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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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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白夜走出埃斯美拉达舞蹈学院大门时,天空还是铅灰色的阴沉,不过十分钟,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将夏末的闷热浇成一片湿漉漉的冰凉。她没有带伞——练舞时她从不带多余的东西,舞鞋、练功服、水壶,这些就已足够。
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发梢,顺着颈线滑入衣领。她加快了脚步,却并不奔跑。奔跑会打乱呼吸的节奏,而舞者需要时刻控制自己的气息,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黑色的练功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四肢,像一株在雨中摇曳的竹。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餐饮店的橱窗里雾气弥漫,奶茶店的年轻店员躲在屋檐下玩手机,便利店的门自动开合,发出机械的欢迎声。白夜从这些光亮前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沉默的剪影戏。她习惯了这种行走——独自一人,穿过城市的喧嚣,却仿佛与一切保持着透明的距离。
疼痛从脚踝处细细地蔓延上来。今天排练了六个小时,最后半小时她重复练习那段三十二圈挥鞭转,直到陈老师喊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异常。她知道这种状态——身体的极限处,灵魂会变得格外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肌肉纤维每一丝微小的撕裂声。
前方拐角处,一片蓊郁的绿色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家她从未来过的花店。不,与其说是花店,不如说是一座玻璃温室,安静地立在两栋现代建筑之间,被茂盛的爬山虎几乎完全覆盖。藤蔓沿着墙壁攀爬,越过招牌,甚至缠绕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在雨中舒展着深绿浅绿的叶片。而玻璃窗内,暖黄色的灯光像被雨水洗过般柔和,透过层层叠叠的植物,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白夜停下了脚步。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片绿色在灰暗雨夜中太过鲜活,也许是灯光看起来太过温暖,也许是脚踝的疼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难以忍受。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
铃铛发出清越的声响。
店内与店外是两个世界。雨水的声音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大提琴,缓慢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住她,带着复杂的花香:玫瑰的甜腻、百合的清冽、还有某种说不出的、略带苦涩的草本气息。
“晚上好。”
声音从花丛深处传来。白夜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高大的龟背竹后面站起身。他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褐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有明显的混血特征——深邃的眼窝,却配着东方式的柔和轮廓。他穿着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雨很大。”男人微笑,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清,“需要毛巾吗?”
白夜摇了摇头。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看看花。”
“请随意。”男人没有多问,重新低下头修剪手中的一束白色郁金香。他的动作很专注,剪刀开合发出规律的“咔嚓”声,像某种节拍器。
白夜在店内慢慢走动。这里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纵深有三四间店面,高低错落地摆满了植物。鲜切花区在左侧,各色花朵在玻璃桶中静默绽放;右侧是多肉和观叶植物,形态奇特地挤在陶盆里。中间一条通道,尽头似乎是个小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包装纸和丝带。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
在靠里的一排花桶中,有一桶花与众不同。那是某种蓝——不是天空的浅蓝,也不是海洋的深蓝,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带着紫色调子的蓝,像黄昏最深时刻天际最后一线光。花朵的形态也很奇特,三片下垂的花瓣,三片直立的花瓣,中间带着鹅黄色的纹理。
她走近。标签上写着法文:Iris germanica 'Blue Magic'。
“蓝色鸢尾。”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依旧温和,“今天下午刚空运到的。喜欢吗?”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片花瓣。丝绒般的质感,微凉,带着惊人的生命力。在这一触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一处干净的泉水,像是旋转到眩晕时突然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它们从哪里来?”她听见自己问。
“法国南部的一个庄园,专种稀有品种。”男人走到她身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这种蓝色很少见,需要特定的土壤和光照。庄园主是个怪人,只肯用传统方法种植,所以产量很少。”
“很贵吗?”
“比其他花贵一些。”男人诚实地说,“但值得。你看它的颜色层次,在灯光下会变化。”
他调整了一下花桶的角度,灯光确实在花瓣上流动起来,从蓝紫过渡到近乎黑的深蓝,那鹅黄纹理像某种神秘的符文。白夜看着,忽然觉得这花不该被摆在店里,不该被买走插在花瓶里。它应该长在某个荒野,在月光下独自盛开,然后凋零。
“我要一束。”她说。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好的。要配叶吗?还是单独包起来?”
“单独。”
他选花时的神情很专注,从桶中挑出五枝——不是最盛开的,也不是最饱满的,而是那种将开未开、每一朵颜色都有些微妙差异的。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精准,剪掉多余的叶子和过长的茎,用浸湿的棉花包裹住切口,再用透明的玻璃纸细细包好。整个过程像某种仪式。
“需要写卡片吗?”他问。
白夜摇头。她没有可以送花的人。
付钱时,男人注意到她手腕上的东西——不是首饰,而是一处旧伤,在腕骨凸起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形状不规则。那是两年前一次排练摔伤留下的,当时骨裂,打了六个星期的石膏。医生说不会影响跳舞,但每到阴雨天,或是过度使用时,那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包装好的花束递给她,玻璃纸外又细心地套了层防水的透明袋。“雨天路滑,小心些。”
白夜接过花。花束比她想象的重,茎秆充满水分,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实在感。铃铛再次响起,她推门走进雨幕。
雨没有变小。她将花束小心地护在外套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一次,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隔着防水袋,她似乎能感觉到那些蓝色花瓣在轻微颤动,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公寓在离学院二十分钟步程的老式小区里。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最多的就是镜子——墙上的全身镜、门后的半身镜、甚至厨房都贴了一小片。舞者需要时刻看见自己,看见每个角度,每个动作的完成度。有时她觉得,自己不是活在房间里,而是活在这些镜子的反射中。
她将花束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没有了玻璃纸的阻隔,鸢尾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浓郁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冷的、略带辛辣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混着某种草药。
找出一个细长的玻璃花瓶,洗净,接三分之二的水。她将鸢尾一枝枝插入,调整角度,让五朵花在瓶口形成错落的层次。深蓝色的花瓣在白色桌布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浓烈,几乎要滴出颜色来。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静静看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脚踝的疼痛、肩背的酸胀、白天在更衣室听到的闲言碎语(“装什么清高”“还不是靠那张脸”)、陈老师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所有这些,在这一刻都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只有这束花,只有这片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许是七八岁的时候,母亲还没有远嫁海外,父亲还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那时她看过一种蓝色的蝴蝶,在初夏的阳光下,翅膀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她追着蝴蝶跑,摔倒了,膝盖磕出血。父亲把她抱起来,说:有些美丽的东西,是不能追的,你只能等它自己飞来。
后来父亲有了新的家庭,母亲去了地球另一端。她不再追任何东西,也不再等任何人。
白夜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触花瓣。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从指尖传递到心脏,微弱的电流般的悸动。
也许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她转身去浴室洗漱,没有看见身后花瓶中的鸢尾,在灯光下,最中间那朵的花瓣,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