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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宫权谋起波澜 深宫权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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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珠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眸光从萧云霜脸上冷淡淡地移开,轻飘飘扫过赵伯雍。
赵伯雍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来。
这回比方才那叠更厚,黄绫封边挺括,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刑部印章,格外扎眼。
他双手将那叠纸举过头顶,身形微躬。
“臣这里有一份转运司仓库的出入明细,非是近日补录,而是每日例行登记的原档。这份原档上清清楚楚记载着,贡锦入库当夜,薛婉儿在库房中停留的时辰,并非她自称的一炷香,而是一个半时辰。”
顿了顿,他指尖摩挲着纸页:“此外,原档中还附有一份当夜值班士卒的联名证词,称薛婉儿离开库房时,手中提着一只包袱,包袱沉重,行走时发出锦缎特有的窸窣声。”
他将那叠纸高举过头,转向御座上的李烨,姿态恭敬:“皇上,物证人证俱在,薛婉儿玩忽职守已是板上钉钉。臣请皇上降旨,将薛婉儿收押审讯,追查贡锦下落,以正朝纲。”
郑明珠在这时候抬眼,语气不紧不慢。
“皇上,臣妾本不该多言,只是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迟则生变。”
她微微欠身,眉眼间添了恳切。
“薛婉儿是尚服局掌印女官,千机锦乃贡品中的极品,若不能尽快追回,不仅朝廷颜面尽失,更恐有人借机生事,扰乱朝纲。臣妾请皇上明断。”
李烨靠在御座上,他的目光从赵伯雍手中的黄绫纸上移开,落在阶下的李烨脸上,李长乐依然站得笔直,脊背如松,面色平静。
他又看向萧云霜,萧云霜立在灯影里,唇角弯了一下。
李烨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为难。
这桩案子藏着太多猫腻,郑明珠要对付的从来不是薛婉儿,是长公主,长公主背后的那部分朝臣,更是他这少年天子尚未坐稳的根基。
可他也清楚,赵伯雍呈上的这些证据,真也好假也罢,此刻摆在殿上,他若视而不见,这朝堂法度便成了笑话。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是一个成年男子大步赶路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陆沉舟跨过门槛,一身深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腰间银带束得紧实,乌纱帽檐端正。
他走得急,官袍下摆被风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在殿中央稳稳站定,朝李烨躬身行礼。
“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他开口道。
李烨看着他,眸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沉舟是谁?
刑部侍郎,寒门出身,从边陲小吏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位子,靠的从来不是家世人脉,是一桩桩铁证如山的案子。
他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办起案来六亲不认,就连郑贵妃身边的人,见了他也都谨小慎微。
这样一个人,此刻急匆匆闯进来,手里还攥着只黑色封皮的卷宗。
李烨心头一沉,知道,事情要变了。
“陆爱卿。”
李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何事急奏?”
陆沉舟将卷宗双手奉上,小福子连忙趋步上前接了,递到李烨面前。
李烨打开卷宗,一页一页细细翻。
突然,他的手猛地顿住,眉峰蹙起。
殿中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窒息感。
郑明珠的目光紧紧盯着李烨的脸,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
赵伯雍站在一旁,手里还举着那叠黄绫封面的证据,胳膊早已酸得发胀,死死举着。
张崇远和王恪对视一眼,悄悄挪开了视线。
李烨终于翻完了,他将卷宗轻轻合上,放在膝头,抬眼看向陆沉舟:“陆爱卿,这份卷宗中所载,可都核实过了?”
“回皇上。”
陆沉舟垂首而立。
“臣已核实,人证物证俱在,随时可传唤到殿。”
李烨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勾了勾唇角。
坐在离他最近的小福子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咯噔。
皇上这笑,是压着怒火的冷。
“赵爱卿。”
李烨开口。
“你方才呈上的那份原档,朕想再看看。递上来。”
赵伯雍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郑明珠。
郑明珠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赵伯雍心头一紧,捧着那叠纸,指尖微微发颤,缓步走上前,双手高高递上。
小福子接过来,轻轻放在李烨面前的御案。
李烨将赵伯雍的原档和陆沉舟的卷宗并排摆开,低头对照着,指尖逐页划过。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御案那两份文件。
李烨终于抬起头,看着赵伯雍道:“赵爱卿,你这份原档上说,当夜值班士卒有五人,联名画押,证明薛婉儿离开库房时手提沉重包袱。可陆爱卿带来的卷宗中,附有这五名士卒的单独供词。”
他顿了顿,语气冷声道:“五人供词各不相同。有人说包袱是青色,有人说是蓝色,有人说是黑色。有人说包袱沉重,有人说只是鼓鼓囊囊。更有三人说,当夜根本没见过薛婉儿出库房,他们一直在值班房值守,从未出门。”
赵伯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李烨没再看他,指尖翻到赵伯雍原档的一页,声音更冷了:“此外,你这五人联名画押的证词,用的是今年新造的澄心堂纸,光洁细腻。可转运司仓库的原档,历来用的都是粗糙的竹纸。这纸张之别,便是天大的破绽,你如何解释?”
郑明珠摇了下头。
他猛地回过神,“噗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
“皇上,臣……臣是被人蒙蔽,臣不知证词有假,臣……”
他语无伦次,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赵爱卿。”
李烨打断了他。
“你是三朝老臣,朕敬你年高德劭,许多事不愿点破。可你今日拿出的这些东西,未免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赵伯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背上的官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又湿又冷。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李烨的眼睛,也不敢看郑明珠。
他忽然恍惚了,不知道自己这一跪,是替谁扛了罪名,是替谁毁了清名,一辈子的为官之道,竟在这殿中碎得一败涂地。
萧云霜始终站在一旁,没看赵伯雍一眼。
陆沉舟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官袍下摆早已平复,额角的汗珠被他悄悄用袖口拭去,整个人恢复了刑部侍郎特有的沉稳冷峻,不怒自威。
他没与萧云霜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近得刚好。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是臣子立于摄政王身后的分寸。
没人留意到,萧云霜从钱塘湖入宫前,曾在马车里写下一张纸条,折成方块,悄悄交给了阿紫。
阿紫没跟着她入宫,拿着那张纸条,快马加鞭奔去了刑部。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转运司案。
彼时陆沉舟正坐在案前整理下午的案卷,看到纸条时,指尖顿了顿。
他接着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将转运司仓库近一个月的出入记录、值班士卒的花名册、薛婉儿私宅的地契与修缮账目,尽数调齐,逐一核对。
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找出了赵伯雍原档的所有破绽。
他懂萧云霜,她从不做无用功,她让他查,他便查。
她让他来,他便来,至于目的。
到了自然知晓。
李烨将两份文件一并合上,靠回御座上,轻轻闭了闭眼,掩去眸底的疲惫。
小福子端着药碗,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皇上这半日都没沾半点东西。
李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小福子立刻退回去,把药碗重新揣进袖中,保温的棉套还暖着,药也还温着,可他不敢再多劝一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李烨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
“薛婉儿暂留原职,不得离京,随时听候传唤。千机锦失窃一案,交由刑部彻查,陆沉舟主审,限时一个月,给朕一个交代。”
他缓缓道:“郑贵妃,你今日为朝廷分忧,朕记下了。你且回宫歇着吧,后宫不得干政,这道理,你比朕清楚。”
郑明珠缓缓站起身,她朝李烨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得体。
随后转身,带着随行的宫人,缓步退出了紫微宫偏殿。
踏出殿门的瞬间,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微微眯了眯眼,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终于敛去。
萧云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收回目光,侧过头淡淡看了陆沉舟一眼,点了下头。
他没动一下,只是将手里的卷宗拢了拢,悄悄收进袖中。
殿中人渐渐散去。
张崇远和王恪搀扶着还瘫在地上的赵伯雍,三人互相搀扶着,垂头丧气,灰溜溜地退出了偏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长乐站在原地,戏散了,人走了,她还立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薛婉儿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双手攥着衣角,想说什么,却又怯生生地不敢开口。
李长乐没看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在身前轻轻摆了摆。
薛婉儿抿了抿唇,躬身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三个人,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阶下的长公主,还有摄政王。
李烨靠在御座上,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没有用帕子遮挡,只是偏过头,将咳嗽闷在肩窝,脸色愈发苍白。
小福子想上前,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默默退到一旁。
“你们都退下。”
李烨的声音沙哑,掩不住的疲惫。
小福子躬身行礼,带着殿里所有太监宫女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