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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南新雨 沈砚之从前 ...

  •   旨意下来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入秋的雨。

      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宣政殿外的青石板上,把廊下的几丛菊花打得湿漉漉的,花瓣贴着叶子,显出一种格外鲜亮的金黄。沈砚之站在殿外的廊下等着,看雨丝在檐角连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朦朦胧胧地隔开了殿内殿外的两重天。

      不多时,顾青崖从殿中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走到沈砚之身边,也不说话,先伸手探了探廊外的雨,然后偏过头来看他。

      「批了。」顾青崖说,「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月内赴任。」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可听顾青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像一棵移栽的树终于被稳妥地放进了新挖的坑里,培上了土,拍实了,便安了。

      「月内赴任,」沈砚之说,「那就是还有半个月。」

      「嗯。」顾青崖把圣旨卷好了揣进怀里,转身和他并肩往宫门外走,「半个月够收拾了。我那儿东西不多,你那儿呢?」

      「我在长安住了十年,东西比你想的多。」

      「那就慢慢收,我帮你。」

      两人撑着伞走过宣政殿前的广场。雨声沙沙地落在伞面上,把周遭的一切都衬得安静了些。顾青崖走在他左边,伞面微微朝他那边倾了倾,确保雨丝不会飘到沈砚之肩上。沈砚之察觉到伞的倾斜,没说什么,只是往顾青崖那边靠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胳膊隔着衣料碰在一起,温温的,妥帖的。

      往后的半个月,长安城的日子忽然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沈砚之初到长安那年不过十九岁,从江南水乡乍入这座北方大城,觉得一切都陌生而粗砺——风沙、干燥、朱雀大街上行人的高声大嗓,连月亮都比江南的干瘦些。可十年住下来,这些粗砺的东西竟也慢慢磨出了纹理,磨出了颜色,磨出了让他舍不得的千百种细碎的缘由。

      比如州桥东边那家林家酥酪铺子。沈砚之走之前专门去了一趟,跟老翁说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老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给他多添了一勺糖浆,说「沈寺正走之前多吃两碗,往后什么时候回了长安,还来坐坐」。沈砚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慢慢吃完那碗酥酪,放下铜板的时候多放了几枚,老翁要退回来,被他按住了手。

      「留着给下一位坐在靠窗位置的客人添碗糖浆。」沈砚之说。

      老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站在门口等他的顾青崖,笑着收下了。

      比如大理寺签押房那扇朝东的窗子。沈砚之走前最后一天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海棠树已经谢了花,只剩满枝的绿叶在秋日的光里沉沉地绿着。他在这扇窗后面坐了许多年,看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春天的飞絮、夏日的蝉鸣、秋夜的风雨、冬日的薄雪。他从一个青涩的评事,在这里坐成了沉稳的寺正,把十年的光阴都耗在了这扇窗前的案卷上。

      如今他要走了。他并没有不舍,只是觉得这扇窗该记住他,就像他记得它一样。

      顾青崖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前发呆,也没出声,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会儿。

      「舍不得?」

      「有一点。」沈砚之说,「不过不多。」

      「不多是多少?」

      「这么点儿。」沈砚之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个极小的缝隙,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

      顾青崖看着他捏出来的那点缝隙,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去,把沈砚之的手握住了,连着他那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不舍一起握在掌心里。

      「那剩下的舍不得,我替你补上。」顾青崖说。

      沈砚之偏过头看他,窗外的秋光照在顾青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润分明。他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出发那日是个晴天。晨光清朗朗地铺在长安城的街巷上,把灰墙青瓦都照得亮堂了几分。两人的行囊装了两辆车,一辆装书和卷宗,一辆装衣物杂物,倒也不算多。沈砚之锁上院门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手在门环上停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落了锁,转身走向等在马边的顾青崖。

      顾青崖靠着马鞍等他,见他走过来便笑了,翻身上了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他。

      「走了?」

      「走了。」

      两人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往春明门方向走。清晨的长安城刚醒过来,早市的摊子陆续摆开了,胡饼的香、酥酪的甜、羊肉汤的热气混在一处,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袅袅地浮着。顾青崖骑在马上,看到那家「沈顾酥酪」的铺子门板还关着,檐下新挂的红绸被晨风吹得轻轻飘着。他看了那招牌一眼,转头对沈砚之说——

      「往后咱们在江南也开一间,名字还叫沈顾酥酪。到时候孟叔来掌勺,你管账,我做——」

      「你做跑堂。」沈砚之接过话。

      「我堂堂四品提点刑狱,给你当跑堂?」

      「你说了要学的,学了总得找个地方练手。」

      顾青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在清晨的朱雀大街上传出去老远。他策马往沈砚之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并着走,马镫几乎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铁响。

      出春明门的时候,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晨光从城墙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城池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灰黄色的城墙在光里显出一种古朴的暖意。他看了两息,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前方延伸向东南的官道。道旁的秋草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便起伏着,像一片被染了色的波浪。

      「沈砚之,」顾青崖在旁边说,「你别看了,再看又要舍不得。」

      「那点舍不得我已经捏出来了,不会更多。」

      「你那个米粒大的舍不得还在?」

      沈砚之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来,晃了晃。锦囊里面叮当响了一声,听着像一枚铜钱。顾青崖愣住,凑近了些看。

      「你不会真把那点舍不得装进去了吧?」

      「我剪了一缕头发放进去。」沈砚之把锦囊重新收回怀里,「头发是从窗台沿上捡的,平日梳头掉下来的。长安十年的头发,都装在这个锦囊里了。带到江南去,也算个念想。」

      顾青崖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先是愣,然后笑,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歪下去。他扶着马鞍稳住身子,又笑了一阵才直起腰来,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

      「沈砚之,你这个人——」他笑着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完。只是眼底那层光又亮了几分,像秋日早晨的露水被日头一照,晶莹剔透的。

      「我这个人怎样?」

      「你这个人的喜欢都藏在很细的地方。」顾青崖说,「细得有时候我要过很久才看见,可看见了就忘不掉。」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嘴角却弯着,弯了一个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马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干燥的碎金上。

      走了大半日,午后在路边一处茶棚歇了歇脚。茶棚简陋得很,几张歪腿的桌椅支在棚子下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守着灶台烧水。两人要了两碗粗茶,坐在棚子里歇乏。顾青崖喝完茶靠在椅背上闭眼歇着,日光从棚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光斑。

      沈砚之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模样。他的眉毛是舒展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大约是连睡着的时候都在笑。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着。沈砚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落在顾青崖眉心的一片杨树叶子拈了,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一片花瓣。

      可顾青崖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砚之手里拈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便弯了弯嘴角。

      「你偷看我睡觉。」

      「没有。你脸上落了叶子。」

      「那你偷摸我。」

      「我替你拿叶子。」

      顾青崖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颈骨咔咔地响了两声。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茶棚外面的官道,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把路面的浮尘照成一层薄薄的金。

      「走吗?」他问。

      「走。」

      两人起身付了茶钱,重新上了马。顾青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那间茶棚,老妪正弯腰收拾茶碗,身影被夕照拉得长长的。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在暮色里延伸向东南,尽头处是渐次暗下来的天际线。

      「沈砚之,」他说,「你觉不觉得,咱们这趟走得像私奔?」

      「私奔不是这个走法。」

      「那是什么走法?」

      「私奔要夜里走,偷偷摸摸的,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沈砚之顿了顿,「咱们这样光明正大持着官凭走官道,最多叫赴任。」

      顾青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他偏过头来看沈砚之,秋日的夕照从侧面打过来,把沈砚之的脸照成温润的琥珀色。他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淡淡的暖色,看着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那下次私奔,」顾青崖说,「咱们夜里偷偷走一回。」

      「你不是要去赴任么?」

      「到了江南再私奔,从提点刑狱司的衙门里偷偷溜出来,走小路,翻山,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沈砚之听着他认真的语气,嘴角弯了弯,没应他。可他的马蹄悄悄往顾青崖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并辔走着,在暮色里踏出一路的碎影。

      那一夜他们在官道旁的一家驿站歇了脚。驿站不大,只两间客房,两人便挤了一间。沈砚之睡在里侧,顾青崖睡在外侧,中间隔着一床薄被。夜里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的。顾青崖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昏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沈砚之,你睡了没?」

      「没有。」

      「你转过来。」

      沈砚之转过身来,和顾青崖隔着那床薄被面对面。驿站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昏昏的,把顾青崖的眉眼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里。

      「你说,」顾青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等咱们到了江南,第一件事做什么?」

      「去拜孟叔。」

      「第二件呢?」

      「去看杏树。」

      「第三件?」

      沈砚之想了想。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顾青崖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茶水的清气。他的目光落在顾青崖的眉眼轮廓上,在昏光里看不清细节,可他记得每一个细节的样子。

      「第三件,」沈砚之说,「去河堤上走一趟。就咱们两个人。」

      顾青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里窗纸的轻响。「好。那就这么定了。到了江南,第一件拜孟叔,第二件看杏树,第三件走河堤。」

      「嗯。」

      「然后呢?」

      「然后……」沈砚之停了一下,「然后每天都是新的。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反正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过。」

      顾青崖没有说话。黑暗里沈砚之感觉到一只手从薄被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的,温热的,带着一点驿站的粗被褥磨出来的糙感。他没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慢慢交缠在一起。

      驿站外的风吹了一夜,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和更鼓声。秋日的夜晚凉意渐起,可那床薄被底下两个人的手握着,握了一整夜,谁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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