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湖灵踪》郁澍

38、第三十三话 立场 “请记在雪

　　第三十三话 立场

　　自向纪才到毓城官府投案自首以后，闫清暂将心情低迷的向耘送回家中。他平日有诸多事务需帮喻城主打理，剩下薛瑾瑜和沅潞这一对主仆正在暗明城里四处转悠。

　　毕竟经历了活死傀一事，薛大夫心里难免积下些压抑和倦怠，于是二人打算在城内略微休息调整一番，之后再回雪镜山庄。

　　说来也奇，薛瑾瑜继任雪镜山庄庄主之后，原庄主宋璐几乎将庄内上上下下所有资财交给他打理处置，大有临终托志之兆。薛瑾瑜虽自认德薄能鲜，愧难领受，但胜在薛家的经济问题因此得以极好地解决，薛沅二人磕磕碰碰的讨债之旅也告一段落。

　　二人此刻漫行在暗明城的一条主街上。

　　且说这城中住的大抵是凡人，偶尔也能瞥见一些会讲人语的灵兽，不过它们基本不是住民，仅是出于某些目的才入了城。要知道，灵兽和凡人通常是不混居的，灵兽都有各自的部族群落，仅有少数修行颇高的高等灵兽选择脱离部族，独自居住。而这一类灵兽往往深居简出，也不与凡人有过多接触。

　　薛瑾瑜这会儿步履很慢，在他所见之处有诸多其他地方难以寻到的店面，譬如销卖灵蚕丝缎的绸庄，给灵兽教习人语的私塾，凡人地界罕见的稀有特产屋，诸如此等。还有一些为灵兽服务的典当铺，比方有些灵兽出于自身需要会将自己同家人的牙齿、毛发、褪下的毛皮等物进行典当，置换钱财，也有不少顾客乐于收藏此类物什。

　　总之，不少在他地难以拿到驻店资质的店主能在这里长期有序地开展经营。

　　二人打算将城西的几大主区浅浅走上一趟。在几大主区里，形设高档的店面比比皆是，令人眼花缭乱，这些店主过去大抵是他国的业界名流，出于各种原因退出圈子，选择在暗明城长住，遂申请入了户籍，在此继续开店，过上安宁的日子。

　　但凡入城成为正规住民，他们便自然受到暗明城和喻城主的庇护，无人敢轻动。

　　暗明城内还收容了不少难民，这些难民来自各地，性质各有不同，一些家财不菲的避世者也隐居于此、不过数量最庞大的仍是经营各色生意的人。

　　城内有形形色色的美食坊，沅潞私下打听到一所口碑上好的家常米馆，正值午时，二人则随意入了店。

　　这米馆的菜肴五花八门，可招牌菜却是面食，由于手艺特别，尝起来比普通面食还更加劲道。汤头十分清澈，味则极鲜，面上点缀着几小粒完整的旋花。饭后店内还赠送了一记清粉色的油酥，清甜可口，由几种花瓣特制而成，食后完全没有发肥之困扰，因此颇具人气。

　　结账时，只听那掌柜道：“两碗鲜面二十潜，一碟冰果六潜，一碟翠烧肉十三潜，两杯青杏子茶六潜，共计四十五潜。”

　　暗明城内的通用货币为“暗铢”，定量发行。货币单位分“潜”与“隔”，一潜为十隔。

　　沅潞笑道：“掌柜，我们是外地的，没有这儿的钱币。”

　　掌柜轻轻扒拉了一下鼻梁上的细镜，又伸头探了眼薛瑾瑜二人，轻问道：“那两位是付芙币吗？本月若付芙币，则需二百二十五珀，若付荃币或垂币则价格更实惠一些。小店对面就设有金木玑，请二位用金木玑将钱币兑换成暗铢后再付款。”

　　掌柜说的“芙币”就代指芙国的法定通货。按照暗明城的本月折率，“芙币”五珀可换“暗铢”一潜，四十五潜需收二百二十五珀。对于芙国一般百姓而言，二百二十五珀绝不是小数目，但暗明城的普通住民却觉得这家店相当便宜。（注：芙国以琰为基础通货，一珀为十璐，一璐为十琰，一琰的购买力相当于1RMB）

　　值得一提的是，暗铢虽在兑换他国货币时具有极高的折算优势，但喻城主与货币信誉良好的若干国家签有详细严格的互币协议。暗明城赚取的“暗铢”在兑换成其他货币时具有严格的兑换限额，总体而言，财产越多、世俗声望评级越高的人能够取得的兑换限额越高，兑换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也相对宽松。

　　由于没有自由汇兑市场和平价套利渠道，一个普通小民想通过在暗明城做点小本生意或投机炒作暗铢以实现快速发家致富的可能性极低。不过即便如此，对很多人来说，暗明城和暗铢仍然具备强劲的吸引力。

　　此外，暗铢由灌注木属性灵气的特殊药芯炼制而成，通过金木玑发行、储存和兑换，如果喻城主愿意，指定次号的暗铢随时能被销毁或直接失效。

　　沅潞笑问道：“掌柜，可以记账吗？请记在雪镜山庄账上便好。”

　　那掌柜一听闻“雪镜山庄”几字，肃然生出数分敬意，坐正了身子，面目恭善地敛声笑道：“二位客人或许不知，按照暗明城的规定，城内所有店铺原则上不给城外人的花销记账，不过雪镜山庄的账却是可以记的。”

　　薛瑾瑜对此心领神会，于是温言谢道：“那便拜托了。”

　　“欸，”掌柜起身道，“两位慢行走好，期待下次临店。”

　　不多时，二人结完账，出店向左行去。不料未走几步，却在拐角处碰上了熟人。

　　“薛庄主，城里的街景，如何？”问者正是闫清，他这会儿一身轻装便履，看似是得了闲。

　　薛瑾瑜本就心绪低迷，听了这话竟蓦然涌上几分微妙滋味，只陪笑道：“街市繁华，风景尚好。”

　　闫清听后却畅然一笑，道：“你们用过午饭了吗？此处不远有个不错的鱼庄，不如我请二位去喝点酒，尝尝鲜。”

　　沅潞见薛瑾瑜兴致不高，便笑道：“闫首领，我和公子刚从息泉路的米馆出来，你慢了一步呢。”

　　闫清知道薛喻二人因程巧儿的缘故关系不大和气，他夹在中间，理当做个懂规矩知进退的调停人，于是道：“薛庄主客气了，你多次相助，又难得来一趟暗明城，这顿饭在下一定要请。”

　　薛瑾瑜对闫清的印象倒不差，恭敬不如从命，便随了他的意。

　　闫清说的这家鱼庄其实离城西主区的中心街道较远，可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三人简单做了登记，依着眼缘点了数道鱼和几瓶弋城特产的清口小酒，而后开始闲叙。

　　薛瑾瑜吃鱼方面还算在行，便问道：“这鱼肉的口感甚为特别，敢问是出自哪里。”

　　“据说最初建城时，城主利用特殊技术开采了多处水源，专供暗明城使用，”闫清解释道，“比如这家店里选用的鲜鱼皆是出自暗明城自养的特种鱼类。”

　　薛瑾瑜点头不语，为自己斟了第二杯酒。

　　“自供水源？听起来有些复杂呢。”沅潞笑道。

　　闫清却道：“不止于此。暗明城的内城设有中央机关，由灵气驱动，为城里供给总动能。我曾听城主说，暗明城周围其实还蕴藏着丰富的矿藏，可供长期开发。”

　　沅潞望着身旁的薛瑾瑜，眉目带笑，道：“这暗明城的管理难度比雪镜山庄还要高上数倍吧。”

　　闫清苦笑道：“所以暗明城设有三个首领，城主平日很忙，无暇顾及杂事，主要是我和蓝宁在负责城内事务。当然还有个姓应的，常年隐身，见不到人。”

　　“那岂不是太辛苦了？”沅潞戏笑道，“宋璐庄主为公子留了八个管事照看雪镜山庄呢，没想到暗明城只有两个主管。”

　　“呵，”薛瑾瑜眸色微动，半开玩笑道：“沅潞，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等回庄去我也立刻裁掉四个管事。”

　　“可别啊，公子，”沅潞笑道，担心多余的活全会落在自己肩上，“咱们大不必像喻城主这么节恤人力吧……”

　　“城主向来行事简素，并非刻意节恤人力。”闫清微微摇首，肃然道，“喻城主富可敌国，整个暗明城都是他的私有财产。城内的房屋皆不可买卖，所有住民必须定期支付房屋赁金、各类缮费以及基本物资材用的损耗费，若是外来人进城想要入住上舍佳邸、行宴游闲赏等特定奉事还需额外付税。”

　　说罢他干了半杯酒，又继续道：“城内贸易比较自由，一般消费基本免税，但买卖双方须严守城规，且卖家的每笔交易会被城主抽成至少三成，多的甚至高达八九成。不过即使这样，仍有许多人源源不绝地前来暗明城谋生计。”

　　“噢，原来如此。”

　　“况且暗明城只是城主财富来源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他还通过治愈疑难杂症、贩售独家制药获取高额市利，有些国主或贵族搭建园林会特意请他做复杂的机关设计，支付酬金的数目之重远超想象。”

　　闫清解释得详细，沅潞也听得颇有兴味。

　　见身旁二人闲聊得意外投机，薛瑾瑜心里却忽而悬浮起来。

　　雪镜山庄的丰厚财底确实解决了薛家医馆的生存危机，可这并没能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听闫清满心敬仰地介绍自家城主，一向奉行“得过且过”原则的薛大夫竟悄然生出几丝羡慕之情，而眼下的良辰好景，美酒佳肴，只是让他徒增一些无聊和空虚罢了。

　　此时此地，薛大夫情不自禁地思念起程巧儿，还有她那看似日益加重的病情，更令他无比牵挂。

　　闫清似乎看穿了薛瑾瑜的心事，抬杯轻劝道：“薛庄主，来，再喝一杯。”

　　“……嗯。”

　　“薛庄主不要见怪，城主就是那般疏离自在的性子，有些话你就别往心里去。”

　　“闫首领，巧儿她还好吗？”薛瑾瑜稍作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据我所知，巧儿姑娘应该每月都在定期接受治疗。如果你问的……是她的健康状况的话。”

　　很显然，闫清回答得颇为审慎。

　　“如此……也好。”薛瑾瑜显得心绪重重。

　　他心里清楚，以喻城主的医术和财力，程巧儿这些年或许过得确实不错。加之喻程二人又是师徒，自己作为一个在他人眼中疑似被新娘悔过婚的男人，薛大夫纵然想要牵挂担忧，也不知自己该站何立场。

　　咚、咚。

　　“闫爷，这儿有给您和薛庄主的急信，一共两封。”厢房外忽而有掌事的人亲自传信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