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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安依旧 有人说,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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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假过得比沈砚之预想中快了许多。
江南的日子是慢的,慢到一天可以分成好几截——清晨去河边走一圈,午间在杏树底下打个盹,傍晚坐在院子里喝茶,夜里听着蝉声慢慢睡过去。可这慢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等孟叔替他们收拾好行囊、牵出马来的时候,沈砚之站在月洞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杏树,忽然觉得半个月实在太短了些。
「下次再回来。」顾青崖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树,「每年都回来,我替你记着。」
沈砚之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马。两人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北行,走了三日便重新看见了长安城灰黄色的城墙。入了春明门,朱雀大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胡商的驼铃、小贩的吆喝、车马的行声,一切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可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心里头那点被江南的慢日子养出来的松懈慢慢褪了,又换上了属于长安的那个沈寺正的沉稳和妥帖。
「回来了。」顾青崖在他旁边勒了勒马,看着他笑,「你觉不觉得,长安城闻起来都是案卷的味道?」
「你闻到的怕不是裴世勋余党的案卷。」沈砚之也笑了一下,「回去先歇一天,明日再去大理寺销假。」
「好。」
两人在朱雀大街上分了手,各自回府。沈砚之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日头正西斜,把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照得红艳艳的。他栓了马,去灶间烧了水洗漱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窗边坐了坐,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忽然发现,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在他不在的这半个月里什么都没变。可他自己变了。从前他坐在这扇窗前看暮色的时候,心里总空空落落的,像一口干涸的井,倒多少水进去都渗得不见踪影。如今他再坐在这里,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装着那棵杏树、那条河堤、那个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笑的人。他便觉得这间屋子一下子暖和起来了,连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都觉得亲切。
第二日一早,两人在大理寺门口碰了面。顾青崖穿了一身新裁的深绯色官袍,衬得人比走之前精神了些,大约是在江南吃得好睡得好。他见了沈砚之便弯了嘴角,也不说话,只是并肩进了仪门,一个往二堂去,一个往签押房去。
销了假之后,案卷便又堆了上来。裴世勋的案子虽然结了,可他那一系的余党牵连甚广,三司还在陆续清理。顾青崖每日在二堂忙到掌灯时分,沈砚之这边也有一堆积压的文书要处理,两人午间便常在签押房里一起吃孟叔做的那些带回长安的腌梅子和桂花糕。顾青崖吃桂花糕的时候总要抱怨一句「不如孟叔现做的好吃」,可抱怨归抱怨,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碎屑都拈起来塞进嘴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从夏初过到了仲夏,又从仲夏过到了夏末。长安城的暑气渐渐褪了些,早晚的风里开始有了凉意。有一日傍晚下值,两人从大理寺出来,走到朱雀大街上的时候,顾青崖忽然停住了,指着州桥东边某处说:「你看。」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家叫「顾记酥酪」的小铺子换了新招牌,新招牌上写的却是「沈顾酥酪」四个字,字迹仍然圆滚滚的,和从前那块的风格一脉相承,只是多了一个姓。铺子门口排了几个人,大约是这家的酥酪味道确实不错,生意竟比从前好了些。
「沈顾?」沈砚之偏头看他。
「我上次来吃酥酪的时候碰见了那家铺子的主人,是个年轻人,说想改个名字讨个彩头。我随口提了一句『沈顾』挺好听,他就换了。」顾青崖说着,嘴角弯着,「你看,咱们的名字都挂在一起了,往后在长安城也算有了一间铺子。」
沈砚之看了看那招牌,又看了看顾青崖,沉默了片刻。「你给了人家多少钱?」
「我没给钱!」
「那你提了名字,他为何就改了?」
「大约是我长得好看?」
沈砚之没理他,转身往州桥东边走去。顾青崖跟在后面,边走边笑,笑得旁边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两人在林家酥酪铺子落了座,老翁照旧端上两碗酥酪两碗茶,顾青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沈砚之,」他含着酥酪含含糊糊地说,「你说那家沈顾酥酪,咱们要不要入股?往后不做官了,就指着它养老。」
「你一个四品少卿,靠一间酥酪铺子养老?」
「四品少卿的俸禄也不多啊。」顾青崖理直气壮,「再说了,做官做到老有什么意思?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伏在案上看卷宗,多累。不如开间酥酪铺子,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人来人往的,你算账我做酥酪,日子多舒坦。」
沈砚之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可嘴角浮起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从前从来没有想过不做官的日子,总觉得这一辈子大约就是伏在案卷堆里慢慢老去了。可顾青崖这么一说,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来——一间临街的小铺子,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个算账,一个做酥酪,旁边摆两碗粗茶,日头暖洋洋地晒着,日子慢悠悠地过着。
好像也不坏。
「那你要先把做酥酪的手藝学会。」沈砚之放下茶碗。
「我说了我会学。」
「你说了快两个月了。」
顾青崖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找到合适的话。他低头吃了一大口酥酪,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等忙完这阵子」。沈砚之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跟自己较劲的模样,终于没能忍住,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来。
那天夜里,两人从酥酪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长安城的灯火亮了大半,远远近近的,像一片落了地的星河。顾青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一些,大约是方才那碗酥酪吃得太饱了。沈砚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朱雀大街,穿过几条巷子,走到永宁坊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的时候,顾青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被夜灯映成暖黄色的槐树叶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月影。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沈砚之,月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银。
「沈砚之。」他说。
「嗯。」
「我想了想,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正经起来的神色,微微直了直背。「什么事?」
「今天早上陛下单独召了我一回,跟我提了一件事。」顾青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沈砚之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光,「他说裴世勋案办得漂亮,问我想不想外放,去江南东路做个提点刑狱,算升迁。」
沈砚之怔了一下。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正四品。比大理寺少卿高了一阶,是实打实的升迁。可江南东路——那是他们的江南。沈家老宅就在那里,那棵杏树就在那里,那条河堤就在那里。顾青崖若是去了,便算是回了故地。
「你怎么说的?」沈砚之的声音稳着。
「我说我要想想。」顾青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沈砚之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沈砚之,我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想离长安,我便回绝了陛下。你若想回去,我便应下来。」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那段窄窄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沈砚之看着顾青崖认真起来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层细纹。
「顾青崖,」他说,「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往后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
顾青崖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从眼底一层一层地浮上来,浮到嘴角的时候连右边脸颊那个酒窝都笑出来了。「记得。你说了,我一个字都没忘。」
「那就去。」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正好管着我们沈家老宅那片地界。往后回去,公事私事一起办。」
顾青崖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银色的光里。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沈砚之的手,两只手交握着,在夜风里暖融融的。
「沈砚之,」他的声音有些轻,可一字一字很清楚,「那说好了,往后我们一起回江南去。我在提点刑狱司办案,你若是愿意,可以来做我的判官。」
「陛下能允?」
「我说了算。」
沈砚之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被槐树的叶子接住了,沙沙地响着回应。他反手握住了顾青崖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地融成了一处。
「那就说好了。」沈砚之说。
「说好了。」
两人并肩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看着巷子尽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密集地亮着,像一条倒悬的星河,从永宁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和远处某户人家飘来的糖蒸酥酪的甜香。
顾青崖忽然偏过头来看着沈砚之,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连睫毛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沈砚之,」他说,「你往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回江南,后悔不做你的沈寺正了,后悔每天要对着我这张脸吃饭睡觉过日子。」
沈砚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在月色里亮晶晶的眼,忽然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像小时候顾青崖往他嘴里塞桂花糕时的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我从前等了十年,」沈砚之说,「如今你就在我面前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顾青崖被捏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凑近了一些,两只眼睛弯弯地看着他,那笑意亮晶晶地盛在眼底,盛得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了。他把沈砚之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攥着,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沈砚之,」顾青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风里那一点甜香,「那你往后不许再捏我脸了。」
「为何?」
「会捏成圆的。」
「你吃酥酪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就已经是圆的了。」
「沈砚之!」
沈砚之被他喊了一声,嘴角弯了弯,没有再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色和灯火之间,站在长安城秋初微凉的夜风里,和顾青崖并肩而立,手握着手的,像两棵并排栽下的树,根扎在各自的位置,枝叶却在风里缠在了一处。
那三枚铜钱挂在顾青崖的腰间,和沈砚之那块旧玉佩碰在一起,在夜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叮当声,像在替他们说些什么。大约是说的——
长安的月色很好,江南的月色也很好。往后不管在哪里,只要两个人站在一处,哪里的月色都是好的。
故事讲到这里,便算是到了一个该停的地方。可日子还在过,酥酪还在吃,朝堂上的风浪还会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新案子还会一件接一件地摆上案头。顾青崖和沈砚之还是会每天并肩走过朱雀大街,还是会坐在州桥东边的酥酪铺子里喝粗茶,还是会一个说「走了」一个说「好」,一个说「明日见」一个说「明日见」。
往后余生,不过如此。可这样的「不过如此」,沈砚之等了十年才等到。他如今握着顾青崖的手站在长安城的月色里,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那棵江南的杏树,每年春天开满一树的花,风一吹,便落了满院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