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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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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灯下密纹
"太后寿宴的锦缎?"
我手中的调色勺差点掉进染缸。清晨李容瑾来到工坊,竟要我参与设计太后寿宴用的锦缎纹样。
"怎么,不敢?"他倚在门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今日他穿了件墨蓝色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枚罕见的血玉坠子,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我咽了口唾沫:"民女只会调色,不懂纹样设计..."
"是吗?"他踱步进来,随手拿起我昨日画在纸上的草图——那是我闲来无事,凭着记忆描摹的西域商队旗帜上的花纹,"这线条流畅生动,比本王府上的画师也不差。"
纸上的图案是我八岁那年见过的。一支西域商队路过西市,旗帜上的异域花纹让我着了迷,追着他们的马车跑了半条街,最后被养父揪着耳朵拖回染坊。
"随手涂鸦罢了。"我伸手想拿回那张纸,李容瑾却抬高手臂。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踮起脚也够不着,反而差点撞进他怀里,连忙后退两步。
"西域狮纹配唐风卷云,"他端详着草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从哪学来这种组合?"
"民女...觉得这样好看。"我确实说不出缘由,那些图案就像刻在我脑海里一般自然。
李容瑾目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拍板:"今日起,你负责设计三套锦缎纹样。五日后我要看到成品。"
"可霞光紫还没染完..."
"同时进行。"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书房有西域纹样集,戌时过来取。"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拒绝。等他的身影消失,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参与太后寿宴的锦缎设计?这要是出了差错,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染坏了两匹绢。午膳时,管事嬷嬷送来饭菜,居然比昨日丰盛许多。
"王爷特意吩咐的,"嬷嬷笑眯眯地说,"说姑娘用脑多,需补补。"
我盯着那碗晶莹剔透的樱桃酪,胸口莫名发紧。在西市染坊,能吃上不馊的剩饭就是福气。养父常说,贱命一条,用不着吃那么好。
傍晚,我早早收工,洗净手上染料,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西厢房衣柜里不知何时添了几套新衣,料子虽不华丽,却柔软舒适。我挑了最朴素的一套,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戌时整,我站在书房外,抬手欲敲又放下,反复三次。
"打算站到天亮?"门内传来李容瑾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房比想象中宽敞,四壁书架直抵房梁,中央一张紫檀大案,上面摊着几卷图纸。李容瑾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身旁烛台映得他侧脸如雕塑般立体。
"王爷。"我屈膝行礼,"民女来取纹样集。"
他指了指案几一角:"那边。"
我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装帧精美的画册。正要告退,却听他道:"就在这里看。"
"...在这里?"
"怎么,本王会吃了你?"他唇角微扬,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这儿,光线好。"
我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硬着头皮走到矮榻边,却不敢真的坐到他身旁,只跪坐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画册。
第一页是波斯皇室专用的莲花蔓草纹,金线勾勒,繁复华丽。我情不自禁用手指描摹线条,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些纹样与唐风卷云结合的景象。
"有想法?"李容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近在耳畔。
我浑身一颤,画册差点脱手:"民女在想...若是将这莲花纹简化,只取花心部分,再配上我朝的联珠纹..."
"继续。"
得到鼓励,我胆子大了些,拿起案上备用的纸笔,迅速勾画起来。不知不觉间,我完全沉浸在创作中,连李容瑾起身为我添茶都没注意。
"妙。"他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西域的华丽与唐风的含蓄,竟能融合得如此自然。"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站在我身后,俯身看我画稿。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我的后背,呼吸拂过我发顶。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萦绕在鼻尖,让我心跳陡然加速。
"王、王爷过奖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手下一滑,线条画歪了。
"别紧张。"他绕过矮榻,在我对面坐下,亲手为我倒了杯茶,"尝尝,西域来的玫瑰花茶,对眼睛好。"
茶水温热,泛着淡淡的粉色。我小抿一口,甜中带涩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这味道...莫名熟悉。
"喜欢吗?"
"嗯。"我点点头,"像是...像是很久以前喝过。"
李容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西域茶贵重,西市染坊应该不常见。"
我猛然惊醒。是啊,养父连普通茶叶都舍不得买,我怎么可能喝过这种茶?可那股熟悉感挥之不去,仿佛刻在记忆深处。
为了掩饰慌乱,我低头继续画图。李容瑾也不再说话,静静看书。书房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不知不觉,烛光渐暗。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发现已经画好了三套纹样。窗外更鼓敲过三响,竟已是子时。
"累了?"李容瑾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我身旁。他伸手拨了拨烛芯,火光顿时明亮了几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烛光下如玉石般莹润,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与养父那些被染料侵蚀得发黄开裂的指甲天差地别。
"王爷也还未歇息?"我小声问。
"习惯了。"他垂眸看我画的纹样,"太后寿宴事关重大,本王需亲自把关。"
我悄悄抬眼看他。烛光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抿出一个严肃的弧度。这样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衣领处精致的暗纹和脖颈上微微凸起的喉结。
"看什么?"他突然抬眼,正好捕捉到我的目光。
我慌忙低头:"没、没什么..."
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溢出:"崔染娘,你有时候真不像个染坊女儿。"
我心头一跳:"民女...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你的谈吐,你的见识,还有这些..."他指尖点了点我画的纹样,"都透着股世家小姐的灵气。"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我该说什么?承认自己确实常有不合身份的念头和记忆?那岂不是坐实了可疑?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解释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王爷,王妃命奴婢送宵夜来。"是一个陌生侍女的声音。
李容瑾皱眉:"进来。"
侍女端着雕花食盒进来,行礼后轻手轻脚地摆好点心。我注意到她眼角余光不断往我这边瞟,尤其在看到案上的纹样设计时,瞳孔微缩。
"退下吧。"李容瑾挥挥手。
侍女行礼退出,临走前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饿了吗?"李容瑾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壶酒。
我本想说不用,却突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异味。那味道混在糕点香气中,常人很难察觉,但我常年与气味打交道,立刻分辨出异常。
"民女...对杏仁过敏。"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这些点心恐怕..."
李容瑾正要取点心的手一顿:"杏仁?这里面没有杏仁。"
"是、是吗?"我强作镇定,"那可能是民女闻错了。只是近来调染料,鼻子不太灵光..."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突然放下食盒:"那就不吃了。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而入。
"把这食盒送到太医署,就说本王想知道里面都用了什么料。"李容瑾冷声道。
侍卫领命而去。我心跳如鼓,既庆幸他发现异常,又担心追查下去会牵连王妃。虽然那侍女明显不怀好意,但得罪王妃对我没半点好处。
"你很聪明。"李容瑾突然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
我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假装整理画稿。
"时候不早了,"他站起身,"明日再继续吧。"
我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刚走到门口,却被他叫住。
"染娘。"
"王爷还有何吩咐?"
他站在烛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在王府里,除了本王,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心头一颤,默默点头退出。
回到西厢房,我辗转难侧。今夜种种在脑海中闪回:李容瑾的靠近,那杯似曾相识的花茶,可疑的宵夜...还有他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窗外月光如水,我起身推开窗,正好能看见对面书房的灯光还亮着。李容瑾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在翻阅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披衣出门,轻手轻脚地绕到书房后窗。窗纸破了一个小洞,透出一线光亮。我知道偷看不对,但好奇心驱使我凑近那个小洞。
李容瑾背对窗户站在一个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文书。他展开细看,我隐约看到上面有朱笔批注。当他侧身时,文书上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崔相国西域通商案"。
崔相国?当朝宰相崔元衡?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小心碰到窗棂,发出轻微响动。李容瑾猛然回头,我慌忙蹲下,屏住呼吸。片刻后,确认他没有发现,我才猫着腰溜回西厢房。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崔相国...为何李容瑾会调查当朝宰相?而我,一个西市染坊的女儿,又为何会被卷入其中?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李容瑾留我在府上,莫非与这调查有关?
我摇摇头,试图赶走这个荒谬的想法。可心底有个声音小声说:崔染娘,你真的了解自己的身世吗?
窗外,书房的灯终于灭了。黑暗中,我摸到枕边那罐香膏,轻轻打开。花香弥漫开来,却驱散不了心头越来越重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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