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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推波助澜 鼓波掀澜, ...

  •   鼓波掀澜,舆情鼎沸。

      第二日下午,褚明晏的车驾尚未回府,我便拣了个空隙,悄然出了趟门。
      街面上车马声渐稠,不多时便到了玲珑阁的酒肆——这处名义上是文人雅集之地,实则是我布下的眼线据点,醇厚的美酒,精致的珍馐,周到的服务,无疑是朝堂群臣探讨秘辛的场所。玲珑阁也悄然布下眼线,秘密探听、收集情报。
      三楼临窗的雅间早已备好,竹帘半垂,挡住了外间的喧嚣,只漏进几缕暖融融的日光。我推门而入时,兵部尚书覃琼已端坐在案前,常服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凝重。
      见我进门,他立刻起身离座,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感激:“多谢阁主遣药堂的大夫为家母诊治,如今母亲已能下床行走,这份恩情,覃某记在心里。”
      我抬手虚扶一把,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覃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着便在他对面落座,侍女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
      覃琼坐定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终究还是先开了口:“不知阁主今日约见在下,所为何事?”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显然清楚我从不做无谓之举。
      我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想向大人打听一件事——辰王近日在查的案子,究竟是何?”
      “辰王”二字刚落,覃琼的身子骤然一僵,原本放松的坐姿瞬间变得正襟危坐,双手也紧紧攥住了袍角。他垂眸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开口:“辰王查案向来隐秘,朝堂上鲜少有人敢过问,在下……不便多言。”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人不必顾虑,此事已成定局,过几日便会公布,我不过是想提早知晓罢了。”
      说着,我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添了几分坦诚,“不瞒大人,辰王曾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我不过是想尽绵薄之力,投桃报李。”
      这话似是卸下了覃琼心中的防备,他长长舒了口气,声音也沉了几分:“既然阁主坦诚相告,在下也不敢隐瞒。是参军贪墨一案——那参军克扣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前线兵士家眷本就靠着这点银钱度日,如今走投无路,只能跪在辰王车驾前,额头都磕破了,辰王见那光景,这才动了雷霆之怒,下令彻查此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起那些家眷的惨状,又补了句:“原本证据、证人都已齐全,连那参军外逃的账房先生都被王爷的人给逮了回来,十指沾了点刑具的苦,便把克扣的数目、分赃的门路全招了,按律当判斩立决。可偏偏那参军是宫里某位贵人的远房亲眷,贵人在陛下跟前哭了两宿,说什么‘此人无知受人挑唆’,最后竟只判了个革职流放,如数赔付了赃款!”
      “从轻发落?”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晃出几滴在案上,我忽然冷笑一声,指尖在紫檀木案上重重叩下,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不妨事,此事要继续拉扯也不难。”
      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宣纸,语气里淬着冷意:“我会让人查探他任上的所有旧案——他敢贪墨抚恤金,就一定还敢干点别的什么,作奸犯科绝非一两次。只凭贪墨抚恤金还不够让陛下松口,得把这把火再烧得旺些,他的罪证稍后我会让人一一整理好,送到大人府上,说不定尚有转机。”
      抬眼看向覃琼时,我眼底的冷意已化作坚定:“届时大人可派人将所有罪证按‘贪墨’‘受贿’等分门别类,一式两份呈报大理寺和京兆府尹。百姓当街跪拦王爷车架时,围观看热闹的人颇多,本就民怨沸腾,再加上铁证如山,每一条都能钉死他——我就不信陛下还能顶着天下人的议论护着他,定不了他的重罪!”
      覃琼微微颔首。
      说着,我想起那些无依无靠的将士家眷:“还有那些阵亡将士的妻儿,若是适龄、愿意做事的,可安排进玲珑阁的绣坊、染布坊或是商铺,管吃住,月钱也不会少。若是有伤残的将士,也可安排进酒肆帮厨,做些轻便活计。我会事先跟各坊管事打好招呼,大人到时候尽管带人去便是。”
      覃琼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腰杆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下官替大褚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替那些无依无靠的将士家眷,谢过阁主的救命之恩!”“覃大人快请起。”我再次抬手扶他,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将罪证递上去,莫要夜长梦多。”

      玲珑阁探事的手段素来如利刃破帛,半点不含糊。不过三日,那参军的罪状便被捋得一清二楚,连他三年前强占民宅良田的事,收受商户贿赂的事,都被挖了出来。
      辰王那边也是早有准备,前一日刚以“整肃军纪”之名请旨彻查,次日朝堂上便炸开了锅。先是户部主事递上账册疑点,后有边关旧部冒死呈上证言,连钦天监都“恰巧”翻出当年参军伪造天象、延误军情的密档。有心人借势推波,无心人怕被牵连急忙撇清,不过半日,大理寺衙门外已堆起半人高的证物,最后竟要动用骡车来运——整整一车的账册、书信、人证画押,每一件都钉死了罪证。
      金銮殿上更是喧闹如沸。
      都察院御史按捺不住怒火,当庭免冠叩首,声泪俱下地请旨将那参军斩首示众;几位老臣扶着朝笏叹息,痛斥其败坏朝纲;连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吏部官员,都附和着要求株连亲眷以儆效尤。
      唯有辰王立在丹陛一侧,玄色朝服上绣着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垂着眼睑把玩着腰间玉佩,嘴角噙着一丝淡得看不见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场群情激愤的声讨,不过是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
      朝会散后,百官簇拥着往宫外去,还在热议着那参军的下场。
      辰王的幕僚踩着方步上前,宽大的袖摆扫过阶前落叶,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兵部覃尚书素来与咱们无甚往来,今日却在殿上引经据典,把那参军的罪证一条一条剖解得明明白白,这刀子递得可真是精准。”他顿了顿,见辰王神色未变,又补充道,“方才听闻,大理寺和京兆府尹一早便收到了匿名送来的佐证,连人证的藏身之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想来是王爷的手笔吧?如今朝堂上下一心要办他,这老小子怕是插翅难飞了。”

      暮色漫进王府朱门时,褚明晏的靴底踏过青石砖的声响比往日轻快些。
      我迎上去时,正撞见他广袖垂落的间隙,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他心绪舒展时才有的小动作,檐角灯笼的光落进他眼底,竟漾开些细碎的笑意,连眉峰都比寻常柔和了三分。
      “王爷今日回府,瞧着心情格外愉悦。”我垂手立在一旁,故意装作才察觉的模样。
      他抬手解下镶金冠带,随手递给侍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朝中之事,总算尘埃落定。”话音顿了顿,他忽然侧过头看我,目光扫过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只是总觉得,这过程里,似有旁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抬眼望他,灯火在他眼底晃出一点光,故意抿唇笑道:“能把事情推得这样顺理成章的,难道不正是王爷自己么?”
      他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腹轻轻点了点我的额角:“倒会说些讨巧的话。”
      晚风卷着花香飘过来,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连语气里的轻松都藏不住了。
      褚明晏的指尖先落上我的手腕,指腹带着未散的凉意,却力道沉稳,一握便将我的手拢在掌心:“随我去书房,帮我写奏呈。”
      我腕子往回挣,指节都绷得发紧:“我不要,你放手!最讨厌那满纸‘臣谨奏’的冗杂章程,看得人眼晕!”
      他另一只手忽然绕过来,掌心贴着我后腰的缎面,带着体温的力道将我圈得更紧,半点挣不脱。“上回,你还帮我写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鼻尖都气鼓了,仰头瞪他:“那是因为你遇刺伤了肩膀,右手连笔都握不住!我是被逼的——你当时都快把墨汁洒我衣襟上了!”
      “可我今日在朝堂站了三个时辰,议事吵得头疼,手都抬不起来了。”褚明晏说着,手臂微微用力,竟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锦缎衣料蹭过他玄色朝服的玉带,我慌得手脚乱晃,竟忘了去推他的胸膛,只攥着他的衣襟喊:“褚明晏,你放开!”
      这三个字落得又急又响,像颗小石子砸进静悄悄的回廊。我和他都顿住了——我从前都是唤他“王爷”,这般直呼其名,还是头一遭。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端着铜盆送热水的小厮,盆摔在青石板上,热水溅了一地。他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埋得快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被这动静惊得脚尖下意识点了点地,身形晃了晃,忙伸手扒住褚明晏的肩头稳住自己。
      他低头看我,黑眸里映着廊下的宫灯,亮得有些晃眼,声音却沉了几分:“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总不能说自己是慌得忘了规矩。只好扯出个尴尬的笑,手指轻轻拍了拍他肩头绣着的暗纹,像哄小孩似的:“没、没什么……许是刚才晃得慌,叫错了。”指尖触到他衣料下紧实的肩线,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
      如今成了亲,夜里同眠,白日里他抱着我走回廊,倒让我忘了那些“君臣有别”“夫妇有礼”的规矩,竟敢直呼他的名字了。
      褚明晏的目光在我泛红的耳尖上停了片刻,嘴角忽然勾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抱着我的手臂又稳了稳,径直往书房走,连眼尾都没扫那还跪着的小厮:“起来收拾干净,别惊着王妃。”
      小厮忙应了声“是”,声音都带着怯意。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心跳得还是快,却故意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笑什么?我刚才就是……就是觉得‘褚明晏’这三个字,比‘王爷’顺嘴多了,显亲切。”
      他低头看我,黑眸里盛着温温的光,脚步慢了些。
      我索性顺着话头往下说,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划着,“你想啊,咱们如今是夫妻,总不能一直端着君臣的架子,叫名字多自在。再说了,方才你抱着我,我一慌神,哪还顾得上想规矩?”说着,我仰头冲他眨眨眼,“怎么,难道王爷还会跟我计较这个?”
      他走到书房门口,先抬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蹭过我脸颊时带着点痒意:“计较什么?”
      他推开门,把我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转身去倒茶,声音里满是纵容,“你若喜欢,日日叫‘褚明晏’也无妨。左右这王府里,也就你敢这么叫我。”
      茶盏递到我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我看着他走到书案后,却没急着铺纸,反而回头看我,眼底的笑意更明了些:“不过,叫了我的名字,这奏呈,你今日可得陪我写完。”
      我捧着茶盏哼了一声,却没再拒绝——反正他眼底的那点“算计”,明晃晃的全是宠着,哪有半分真要我帮忙的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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