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种满田园》万象春

168、第 168 章 向野

　　院子里，除了原耕耘和谷敬，再没别人。

　　被两人紧紧盯着，向园安抚地看了原耕耘一眼，才对谷敬道：“不碍事了，已经生了，就是娘遭了大罪，得多歇歇，安婶子在里头照看着。对了，李家那个婆婆呢？”

　　原耕耘：“被我丢出去了。”

　　他的好脾气也只对着亲人，人命关天的事，那人撒泼就算了，还敢抢他娘的稳婆，把人丢出去都便宜她了。

　　但向园此时出来，显然还惦记着李家那个媳妇儿。

　　到底也是一条命。

　　原耕耘看向谷敬，“谷叔，究竟怎么回事？”

　　提起来，谷敬也是一脸怨气，“谁知道呢，你娘好好的在家，都没出门，在墙根处崴了一脚就要生，谁知道她家跟着也要生，她家没请稳婆，就上咱家来借，这我哪能同意，拦着门不让她进，她就说是你娘发动带的她家孙子出来了，又是吵又是闹的，这不是不讲理嘛！”

　　向园叹了口气，原耕耘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想去就去。”她已经有过一次遗憾，这一回不能再叫她留下心病。

　　李家媳妇儿的情况很不好，她家院墙也低，低低的呻吟声听得人抓心挠肺。

　　大过年的，外头围拢了不少人，都对着她家指指点点。

　　“作孽哦！”谷家右邻阿三感叹。

　　左邻摇摇头，“陈水香难道是畜牲托生的，媳妇儿痛成这样，就是找不来稳婆，她自己又不是没生过，稍微指点两句，那媳妇儿少受多少罪。”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本来就瞧不上阿冬，巴不得这个没了好再寻呢。”

　　“媳妇儿是那么好找的，又不肯出钱，又嫌人家丑，真当她家李老大多好呢，这个要真没了，看谁还愿意往火坑里跳。”

　　“李老大呢，怎么大过年的也不见人影？”

　　“谁知道哪鬼混去了。”

　　几步路，议论声不断落到耳朵里，向园都看出来这李家是多不招人待见。

　　按说一个村有产妇生产，便是找不来稳婆，邻里邻居，但凡生过的，哪怕性情不好，哪怕两家结了梁子，很多时候也愿意冰释前嫌，过去帮忙。

　　像李家这样的，属实是异端。

　　原耕耘让谷敬去找里正，他陪向园进了李家院子。

　　李家媳妇儿情况很不好，大冷的天，她挺着肚子躺在柴火棚下的枯草堆里，看地上的血迹，还是自己爬过去的。

　　向园看着那洇了一路的血，所有的顾虑都丢开了，什么被讹上，什么不讲理，去他奶奶（陈水香）的，她是个大夫。

　　她摆摆手，让原耕耘回去取东西。

　　原耕耘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儿，正有些犹豫，阿三出来道：“你叫耕耘是吧，要啥，我回去给你们拿。”

　　左邻也站出来，低声道：“我也能帮着跑个腿啥的。”

　　向园朝她们笑笑，“劳烦婶子，谁家有没用过的新碗，拿一个来，谁生过孩子，知道怎么用力，过来帮我按着她。”

　　听到后一个条件，出一个新碗也不算什么了，众人七嘴八舌却又异口同声，“碗我家有，我这就去拿。”

　　看来都不愿意按人了。

　　向园苦笑，原耕耘顾不得太多，对阿三道：“劳婶子看着我娘子，我很快回来。”

　　他跑出门，撞上花婆婆和安婶子。

　　花婆婆道：“老婆子接生三十年，少说也接了千把个孩子，老了老了，可不能叫年轻人给我比下去。”

　　安婶子提着热水和参汤，“谷婆婆知道你们过来，给东家奶奶留了半碗，正喂着呢，剩下这些让我带过来，就当给哥儿积德了。”

　　.

　　吴阿冬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有什么在一刀刀割着她的肉，她快疼死了，比陈水香和李老大一起打她还要疼。

　　为什么不给她个痛快，刀子太钝了，他们是故意磋磨她吗？

　　这孩子真皮实啊，早知道她就该更狠一点，拿个大石头砸肚子。

　　皮实又没用，有了他，也还是啥都没变，婆婆没有因此看重她，男人也没因此稀罕她。

　　早知道不要他了。

　　早知道就该跟阿陈一起走，过两天快活日子再浸猪笼，也比泡到苦水里强啊。

　　好冷啊，太冷了，她生在冬天，也要死在冬天吗？

　　“醒醒，别睡，喝了就好了。”

　　清脆的声音传来，吴阿冬一愣，有什么流进嘴里，苦苦的，却很暖，是太阳出来了吗？是雪水化了吗？

　　真好，她可以暖暖和和睡一觉了……

　　白石滩里正过来没一会儿，陈水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大人活着，孩子也活着，这是最好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

　　陈水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孩子，“我媳妇儿生的？”

　　没人搭理她。

　　她自顾自兴奋着，跑上前去，掀开孩子身上搭的衣裳，瞧着就笑眯了眼，“是个小子，是个小子，老李家有后了。”

　　半点瞧不出半个时辰前还在谷家撒泼的模样。

　　原耕耘和向园悄悄退了出去，能挣不挣得过命，就看吴阿冬自己的了。

　　.

　　有了这个插曲，这个年向园都无精打采的。

　　年前给两个小家伙洗三，初一在村里拜年祭祖，两人没有多待，又回了蒲家塘。

　　刚走到桥上，迎面碰上一个不速之客。

　　“向园。”来人站在日头下，身上却像是蒙了一层阴翳，叫人看不清。

　　若不听声音，向园差点都没认出来。

　　她缩在原耕耘身后，将人上下打量了个来回，还真如阿文所说，向野发达了啊，瞧这打扮，人模狗样的。

　　那表哥肯定差不了。

　　想起自己已经成亲，是个大人，没必要再怕他，向园就大方地站出来，招呼道：“你怎么来了？我表哥呢，没跟你一起吗？”

　　向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仿佛没有变化，面颊红润，唇瓣嫣然，眉目如长云山水，清澈明媚。

　　她又好似变了许多。

　　长高了，隔着太远距离，也不知如今到他哪里，肩膀，脖子，还是……嘴唇？

　　她变得落落大方，竟然主动上前跟她说话，以前他不过去，她都不理他。

　　她还梳了妇人发髻，一个髻盘到脑后，就显出几分温婉妩媚，她以前都不会梳头的，怎么就学会了呢？

　　她已嫁为人妇。

　　扫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向野瞪向向园，真蠢，不知道这是原丰收的弟弟吗，她怎么就敢嫁他？

　　惯性使然，向园被他这一瞪，吓得又缩回原耕耘背后去，瘪着嘴低声道：“耕耘哥哥，他就是向野。”

　　原耕耘早猜到他是谁，只恨不能做得太明显叫对方知难而退，现在向园递上来机会，他自然不能放过，当即一偏头，耳廓蹭过向园的唇，他含情嗔了向园一眼，才轻笑道：“原来这就是梅表哥的朋友啊。”

　　余光瞥见对方额角绷起的青筋，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原耕耘的笑容越发灿烂，一把圈住向园的腰，朗声道：“久仰，听我娘子说，在槐树井时，多承蒙你照顾，多谢了。”

　　向野不搭理她，只看向向园，“你要谢我就自己谢，没有找人代劳的道理。”

　　向园倒抽一口凉气，哪有这种人啊，没听出来耕耘哥哥说的客气话嘛，他哪里照顾过她，欺负她还差不多，还好意思让人谢。

　　要不是看在表哥的面子上，她才不会搭理他。

　　原耕耘觑着她的脸色，安抚地揉揉她的手腕，板着脸道：“公子自重，我娘子秉性纯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若公子误会她亏欠你什么，跟我说就是，夫妻一体，我自当代她给公子解释。”

　　向野冷冷扫了他一眼，再度看向向园，伸出手接她，“向园，过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回来，到我身边来，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没想到外婆去的那么突然，不知道梅大用害你，若知道，我不会走，更不会走那么久那么远，我会跟表哥一起回来，不会让你一人面对。向园，你原谅我——”

　　“你胡说什么呢？”向园气得脸都红了，鼓着脸控诉，“你这个坏种，我还以为你改好了，你怎么还这么坏，竟然挑拨我和我相公的关系。你以为耕耘哥哥是那样的人吗？哼，他才不会上你的当。你以前揪我头发，嘲笑我，还凶我，我都记着呢。别以为你发达了，我就不讨厌你了。你走吧，离我们家远点，我才不想见到你。”

　　向野胸脯起伏着，沉声道：“向园，过来，我给你解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是喜欢长云山吗，我把它买下来送给你，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把胡老三腿打断了，送到衙门了，再没有人能欺负你。”

　　向园胸脯跟着起伏，“你还敢说，我、我、我……”她撸起袖子，四下看看，可惜手里没有棍子，不能把人赶跑。

　　原耕耘额角狂跳，把人拉回怀里，向园挣了一下没睁开，只好跳脚怒瞪对方：“我才不用你给我买，我本来就想干什么干什么，早就没人敢欺负我，才不要你管！”

　　向野看着那男人的手，也恨手里没个棍子，不能把他胳膊打断，他上前一步，就去拽向园：“跟我回去，我——”

　　原耕耘当然不能让他得逞，抱着人转了个圈，“刺啦”一声，向园粉青的袖子裂开，向野握着那一截儿断袖，十指收紧，朝原耕耘怒目而视，“你想要什么？她本来就是我的人，是你乘虚而入，你大哥是那样的混蛋，你怎么好意思娶她？放开她，你要什么都好商量。”

　　原耕耘冷笑，将向园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和她才是夫妻，她愿意嫁我，喜欢同我过日子，她不喜欢你，讨厌你，害怕你，你如今悔恨自己错过，怎么不想想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没有哪一种喜欢是用欺负表现的，你揪她头发的时候，可想过她会疼？你跟踪她时，可想过她会怕？你横眉竖目冷眼相待时，可想过她会厌恶？你什么恶劣的事情都做了，如今才来告诉她喜欢，你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得不到而不甘？”

　　向野目眦欲裂：“卑鄙小人，住嘴！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说。”

　　他看向向园，声嘶力竭，“向园，你忘了，我为什么叫向野？你忘了，我发誓不会辜负你？你忘了，我们曾跪拜佛祖祈求姻缘？”

　　原耕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扭头看向园：“他说的是真的？”

　　向园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哪有？你个坏种！你还敢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