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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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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头,还不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天刚蒙蒙亮凤娘尖利的叫声在厨房响起。
黎秋费力地睁开眼,仿佛还没从梦中醒来,真不知道凤娘为什么那么有精神,晚上折腾那么晚还能起得来。
黎秋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穿好衣服坐在饭桌前,机械的往嘴里扒拉着饭。
“多吃点肉,要不哪有力气干活。”凤娘说着向黎秋的碗里夹了好大一块肉。
按理说普通人家怎么可能吃得起肉,可谁让镇上的王屠夫是凤娘的“老相好”呢!这王屠夫早年丧妻为了儿子一直没再娶,是个老实人,虽对凤娘心仪已久,可看到凤娘就脸红的说不出话来,每天拿着特意挑选的最新鲜的肉,低着头往凤娘手里一塞,闷闷的来一句:“给你和小秋的。”扭头便走,连看凤娘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在走出老远后,偷偷地回头看一眼凤娘的背影,便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去凤娘家的男人多了,镇上的人总是在背地里骂,自然会传到王屠夫的耳朵里,老王听了依然是闷不吭声,只是剁肉的刀每一下都深深地剁到了案板里,让人看了心惊。时间久了没人再敢在老王的面前提起凤娘,镇上谁人不知,在老王的心里凤娘就是一仙女。
放下碗筷,黎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总算精神了不少。起身拾起门边的小背篓就要出门。“我上山去啦!”黎秋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跑去。
“死丫头,又忘了今天是初几了!”凤娘赶忙喊住一溜烟就要消失的黎秋,“今天程家收药,听说还带来了京城的大主顾,赶紧把晒好的药都拿去。”
“啊!我忘了,今天是初五。”黎秋猛刹住向外奔的双脚,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一边装药一边开心地哼着小曲。凤娘看着每到程家收药这天都格外高兴的黎秋,笑了笑继续收拾桌上的碗筷,只以为黎秋是因为今天能把草药换成钱而高兴。凤娘哪料到黎秋是因能看到程家的三少爷而高兴呢!
程家是小镇上的大户人家,专从各家各户收药再向外倒卖,几代下来倒也积攒了不少家底,程家虽富可也乐善好施,在小镇上的口碑很好,特别是程家的三少爷,同情心极泛滥,看不得别人受一点苦。
镇上的人口不多,但几乎家家户户都靠采用维生,程家每次收的药毕竟有限。黎秋刚出来卖药时不会吆喝,又是个生面孔,一天下来没买出去多少,急得坐在地上哭。程家的三少爷见了,二话没说就买下了黎秋所有的药,那一瞬在黎秋的眼里三少爷就像神仙一样降临在自己面前,如此俊美的脸庞,温文尔雅的举止立刻就在黎秋的心里扎下了根。自此以后,每到收药那天,黎秋都异常兴奋,因为只有这一天才能与“心上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小秋,快点啊!”大门外狗蛋焦急的等着,一个月才一次的收药大集可不能迟到。
“好嘞!”黎秋背着满满一篓的干药材像小鸟一样从院中蹦跳着奔向狗蛋,白嫩的小脸因兴奋泛上一层红晕比平日里更加漂亮几分,狗蛋痴痴的看着黎秋,深深地被这种纯真所吸引。
可怜的狗蛋呀!他哪里会想到如此娇嫩的人儿却不是因他而美丽。
药集虽说不上人山人海,可在无极镇也算是热闹的日子了。所有人都是身上背着手里提着,将一个月的辛劳在今天换成养家糊口的银票。
程家的人还没来,只有一些外地的零散商贩不时的驻足在某个摊位前仔细挑选着药材,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虽然这些小商贩收不了多少药材,但能多买一些是一些,小镇上的人也都很认真的与他们商量着价钱。可是今天来的小商贩好像特别的多,而有一些并不像是买药的,更像是来找人的,他们总是盯着一些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去看,有些不怀好意。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没有多少人去在意他们,人们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药能卖出去多少。
“程家的人来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周围的讨价还价声立刻都停止了。
只见程家老爷的轿子和随行的家仆浩浩荡荡的向这边走来,药集顿时炸开了锅,人人都想挤到前面占个好位置。
黎秋凭借着娇小的身体见空就钻,都说金钱和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而集金钱和爱情的力量于一身的黎秋简直就是力大如牛,左推右搡终于挤到了最前排,更确切的说是挤到了程家三少爷的面前。
黎秋双手捧着药篓,抬头看着三少爷,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三少爷温柔地对着她笑。
身后的人群不停地向前挤着,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黎秋的身子猛地向三少爷扑去,在程家家仆的眼里三少爷是何等尊贵之躯,又岂能让黎秋这种山野丫头近身,眼看就要倒在朝思暮想的人的怀里,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仆狠狠地推了黎秋一把,黎秋连人带药重重的摔倒了地上,满满一篓的药撒了满地。
三少爷在家仆的簇拥下走向药集深处,竟连头也没回一下,黎秋委屈的将药一点点收到药篓里。小小的悲哀了一会,又背上药篓大踏步的奔向人群。
在程家家仆的协助下,药集上的人群渐渐排成了两排,程家的人和外地的药商在两排人群中走走停停,细看着药的品质。但总有几个人走马观灯一样,不看药也不问价钱。走了几个来回后,这些人慢慢聚集在一起,悄悄闪入一个不起眼的小巷里。
“师傅!”一个客商打扮的年轻人毕恭毕敬的站在老者的身后说道:“凤娘好像并没有到这个集市上来,会不会是他们的消息有误!”
老者转过身来,凶悍的脸上一条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格外惹人注意。
“应该不会,那个女人娇生惯养的不会干这种粗活,你们再到镇上其他的地方找找,不要太张扬,她警觉的很!”
“是!”几个年轻人接到指示陆续从小巷中走出,往小镇的不同方向散去。
肚子好痛啊!一定是早上的咸萝卜有问题,肯定是放了好久凤娘不舍得扔又拿出来吃的。
黎秋捂着肚子冒了一头的汗,已经快到极限了,一个女孩子家拉到裤子里可不好看。
“小秋,你怎么了?”狗蛋看着黎秋憋的发青的脸问道。
黎秋蹭得一下站起来,“啊,不行了……”话还没说完就冲着一个小巷飞奔出去。
狗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黎秋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老者心中一惊,好快的速度!想要抽刀可已经来不及了,劲风瞬间就移到了近前。没想到教主交代的事情连一丁点眉目还没找出来就把命折在了这里。
正当老者心灰意冷时,那道劲风却从身边飘过,向前直奔出去。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让老者不知所措,定眼一看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黎秋直奔到小巷尽头的木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喊道:“李奶奶,快开门啊!我是小秋。”
木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小秋啊,怎么了这么急?”
“李奶奶,我不行了,早上吃坏肚子了,借你家茅房用用。”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就蹭蹭地往厕所跑去。
老者看着巷子尽头那扇木门关闭,才觉背后一阵冰凉,原来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老者不敢再呆在巷子里,将披风的帽子带在头上漫步走出小巷。
黎秋蹲在茅房里心情倍感舒畅,望着茅房的棚顶傻里傻气的嘿嘿笑道“好幸福啊!”
药集边凤娘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四处张望着寻找黎秋,早上做饭时发现门后的一坛几年前腌的咸萝卜忘了吃,扔了又不舍得,这下可好,一上午别的没干光跑茅房了,也不知道黎秋怎么样,只得又做了些点心送来。
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迎面走过来,在人群中很是扎眼,凤娘无意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却让凤娘的身体瞬间冻结。那道疤她怎么能忘记,十年前就是长着这道疤的男人让她不得不放弃黎家的大宅,和黎秋流落到此。本以为那场噩梦就此结束了,没想到还是让这些人寻了来。
凤娘大口的吸着气让自己不至于颤抖的太厉害,努力挪动已经僵硬的双腿,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对策。
药集的一个角落里,狗蛋蹲在地上整理娄中的药材,黎秋的药篓也摆在他的前面,可是周围却没有黎秋的影子。
凤娘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已经被他们抓走了吗?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十年前黎秋只有六岁,就算面对面的看见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凤娘快步走到狗蛋面前问道:“狗蛋,看见小秋没有?”
“凤姨啊,小秋她上茅房去了,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这一会儿都跑了三四趟了,你在这等一会儿吧,可能快回来了。”
“不等了,小秋回来你告诉她,药先别卖了,快点回家。”
“哦,知道了。”
嘱咐完狗蛋,凤娘一路小跑着回家,那群人既然找到了这里,也很快就会找她家,白天倒不会怎样,可晚上他们一定会找上门的。凤娘知道事情的紧急一刻也不敢耽误。
到家后凤娘迅速将门插死,倚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一会儿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腾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将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墙面扒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将手帕打开,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玉展现在面前。
凤娘将玉贴于胸口,两行热泪顺脸颊淌下。十年前和黎宸泰在一起的日子让她怎能忘怀,虽说凤娘一辈子不缺男人,但真正能将她视为知己用心去爱护的却只有黎宸泰一人,对他而言,和黎宸泰不仅有夫妻情分,更有知遇之恩。
黎秋谢绝了李奶奶的再三挽留捂着肚子走回药集,药集上的人比原先少了很多,可黎秋的药还没买出去多少,心里甭提多着急了。
黎秋强忍着腹痛蹲到狗蛋旁边问道:“怎么样啊,你的好像也没买出去多少,都怪凤姨放了那么长时间的咸萝卜还拿出来吃,也不知道凤姨在家怎么样了。”
“啊,对了!”狗蛋一拍自己的脑袋“我差点忘了,凤姨刚才来了,叫你快点回去呢
“回去?剩这么多没卖完怎么办呀,不能有什么大事,我们把药卖完再说吧。”
“也行,要是太晚了的话,我送你回去。”
两人合计完,没把凤娘的话当回事,继续蹲在道边卖剩下的药。
家里凤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左等右盼也不见人影,好几次都想再去药集找人,可又怕外面那伙人认出自己,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天黑黎秋才背着药篓回来。
凤娘一把拽过黎秋怒道:“我让你快些回来,为什么等到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连老娘的话都敢不听。”
黎秋既感到莫名其妙又觉得委屈,凤娘平日里虽然对她严厉却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虽然不明白自己哪里犯了错,但知道凤娘并不是爱耍小性的人。黎秋低头从兜里掏出卖药挣的钱交给凤娘。
“我今天把药都卖完了,可以买你前些天在李婶店里试过的那条裙子了。”黎秋手捧着钱小心翼翼地递到凤娘面前。
凤娘猛地一挥手将黎秋手里的钱打落在地:“老娘稀罕你那点钱,要不是因为带着你,老娘多少钱挣不来,这下可好,你爹欠钱的那些死鬼又找上门来了,我这是造的哪门子孽,我看把你交给他们算了,随便卖到什么地方也省的我见了心烦。”
“凤姨,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长大了能挣钱,我慢慢的还。”
凤娘将黎秋委屈的样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为了黎秋也只能这样。
“罢了,看在你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走吧。”说着,起身取来早已为黎秋准备好的行囊。
“可是我走了你要怎么办,不如我们一起走吧。”黎秋看着整齐包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死丫头,拖累老娘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你走了自然没人再找我讨债,以后发达了回来看看老娘,我这心里就知足了,要是混的不好就别回来烦老娘。”凤娘一边说着一边帮黎秋换上一套土气的男装,嘴里虽然说着硬话可鼻子却不由自主的酸了起来,忙转过身假装找东西,偷偷抹去眼角的泪。
黎秋看凤娘是铁了心的赶她走也伤心地落下泪,凤娘将玉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擦了两下用红绳拴住挂在黎秋的脖子上,说道:“这玉是你爹留下的,好好戴着,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还有,出去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小心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轻易不要让人知道是女儿身,钱省着点花,这一路不知要走多远,都记住了吗?”
黎秋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哭的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得点头答应。
凤娘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说:“天已经黑透了,快拜了你爹就走吧。”
黎秋跪在黎宸泰的牌位前拜了三拜说道:“爹,我走了,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和凤姨的,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把咱们家的老宅买回来,把你和凤姨都接回家好好孝敬……”
凤娘听了黎秋的话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自己虽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可黎秋却这么懂事,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可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还不知道,心里又漫过一阵遗憾。
凤娘看夜越来越深便拉起黎秋,将她推到后屋的窗前说道:“从这里走吧,不要停,能走多远走多远。”
“凤姨,我能叫你一声娘吗?”黎秋站在窗前,双眼含泪不舍得说。
“不可以,全天下只有生你的人才是你娘。”凤娘冷冰冰的拒绝,双手把黎秋拖到窗外,撵她快些走。
黎秋跑出几步忽又回身停了下来,凤娘问道:“怎么了?”
黎秋抿嘴一笑叫了声:“娘!”鼻尖一酸,眼中又要涌下泪来,便头也不回的跑向黑夜深处。
黎秋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回头望着小镇上如豆大的点点灯光,心里突生一股悲凉,竟好似要诀别一样。
凤娘愣在窗前看着黎秋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不觉失声痛哭,掩好门窗走到黎宸泰的牌位前,用手轻抚着牌位说道:“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可是我真的不忍心让小秋卷到你们这场纷争中,我没有告诉她那块玉的秘密,我只希望她能做一个普通的女孩,每天快快乐乐的过日子,这恐怕也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了,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等着我。”
凤娘将牌位摆好,擦干眼角的泪整了整衣襟做到正对门的椅子上,嘴角又挂上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