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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荷风夜下两相凝 荷风夜下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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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乐和萧云霜一前一后踏出殿门。
微凉夜风迎面卷来,漫溢的残荷淡香,幽幽萦绕,熏得人莫名心头发沉,昏沉倦意漫上四肢百骸。
廊下悬挂的红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暖橘色的光晕层层晕开,将两道人影长长短短投在殿前青石台阶。
李长乐缓步走在前头,裙摆随晚风轻轻漾动。
行至台阶中段,她忽然脚下一顿,身形骤然停驻,似是被石阶边角轻微绊住,又像是猛然忆起了某桩心事。
她静静立在原地,一手轻扶雕花栏杆,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揉发胀的太阳穴。
薛婉儿一案纠葛拉扯多日,她连日心力交瘁,夜夜难以安寝。
纵使面上维持着长公主的端庄沉静,不露疲态,可深入骨髓的倦怠早已藏无可藏,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萧云霜缓步跟在身后,始终与她隔着两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眸光轻轻落在李长乐单薄的背影,那件鹅黄色衣衫衬在朦胧灯火下,色泽温润柔和,愈发衬得她肩线纤薄。
恍惚间,萧云霜的思绪骤然飘远,忆起那年的朱雀大街。
彼时的李长乐,亦是身着一袭同色鹅黄衣衫,嫩如新抽的初春柳芽,清浅鲜活,让人不忍惊扰。
那时的她剥栗子总不得章法,果肉屡屡碎裂,却毫不在意,捧着零碎果肉吃得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又明媚。
思绪落回眼前,李长乐缓缓转过身。
二人目光猝不及防相撞,距离近得触手可及。
萧云霜清晰望见她眼底铺着一层浓重青黑,眼下覆着浅浅一圈阴影,皆是连日劳神留下的痕迹。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在对上自己视线的刹那,眸光轻轻一颤,微微亮了几分。
心口骤然一紧,一股灼热的热流猛地窜起,顺着胸腔一路烧至喉间,烫得她呼吸一滞,心口密密麻麻发紧。
萧云霜慌忙敛了心神,迅速偏过头避开对视,眸光刻意落在廊下那盏摇晃不定的灯笼。
她袖中的五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才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悸动与灼热强行压下,压入心底隐秘的角落。
李长乐并未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微妙失态,她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浊气,似要将连日积压的烦闷与疲惫尽数散尽,紧绷的肩头随之缓缓松弛下来。
褪去朝堂上的凌厉端凝,整个人褪去锋芒,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柔和,也藏着化不开的倦乏。
“萧王。”
她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平和,恰到好处的疏离客气,是皇家长公主与当朝摄政王之间,该有的分寸与界限。
“此番之事,又劳烦你费心了。”
萧云霜闻声,当即抬手抱拳行礼,动作端正,行云流水,全然是臣子对皇室宗亲的恭谨礼节。
她微微抬眼,一双眼眸在昏黄灯火下色泽浅淡,似被晚风揉去了浓艳。
“公主不必客气。你我本为盟友,臣相助公主,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语气平淡淡然,字句疏离克制,仿佛话语间当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萧云霜侧身转身,眸光落向延伸向下的石阶,已然做好即刻告辞离去的姿态。
身后,李长乐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落入耳膜,让萧云霜正要抬步的双脚,骤然僵在原地,寸步难移。
“萧大人。”
萧云霜脊背突然一僵,心头猛地一颤。
她喊的是萧大人,而非萧王。
那是多年前,她尚且只是朝堂一名微末小官时,对方唤她的旧称。
彼时她刚脱离侯府桎梏,仅挂着六品工部主事的闲散官职,一身青布官袍朴素无奇,行走在文武百官之间,渺小得无人在意。
偏偏就是那样不起眼的岁月里,李长乐初见她,便是这般温和唤她一声萧大人。
萧云霜缓缓回身抬头。
李长乐立于台阶,地势稍高,身形亭亭而立。
廊间灯火自侧面斜斜洒落,将她那张面容映得清晰柔和,轮廓朦胧,辨不清神情。
连日劳心耗神,让她面色添了憔悴,眉心那道浅淡的竖痕,比往日愈发深刻分明。
她一身素雅家常襦裙,发髻简约,仅簪着一支温润白玉兰簪,素净淡雅。
恰似深夜幽谷悄然盛放、无人惊扰的白玉兰,清绝又孤寂。
“皇上已将婉儿一案交由刑部查办。”
她刻意放轻语调,宛若私语,似是不愿这深夜心事,被旁人听去。
“往后还要劳烦你,暗中动用人脉势力,替婉儿洗清冤屈,还她清白。”
萧云霜静静凝望着她,灯火倒映的清澈眼眸,眉心郁结的浅痕,唇角微微抿起的疲惫弧度。
方才强行压下的灼热心绪,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席卷全身。
她明明早已暗自告诫,二人只是利益牵绊的盟友,彼此利用,各取所需,不该有多余念想。
可仅仅一声久违的萧大人,便能轻易勾起过往种种旧事,让那些深埋心底、克制多年的情愫尽数翻涌,汹涌难挡。
她从来都无法拒绝这般模样的李长乐。
这会儿的她不再是那个朝堂上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锋芒毕露、杀伐果断。
是会为身边人忧心忡忡、因受人相助而轻声道谢、满心柔软又脆弱的李长乐。
这般纯粹无防、惹人怜惜的模样,总能让她生出不顾一切、倾力护佑的念头。
萧云霜收敛纷乱心绪,再度抱拳躬身,这一礼,比方才更为郑重肃穆,手臂抬得笔直,腰身弯下,姿态恭谨至极。
她缓缓垂下眼帘,刻意避开眼前人的眸光。
生怕再多凝望一瞬,藏了数年的满腔心思,便会从眼底尽数泄露,再难遮掩。
“公主安心,臣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辱命。”
李长乐微微颔首,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越过层层石阶,落在宫道尽头静静等候的马车。
车帘严密垂落,车夫端正坐于车辕,手握长鞭,静静等候二人出宫。
“萧大人,夜色深沉,你我顺路,同乘马车出宫吧。”
李长乐语气随意淡然,口吻平和舒缓,不过是随口邀约的寻常姿态。
“本宫正好要回公主府。”
萧云霜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辞,本想说不必劳烦,自己徒步出宫便可。
可话至唇边,抬眼望见她眼底浓重的倦意,望见夜风里她微微紧抿的唇瓣,所有拒绝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悄然咽下,一字也说不出口。
今夜仓促入宫,她确实未曾备下车驾,自紫微宫徒步行至城外,至少也要大半时辰。
搭乘公主马车,既能省去路途奔波,也能尽早赶回府邸,着手安排刑部诸事,的确是两全之法。
思忖片刻,她终是低眉应声:“臣遵命。”
耳畔响起自己轻缓的嗓音,恭敬疏离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份唯有自己知晓的柔软与隐秘心事,沉敛无声。
二人并肩缓步走下青石台阶,萧云霜刻意走在外侧,替她挡去迎面夜风。
李长乐行于里侧,二人之间隔着距离。
晚风轻拂,彼此身上的气息悄然交织缠绕。
李长乐周身萦绕着清淡龙涎香,熏衣草独有的清冽微苦。
萧云霜身上,则残留着湖边晚风的清凉,夹杂着玉兔灯燃尽后淡淡的烛蜡余味。
两种清浅气息短暂相融,又被夜风轻轻吹散,无从挽留。
车夫见状立刻翻身下车,上前伸手撩开车帘。
李长乐率先矮身上车,萧云霜紧随其后踏入车厢。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二人相对落座,双膝相隔极近,几乎堪堪相触。
萧云霜将手中熄灭的玉兔灯轻放至身侧座位,熄灭的灯盏在昏暗车厢里,泛着一层温润沉静的柔光。
马车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御道。
车厢随之微微轻晃,安稳又静谧。
李长乐轻轻倚靠在微凉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睫毛轻轻垂落,覆于眼睑之上,呼吸绵长匀净,似是沉沉睡去,又似闭目凝神,暗自思量心事。
萧云霜静坐对面,眸光安静落在她的侧颜。
车厢内光线昏暗,唯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浅月色,柔和洒落,细细勾勒出她优美柔和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朦胧银辉。
静静凝望片刻,萧云霜悄然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平放于膝头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这是常年执笔批阅公文、握剑护卫杀伐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曾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于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助她步步为营,从侯府庶女一路走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可此刻,她心中别无杂念,只盼着能用这双手,彻查薛婉儿一案,揪出幕后真凶,洗清冤屈。
替她寻回遗失的千机锦,将那些潜藏暗处、虎视眈眈、一心想看她落败的奸人揪出,公之于众。
心绪沉淀,萧云霜同样缓缓靠上车壁,闭目小憩。
马车一路前行,辘辘车声穿过漫长御道,行过繁华落尽的朱雀大街,缓缓驶过朱雀桥。
夜色深沉,桥上白日盛放的河灯早已散尽。
宽阔河面铺满皎洁月色,波光粼粼。
萧云霜缓缓睁眼,抬手轻轻掀开一角车帘,清冷月光扑面而来。
朱雀桥缓缓向后远去,桥头两座石兽静立月下,肃穆沉默,宛如恪守职责的守夜人,静静守护着整座城池的长夜安宁。
“公主。”
她忽然低声开口,生怕惊扰了闭目休憩的人。
李长乐未曾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鼻音“嗯”,慵懒又倦怠,分明是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萧云霜微微一顿,放缓语速,轻声道:“前路将至公主府,先送你回去安歇。”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李长乐没有应声,绵长平稳的呼吸未曾有变化。
萧云霜静静凝望着她几秒,终究轻轻放下车帘,重新倚回车壁,默然静坐。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公主府朱漆大门前。
车夫下车,撩开车帘。
李长乐缓缓睁开眼眸,初醒之时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恍惚,似是刚从一场悠长梦境中抽离,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萧云霜,神色淡然,轻声叮嘱:“萧大人夜色已晚,早些回府歇息吧。”
萧云霜微微颔首,并未下车,安稳静坐于车厢之中,眸光静静目送她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踏入公主府大门。
车夫躬身询问去向,萧云霜淡淡开口:“回摄政王府。”
马车调转马头,缓缓驶向夜色深处。
晚风拂动轻薄车帘,悠悠晃动。
帘外皓月当空,月色澄澈如水,帘内一盏玉兔灯静静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