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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西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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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狂风,如锋利的刀刃般割在脸上,发出呼呼的呼啸声。
裴煜半蹲在战壕里,那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嘴边呵出一口口白气。连续三日的暴风雪肆虐后,气温急剧下降,每一次呼吸,都能在他那短短的胡茬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极目远眺,北狄人的营地在朦胧中若隐若现,他们似乎也在默默等待着这场风雪的平息。
“将军,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亲兵张奎走上前来,递上一个铁皮水壶。壶中的肉汤,此时已不再温热。
裴煜伸手接过水壶,轻抿一口,那劣质盐巴带来的苦涩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一枚玉佩正紧紧贴着肌肤藏着,那是楚清歌在他出征前夜派人送来的。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层层衣物传来,仿佛能驱散一些边关彻骨的寒意。
“报!” 突然,一个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战壕,声音中带着焦急与紧张, “北狄人趁着夜色,突袭了东侧的粮仓!”
裴煜猛地站起身来,身上铠甲的积雪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传令三营、五营,即刻前往支援!弓弩手迅速占据高地!”
当裴煜赶到东侧时,熊熊的火光已将半边天空映照得通红。北狄的骑兵,犹如黑夜中的鬼魅,在雪夜中穿梭自如,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不绝于耳。裴煜迅速拔出佩剑,剑锋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一定要守住粮仓!后退者,斩!” 裴煜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在夜空中回荡。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当最后一波北狄人被成功击退时,裴煜的左臂已中了一箭,殷红的鲜血,渐渐浸透了半边铠甲。军医匆匆赶来为他处理伤口,就在撕开布料的瞬间,那枚一直藏在怀中的玉佩滑落出来,沾上了斑斑血迹。
“将军,这是...” 张奎见状,弯腰想要捡起。
“别动!” 裴煜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抢先一步抓起玉佩,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原本洁白如玉的玉佩上,那螭龙纹已被鲜血染红了一角,在清晨的曙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军帐内,裴煜展开一张信纸,手中的笔提起又放下,犹豫再三。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楚清歌诉说这里的一切。是告诉她边关战事的惨烈,每一场战斗都如同在鬼门关前徘徊?还是告诉她,多少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是她的面容给予了自己坚持下来的力量?
最终,他只是写下了简短的几句话:“粮草已收到,解了燃眉之急。边关苦寒,将士们皆感楚小姐恩德。战事胶着,然必不负所托。——裴煜”
信使出发后,裴煜才从张奎口中得知,这批粮草竟是楚清歌亲自监督运送,日夜兼程,不辞辛劳。原本朝廷安排的军需物资,因故延误,如果不是楚家商队及时赶到,全军恐怕早已断粮。
“听说楚小姐为了筹备这批粮草,把楚家在江南的三处庄园都抵押出去了。” 张奎低声说道, “朝中有人暗中作梗,导致银钱一时周转困难...”
裴煜的拳头紧紧握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楚清歌站在城墙上的身影,那么纤细,却又无比挺拔。她在信中,从未提及过这些艰难,只是淡淡地说 “按军需规格准备”。
楚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照亮了整个房间。
楚清歌面前摊开着十几本账册,她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之色,尽显疲惫。自从裴煜出征后,她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西北的战事日益吃紧,而朝廷内部却因党争不断,军需供应屡屡拖延,让她忧心忡忡。
“小姐,您该休息一下了。” 碧竹端来一碗参汤,轻声劝道, “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楚清歌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不行,还得再仔细算一遍。前线有三万将士,每日的口粮一斤都不能少。”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让南边的商队再加快些速度,哪怕多付三成运费也在所不惜。”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管家慌乱的脚步声:“小姐!前线传来急报!”
楚清歌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地掉落在桌上。她一把抓过那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拆开时,手指微微颤抖着。信是楚家西北商队的管事写来的,字迹潦草而慌乱:
“小姐容禀,前日黑水河一役我军惨败,折损五千余人。裴将军亲率骑兵断后,身中三箭,生死未卜。北狄人截断了官道,粮草难以运抵。请小姐速做决断...”
信纸从楚清歌的指间滑落,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人用刀子在狠狠搅动她的心脏。裴煜...中箭...生死未卜...
“小姐!” 碧竹惊呼一声,脸上满是担忧。
楚清歌茫然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跌落,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备马车。” 她突然站起身来,声音出奇地冷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决, “我要去见太子。”
“现在?已经三更天了!” 碧竹惊讶地说道。
“现在!” 楚清歌厉声说道,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坚定的光芒, “立刻去准备!”
太子府的门房见到楚家大小姐在深夜造访,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位向来高傲的大小姐,竟然直接跪在了府门前。
“求见太子殿下!楚清歌有要事相求!” 楚清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刻钟后,楚清歌被引入太子的书房。她顾不上行礼,直接摊开随身带来的地图,语气急切:“殿下,西北军情危急,请允许楚家商队改走河西古道运送粮草!”
太子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古道盗匪横行,而且还要经过峡谷险滩,危险重重...”
“正因如此,北狄人不会在那里设防。” 楚清歌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没有丝毫退缩, “楚家愿意承担全部风险,只求殿下能给一纸手令!”
太子审视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突然开口问道:“你与裴煜,恐怕不只是商业往来那么简单吧?”
楚清歌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缓缓说道:“他...是楚家重要的合作伙伴。”
“仅仅如此吗?” 太子意味深长地追问。
楚清歌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是大周的将军,守卫的是大周的疆土。楚家虽为商贾,但也深知家国大义。”
太子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手令。但有一点——如果事情失败,楚家需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谢殿下!” 楚清歌深深叩首,眼中满是感激。
离开太子府时,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楚清歌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楚家各商号的管事。当她说出要动用家族最后储备金购买粮草,并冒险走古道运送时,堂兄楚明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疯了吗?那可是楚家最后的家底!万一有个闪失...” 楚明辉激动地说道。
“没有万一。” 楚清歌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已经抵押了城南的宅院和江南的茶园。”
“为了一个裴煜,值得吗?” 楚明辉讥讽地说道, “还是说,我们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对那位将军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楚清歌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中烧:“楚明辉!前线三万将士在挨饿受冻,而你却在这里算计着蝇头小利?楚家能在商界立足百年,靠的是什么?是信誉!是担当!今日若对前线见死不救,明日谁还愿意与楚家做生意?”
她的话掷地有声,犹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满堂顿时一片寂静。最终,大掌柜带头表态:“老朽愿亲自押送这批粮草。”
三天后,一支由五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悄悄驶出京城,向着西北方向进发。楚清歌站在城门上,望着商队渐渐消失在尘土中,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她胸前挂着那枚裴煜送的玉佩,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
当夜,楚清歌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站在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四周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远处,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向她伸出手,口中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猛地惊醒,枕边早已一片湿冷。
黑水河畔,临时搭建的医帐内。
裴煜在高烧中痛苦地辗转反侧,伤口感染带来的疼痛,如同烈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恍惚中,他听到军医低声交谈:“...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三天了...”
不,他不能死。还有那么多将士等着他带领他们回家,还有...楚清歌。他曾经答应过她,一定会平安回去的。
“将军?将军!” 张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粮草到了!楚家的商队突破了封锁,送来了粮草和药材!”
裴煜艰难地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张奎举着一封信:“楚小姐的信...还有上好的金疮药...”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清歌”
裴煜将信纸贴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虚弱却又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是楚清歌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她相信他一定能够守住边关,也一定会活着回到她的身边。
有了这批粮草和药材,军心大振。七天后,裴煜勉强能够下床行走时,他召集众将,制定了详细的反击计划。
“北狄人以为我们元气大伤,必定会轻敌。” 他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谷,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 “就在这里,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战役打响的那天,西北突然刮起了罕见的沙尘暴。狂风裹挟着沙尘,遮天蔽日。裴煜率领着精锐骑兵,借着风沙的掩护,如猛虎般直插北狄大营。战斗异常惨烈,他的铠甲上被砍出了数道深深的裂痕,佩剑也在激烈的拼杀中折断了。最后,他甚至徒手掐死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北狄将领。
当风沙渐渐散去,北狄人的王旗倒在了血泊之中。幸存的敌军四处奔逃,边关之围,终于成功解除。
清理战场时,张奎在裴煜染血的铠甲内层,发现了那封楚清歌的信。信纸已经被鲜血和汗水浸透,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而裴煜只是小心地将它折好,放入新的信封中,并在外面郑重地写上:“吾妻清歌亲启”。
他没有立刻寄出这封信,而是将它贴身收藏起来。有些话,他想亲口说给她听。
两个月后,京城迎来了凯旋的军队。
楚清歌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远远地望见那面熟悉的 “裴” 字大旗时,双腿突然变得无力,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允许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反正此时没有人会看到她的脆弱。
队伍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为首的那个人。裴煜瘦了许多,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但他的眼神,依然如鹰般锐利,脊背挺直,犹如青松般坚毅。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裴煜突然抬头望向城墙。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楚清歌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温度。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手指紧紧抓住城墙边缘的石砖。
裴煜的嘴唇动了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楚清歌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