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可能会救赎》扶桉

49、殉情 狐族一生只

　　血腥气和灼热扑面而来，钻进鼻腔。

　　许兰拂虚软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太多焦黑的尸体，辨认不清脸，只能一个一个徒手扒开，一张张脸认。

　　肢体交缠太紧了，一团一团。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许兰拂在找着，四肢好似灌了铅沉重，但他不敢停下，像残存的烛火，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仅存的期望。

　　如果这里没有呢？

　　如果他们还活着呢？

　　指尖忽然停顿，那是长明宗的令牌，特制的牌子无法被任何烈火烧破，抹掉漆黑的灰尘，字映入眼帘。

　　亲传贺山祈。

　　继续找下去，接二连三找到其他牌子。

　　亲传裴照玄。

　　亲传顾弘。

　　许兰拂木木的，看了半晌，将令牌揣回袖口里，低头徒手挖坑，已经不知道谁是谁的尸体，一个个分开，一个个放进土坑里埋上。

　　冼玉化作原型，叼着死去的妖族同伴，刨坑掩埋，低低呜咽。

　　原野上寂静无声。

　　许兰拂垂落双手，大口呼吸，胸腔闷胀，仿佛喉咙间堵塞一大片棉花。

　　共杀阵，以阵主精血灵脉写就，两位同等灵气浑厚之人辅助，开阵毁天灭地，无差别焚烧一切，但阵成后三人灵脉枯竭，魂归天地。

　　阵主和辅主是谁几乎不需要多想。

　　只一天，许兰拂失去了重要的长辈和同伴。

　　冼玉忽然炸毛低吼，眼瞳泛着红光杀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含笑的声音悠然传来：“共杀阵固然厉害，但可惜，还是没能杀掉我呢。”

　　许兰拂猛然抬头。

　　男人摘下兜帽，是隋言信这张脸，居高临下扫过狼狈的许兰拂和冼玉，轻笑一声：“啧，漏网之鱼。”

　　“隋、言、信。”许兰拂咬牙，一字一顿。

　　隋言信依旧笑着：“损失那么大，结果我没死，的确令人气愤。许姑娘，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就不需要我再找你一次，现在就可以杀掉你拿到预知术了。”

　　他淡淡补充一句：“哦对，这只小狐狸。许姑娘想必没告诉你，你爹娘和整个狐族都被我肢解杀掉了吧？”

　　许兰拂瞬间灵气化剑朝他刺去，目的非常明确，要他闭嘴！

　　冼玉当即呆愣在地，脸色惨白，很快恨意如火焰灼烧肺腑，绵延不绝，只听锁门断裂之音，雪白狐狸包裹进白光之中，散去后是巨大的狐身。

　　天狐成年体，狭长眼尾勾勒出红色的符文，九条尾巴晃动，尾部摇曳着白色焰火，爪子尖利朝着隋言信扑杀而去。

　　隋言信着实愣了下，没想到汹涌的情绪波动会让那只小狐狸直接跨境成长了。

　　他来不及过多震惊，这边许兰拂的攻击已然到了。

　　许兰拂和冼玉的恨意让他们的攻击变得孤注一掷，拼了命地照着隋言信的命门攻去，一左一右，逼迫隋言信不得不后撤格挡。

　　但交手之时，许兰拂明显发现隋言信更强了。

　　这些招数对于冼玉来说很熟悉，那是夺取天狐族精神术的攻击招式。

　　许兰拂一边攻击一边在路线画阵，她再一次分灵气将水汽化作冰凌时，蓦地对上隋言信的双眼。

　　精神术·灵刺。

　　许兰拂只觉得灵海被什么东西刺入一搅，痛得颤栗，那冰凌射出时偏移了方向，堪堪擦过隋言信的脸，划破一条血痕。

　　她向后踉跄几步，冼玉的一条狐尾卷着许兰拂的腰间，稳住身形。

　　冼玉的爪子朝着隋言信的面门拍去。

　　隋言信豁然抬眼，四目相对，双双使用精神术，震得灵海剧痛无比，喷出血来。

　　“绥绥！”

　　许兰拂连忙上前，冼玉吐着血，但还是垂首蹭蹭许兰拂的脸颊，以示安慰。

　　“你杀不死我的，许姑娘，连你师尊都没做到的事，你怎么做得到呢？”隋言信擦去嘴边的血迹，笑道，“我如今不死不灭，命同天寿。”

　　许兰拂的眼前被动出现一段影像。

　　天如火海，流星坠日。

　　在天地之间的白袍人微微垂首，面容似悲似悯，眼底波澜不惊，火光映照他的脸。

　　那是隋言信，是预知的天选者。

　　这一次，恢宏箭光穿胸而过，他的表情终于碎裂，时间定格。

　　许兰拂来不及细究这段预知，阵已画成，割破手腕任由鲜血流出，溢流阵纹之中，赤色红光乍起，千万条苍白手臂拔地而起，拽住隋言信的四肢和腰部往下拖拽，尖锐指甲刮破皮肤。

　　冼玉直接张嘴，朝着隋言信的脖颈欲要撕咬。

　　隋言信面色如常，抬手狠狠拍向冼玉的狐狸脑袋上，颅腔碎裂的音色极为清响。

　　尖锐牙齿刺入血肉，隋言信没想到这只狐狸还不松口，剧痛让表情终于变化了，掐着冼玉的喉管。

　　即使窒息濒死，冼玉仍然没有松口。

　　许兰拂加大灵气输送杀阵中，地下苍白尖锐的手指去刺隋言信的心口和眼睛。

　　隋言信抓着冼玉做盾甩了出去，许兰拂下意识收敛几分，这给了隋言信反击的空档，他魔气暴涨强行破阵，气浪直接甩出许兰拂。

　　冼玉濒死抽搐，许兰拂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大口大口的血涌出来，阵法反噬格外严重，五脏六腑都绞碎了。

　　许兰拂起不来了，冼玉的呼吸声也逐渐微弱。

　　隋言信身上百道伤口狰狞，看着十分狼狈，他第一次被逼到这种地步，踉跄走到许兰拂面前，嗤笑：“许小姐啊许小姐，真是感人。”

　　他伸出手掐住许兰拂的喉咙，笑眯眯的：“可惜，杀不死我了，也报不了仇，你的预知术我就拿走了。”

　　力道稍施，骨骼错位捏碎的声响乍起。

　　金色的翎羽从额头浮现，被隋言信接住，灵光渡进隋言信的身上。

　　拿到了。

　　隋言信并不把多余的目光放在濒死的狐狸身上，转身就走。

　　冼玉呼吸微弱，看着许兰拂的脸，努力拖着笨重的身体朝她爬去，身子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狐崽，小小一团缩进许兰拂逐渐冰冷的怀里。

　　天狐族的确不死不灭，只有三种方式可以让他们死去。一是肢解砍尾，二是神器断心，三是自戕绝息。

　　狐族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

　　生死不离。

　　冼玉闭上眼，鼻尖轻轻蹭了蹭许兰拂的颈窝，感受经脉重组恢复的剧痛，努力咬断了舌头。

　　……

　　许兰拂睁开眼，发现回到了那片星河之中，星璇流转，围绕烈阳。白镜怜依旧站在星轨旁边，看向他们的目光平静又温和。

　　她转头看向陆无期，他刚刚睁开眼还有些茫然，四目相对都又分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白镜怜伸出手，道：“你们醒了。”

　　许兰拂借力站起，“嗯……之后发生了什么？”

　　“重启。”白镜怜道，“第一世从你们死后结束，开启第二世，从头开始。每一世都亲情缘浅，丧师丧友，目睹离别，周而复始。”

　　“而许姑娘与陆公子，或执手，或对立，恨与爱纠缠不清，自第一世许诺生死不离后，之后每一世都再未离分。”

　　白镜怜抬手一挥，星璇流动，闪烁柔和的光圈。

　　看到第二世，因隋言信挑拨两族，两族对立，最后损伤惨重。彼时冼玉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天狐，在战前相对。

　　长明宗只剩最后一人的许兰拂没有带武器，冼玉嘲讽道：“长明宗首徒如此自信，不带一兵一卒就要来杀死我么？”

　　顿了顿，冼玉沙哑道：“许兰拂，我知你来是因为除掉隋言信，但两族之仇，不死不休。”

　　许兰拂道：“此仇我无话可说，但隋言信不除，生灵涂炭，如今你我联手，待日后……我的性命随你处置。”

　　冼玉闭目，自嘲恨笑道：“无话可说……对，你总是这样，未来职责总是高于你自己，总是高于我！”

　　“好，待杀死隋言信后，我必然亲手杀了你。”

　　最终还是短暂联手，一同对付隋言信，双双死在战场。

　　曾经海誓山盟，随生死都随风消逝了。

　　第三世，许兰拂与师尊师兄弟一同奔赴战场，在出战前夕，冼玉与许兰拂共结生死契，在梨花树下，拜告天地，死生为夫妻。

　　最后许兰拂死在战场，冼玉背着许兰拂的尸体，收敛尸骨，自戕殉情随之而去。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化作一颗星点，围绕太阳，在星轨浮动，流光溢彩。

　　白镜怜道：“每一世虽不同，但殊途同归，只是转世太多，还有隋言信在后谋算，这一次你们二人相遇中间竟差了千年左右。”

　　“当然，如今新的变数已至，她会帮你的。”

　　许兰拂问：“是谁？”

　　白镜怜笑而不语。

　　许兰拂秒懂，无奈：“行，天机不可泄露是吧？如果没别的事，我和陆无期就先走了，和其他人说一下，准备去找轻芜了。”

　　白镜怜颔首，目送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许姑娘，若想再寻我，便去青云山吧。”

　　许兰拂没回头，抬手挥了挥，继续往前走。

　　白镜怜轻叹，抬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青鸟，低声道：“你说，我留下的底牌还有用么？”

　　她微微抬眼，看着星璇流动，伸手一抹将这片星海消散，轻声：“希望那人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