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秋长依依》水湄

1、突遭家变

　　黑夜里，黎秋圆睁着杏眼躺在床上，虽然已是浑身乏力，可隔壁不绝于耳的呻吟和床板撞击墙壁的声音让黎秋不由得心烦。
　　自打记事起这种声音几乎每夜都要回荡在这两间不大的小土房内。还小的时候黎秋问凤娘为什么每次有人来家里总要那样的叫。
　　凤娘轻瞥了黎秋一眼，笑道：“这么小就知道想男人了？”
　　后来，在乡亲们鄙夷的眼神和恶毒的咒骂中，黎秋渐渐知道了凤娘的事情，尽管因为凤娘，连带着她也一起遭别人的唾弃，可黎秋并不恨凤娘，因为如果不是凤娘在家道败落后依然带着她，恐怕她早就饿死了。
　　黎秋翻身看向窗外婆娑的树影，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母亲温柔的手扶过她的脸颊，轻哼着儿歌。
　　父亲就站在母亲身后，微笑的看着她，那段时光是那样的幸福又是那样的短暂。
　　印象中母亲整日躺在床上不停的咳嗽，父亲在背过母亲时总是落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终于有一天母亲不再咳嗽了，安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父亲将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臂弯里，身体不住的颤抖。
　　年幼的黎秋不懂什么是死，看着平日照顾她的五婶满脸的泪水，天真的问：“五婶，你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吗？”
　　五婶不说话，只是紧紧的将她抱着。
　　整整半年，家里都是死气沉沉的，直到凤娘的出现。
　　那天，父亲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向大家介绍着凤娘，凤娘穿着颜色亮丽的衣裙，媚人的丹凤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樱桃似的红唇微扬，似乎是在宣告自己的地位。
　　家里喜气洋洋的挂起了红灯笼，黎秋也跟着笑啊跳啊的，不停的缠着凤娘，可凤娘好像不是很喜欢她，总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每个人都一扫半年的隐晦，终于不用小心翼翼得看着男主人的脸说话做事了，只有五婶，似乎有心事一样，满脸担忧得望着年幼的黎秋，不停地叹气。
　　日子平静的过了半年，一天夜里突然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一会儿整个院落像炸开了锅一样，直到清晨才安静下来。
　　早上，客厅里来了好些不认识的人，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话，凤娘像发了疯的母狮子一样，凡是手里能拿到的东西统统向那些人砸去，闹了好一会那些人才走。
　　黎秋怯怯地扯了扯凤娘的衣角，问道：“爹爹呢？爹爹说回来给我带好多好吃的呢？”
　　凤娘突然甩开黎秋的手，瞪着布满血丝的凤眼，大声吼道：“你爹死了！”
　　黎秋坐在冰冷的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是这一次大家没有像以前一样争先恐后的来哄她，所有的人都当她不存在一样，哭着哭着累了，便自己起身向卧房走去。
　　一路上佣人们都在收拾东西，在各个角落翻找着看似值些钱的东西往包裹里装，不一会，人走得就所剩无几了。五婶默默地往黎秋手里塞了几个饼子，和其他人一样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有凤娘还在叫骂着“没良心的狗奴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小年纪的黎秋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每日跟着凤娘，可祸不单行，没几日官差又封了她们的宅子，说是要抵债。
　　凤娘拿了些银两塞到黎秋的手里说：“你自己走吧，我不能带着你。”
　　黎秋不说话，只是依然跟在凤娘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凤娘几次都没能甩掉这个跟屁虫，也顾不得形象就在大街上冲黎秋吼道：“你还嫌老娘不够倒霉是不是，嫁给你爹一点好处没捞着，还捡了你这么个扫把星，赶紧滚，小心老娘把你买到万香楼做妓女去。”
　　黎秋不知道万香楼在哪，也不知道妓女是什么，只是很害怕凤娘生气的样子，便站在原地踌躇着，想跟上去又不敢。
　　凤娘自顾自地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黎秋依旧在那站着，那一汪如明月般的眼睛紧紧地随着自己，竟是如此的依赖。
　　“哎”凤姨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想跟我走吗？”凤娘走到黎秋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嗯”。黎秋不敢看凤娘，低头小声地应着。
　　“那就把我刚才给你的钱还给我。”凤娘霸道地伸出手。
　　黎秋乖乖的把钱放到凤娘手上，竟还比原来的多了几两。
　　“小丫头还蛮机灵的嘛！”凤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揣进怀里，又道：“以后凡事都要听我的，而且你也不能吃白饭，要出去挣钱才行，挣不到钱就没有饭吃，听明白了吗？”
　　凤娘和黎秋一路南下，寻找能定居的地方，黎秋似乎在这沉重的打击下突然长大了，明白从那一夜的变故开始自己就再也不是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无论有多累从不向凤娘开口。人好像都像杂草一样，不管在温室当中还是荒郊野外都能生长的灿烂无比，只是每个人需要适应的时间不同，黎秋就是有着超强适应能力的杂草，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杂草才能坚强的活到乌云散去、阳光普照的那一天。
　　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午后，两人来到了依山傍水的无极镇，凤娘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小镇，由于地理因素，小镇上的人都靠上山采药维生，虽算不上富裕，但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凤娘用身上剩下的钱置办了两间小土房，简陋的小屋在凤娘的精心装饰下竟也不比别家差上分毫。
　　黎秋每日随着邻家的孩子一起上山，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来说采药绝对是一个相当有挑战性的事，何况黎秋的年纪还小呢，不过幸好有个叫狗蛋的男孩特别关照她。第一次见到黎秋时狗蛋就看傻了，穷人家的孩子哪有像黎秋一样粉嫩漂亮的，顿时哈喇子流了一地，忍不住上手在黎秋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又捏。
　　凤娘在一旁掩口娇笑道：“狗蛋喜欢我们家小秋呢，我把小秋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好”，狗蛋用袖子抹了一下口水，眼神异常坚定的看着凤娘。
　　狗蛋比同龄的男孩长的高大，又很讲义气，自然就是孩子当中的老大。在狗蛋的帮衬下，黎秋每日采回的药都是最多最好的，时间长了，孩子们在一起都起哄叫黎秋“狗蛋媳妇”，黎秋不应声，只低头走自己的，狗蛋听了那个自豪啊!将黎秋的手牵得更紧，头抬得更高，好像黎秋真是他的媳妇一样。
　　有一次，刘二娘家的小篱笆因为贪玩没采够药，看黎秋的背篓里满满的，便打起了坏主意。狗蛋瞧自己的媳妇口渴，嘱咐黎秋在原地等他，他去找水喝，小篱笆看有机可乘，假装着急地跑到黎秋跟前，说狗蛋不小心掉山沟里了，黎秋心里着急也顾不上背篓就向狗蛋去的方向跑，小篱笆美滋滋地捡起黎秋的背篓向家走，心想：这下不用回家挨骂了，不过要是知道欺负狗蛋媳妇的后果，小篱笆一定宁肯回家挨骂。还没走出多远，狗蛋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把小篱笆按倒在地一顿暴打，不单是挨了一顿揍，还答应狗蛋以后每天采的药要分出一半给黎秋，而且一给就给了好几年，小篱笆这个悔呀，肠子都悔清了。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黎秋，都知道黎秋是老大的宝贝呢！
　　凤娘自是不会去干采药这种累活，整日扇着扇子在小镇里乱逛，凤娘生的美又会打扮，原就是万香楼的头牌，是黎秋他爹花了高价买回来的，这勾人的眼神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了的，没几日小镇上的男人个个都对凤娘念念不忘，经常背着老婆偷偷拿上家里的吃食和积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来看凤娘。
　　镇上的女人们都恼了，联合起来找凤娘理论，可一般的良家妇女哪见识过凤娘这样的，不是被骂的灰头土脸找不着北就是被挠的满脸土豆条，回家后还不招自己老公待见，渐渐都怕了凤娘。
　　起初凤娘和人打架的时候，黎秋总是很害怕偷偷躲在门后，后来习惯了也敢从门后伸出小脑袋观战，渐渐也学了几手凤娘打架的功夫，就在凤娘的影响下，黎秋的脑子里形成了一种只要够厉害就不会被欺负的思想。
　　村里有个叫笨丫的小女孩很喜欢狗蛋，看狗蛋对黎秋那么好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就趁黎秋落单的时候带上几个小孩前去挑衅。笨丫仗着比黎秋大，推搡着要给黎秋点颜色看看。黎秋正愁没处施展从凤娘那偷学来的“功夫”，这个笨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黎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笨丫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伸出手指，笨丫的脸上顿时突现出了五条血淋淋的“土豆条”，一起来挑衅的小孩都呆了，全部吓得哭嚎着往家跑。
　　黎秋的第一场战役就以完胜而告终，这更在黎秋小小的心中埋下了一个坚定的信念：我很厉害呀！
　　就这样在黎秋毫无畏惧的信心和狗蛋的无条件的庇护下，黎秋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土匪”。不过孩子挨了打爹娘哪里答应，自然要双方家长出面，凤娘怒目圆睁，手指狠狠地戳着黎秋的脑门：“不争气的东西，都让人找上门了！”
　　黎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对凤娘保证：“我下次一定打得他们不敢回家告状!”
　　凤娘轻抚着黎秋的头，欣慰地道：“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好孩子。”
　　众人无不呕血晕厥••••••
　　儿时的日子不断在脑中闪过，窗外的树影慢慢变得模糊，伴着隔壁吱嘎的床板声黎秋渐渐进入梦乡，梦中仿佛又回到家乡，蜷缩在娘亲的怀里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