外头的风雨如刀,江湖的诡谲、官场的阴翳,他都要一一挡在身前,不肯让我沾半分尘埃。他要去闯那龙潭虎穴,却想哄着我,让我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山水之游,安安心心跟在他身后,做个不知世事艰险的闲人。
喉间忽然有些发堵,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只化作轻轻的一声气音“嗯”。
夔州地界,雄踞东部,山峡横锁沔江,浪涛拍打着壁立千仞的崖壁,溅起的水花碎在嶙峋礁石上,声震如雷。群山峰层峦叠嶂,如墨染的屏障环伺四周,山间栈道凿石而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下临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时,栈道便似悬在半空,步步惊心。沔江之下暗礁密布,船行此处,船夫需凝神屏息,稍不留意便会船毁人亡。
这夔州,凭天险而立,自古便是易守难攻的咽喉之地,也成了藏污纳垢、势力盘根错节的温床。
辰王褚明晏奉旨入夔州的那日,沔江之上起了漫天浓雾,乳白色的雾气裹着江水的湿冷,将江面与山峦揉成一片朦胧。乌木龙舟破开浓雾缓缓前行,船首雕刻的螭龙在雾中若隐若现,褚明晏立在船头,玄色织金锦袍被江风吹得微扬,衣料上绣的暗纹龙形在雾色里偶尔闪过冷光。他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眉峰微蹙,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层层雾霭,望向夔州的方向,似要将那座藏在天险后的城池,连同其中的阴谋诡计,一并看透。身后随行的亲卫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屏气凝神地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江水拍击船舷的声响,在浓雾中反复回荡。
褚明晏的指尖轻轻抵在船舷的雕花上,微凉的木质触感让他心神更定,此次入夔州,他要查的是军需官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金一案,这案子如夔州的天险一般,看似无路可走,却总有一线生机,而他,便要寻着这生机,撕开层层伪装。
前线将士在沙场浴血拼杀,刀光剑影里以命护家国,可他们的家属,却在后方守着空屋,日日盼着抚恤金,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推诿与落空,有年迈的老父,拄着拐杖叩阙,跪在府衙外,额头磕出鲜血,状纸字字泣血。
兵部尚书覃琼知晓这案子棘手至极,夔州天高皇帝远,地方官与驻军相互勾结,抚恤金牵扯的银两数目巨大,背后定然站着位高权重之人,唯有辰王能依法理查办。
褚明晏请旨时,只是垂眸拱手,声音沉稳而坚定:“臣定查个水落石出,还将士家属一个公道,还边关将士一个心安。”
夔州的风,终究是要吹起来了,而这股风,终将扫过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掀起一场朝堂与地方的清肃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