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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瓷水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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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水县内,顷然间大雨如注,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山风烈烈,将士们手中的旌旗在狂风下簌簌作响,他站在洛神江畔,感到对岸的千仞绝壁似乎越来越近,耸立在他的眼前。桀骜不驯的江水一次又一次卷起凶猛的浪头,冲击着,拍打着石壁,他的思想也再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洗刷,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戎马倥偬的时光。
“秀萝说,她不跟着回京都了,要是时微愿意来找她,她就嫁给他,你说,他会来找秀萝吗?”
“我不知道,但你要是留在瓷水,我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来找你。”
“我权当你是‘真名士自风流’。”她笑着踩了他一脚,径直往回走。可走了没几步,他看到弘冀向她使眼色,示意她一同过去。
“仲玉啊,那些招安的倭寇盗贼,怎么处置啊?”
“上次不是说了吗?一并杀了便是。”
子衿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仲玉,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死。”
“他们是倭寇。”
“他们为什么会落草为寇,投靠海盗,还不是当年时局混乱,想讨口饭吃。你曾与我说,你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可你现在问心无愧吗?”
“子衿……”
“我原有件礼物想送给你,但若是你想要的话,便将他们安顿好,好吗?”青石台阶上,她一步一步走近他。
“我们还有芒种夜一起祭拜花神的,对吗?”
他走下台阶,抱起她,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自己说的话自己打破。
风吹起她的衣衫,她今日额间贴着紫金花钿,柔柔地靠在他的怀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不由抱的更紧了。
“又不是《西游记》,难不成真有黑风怪?”她歪着头问他。
“我发现青青闲书也没少读啊。”酡红爬上脸颊,她使劲揪着他的胳膊,欲盖弥彰。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子衿突然来了兴致,朝着空谷大喊,朝气蓬勃,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你知道吗?瓷器烧制,过手七十二,方可成器。这七十二道工序,差一点错便前功尽弃了。”
他听她说前言,便知后话。只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那子衿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你瞧。”他定睛一看,竟是个小巧玲珑的蛐蛐罐。
“这是你做的?”
“那个……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七十二道工序一道都不能错的,我为了保证送给你最好的礼物,所以让人帮了一点点忙,但……但这个捏形状,还有那个土,那些人,都是我花了钱的,他们烧的时候我也待在一旁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哎,对了,你为什么要装海水啊?”她打岔道。
“皇后娘娘喜欢喝茶,陛下让我带海水回去给娘娘尝个味。”
他永远记得他那天晚上,与众将士一起神色凝重地打开密信,只见上面写着“吾妻好饮茶,望卿取南海之水而归。”
华清宫内,德妃眼中布满红丝,轻轻开口说:“檀郎,我快走了,我走后,你不要牵连任何人。”
她几乎无法呼吸,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手心,她捂住心口,脸上是要窒息而死的痛苦。
她的遗言只有四个字:勿杀一人。
皇后娘娘将小公主取名“瑞应”,亲自抚养。
“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1】
“谢卿,这洛神江上游清澈见底,中游却浑浊不堪,下游虽不浊但也不请。这只是大致来看,若是仔细看,洛神江的每一滴水都是不同的,恰如这大千世界每一个人都不同。故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认为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便理所当然。”
“陛下,臣知道了。但臣还是想劝陛下一句:道士术法,迷信不可信。”
“谢逸帆!”
希音点上了香,由偏殿走到了正殿。
“谢大人,我喜欢喝茶,人人都说喝茶看茶,我却觉得喝茶得看水,急隆峡是洛神江水流最急的地方,在这里取得水泡茶,茶会在杯中沉浮多次,可别的地方取得水只静静地沉到水底。任何事物从一开始便带着它独特的规律,可不知道的人管它叫迷信。”
“谢某受教了。”
而一封旨意也恰好送到。
惊鸿公主,贪玩成性,罔顾皇室尊容,着封地景阳,若无诏令,此生不得入京。
我不信!她的面部开始扭曲,吼叫着。
“公主,皇后娘娘说,若见着您如此,告诉您,如此为最下等。”
她怔住了,良久才道,“当年,母亲说,纠缠不休最下等,我没有听;后来,告诉我 ,飞蛾扑火最下等,我也没有听,这次我还是该听一下。”
她抬起头,挺直了腰,走得风姿绰约,恍若在宝马香车中赏春光,无论如何,姿态还是要漂亮的。
她掀开了床幔,坐在子衿的床边。
“其实,我也不知道过去怎么了。我一直知道他不爱我,可是我还是着了魔般的做了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她在扣她的豆蔻,子衿看到一片片粉红色缓缓飘落,似城北的桃花。
“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别想我道歉,谁叫我是公主呢!”子衿看到她的指甲盖周围有隐隐的血色。
“我找父皇要了楚地的一小片封地,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父皇说,会给我挑最好的那块地。”她磕磕巴巴的说完,又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惊鸿转身时,子衿缓缓开口,“你还喜欢他。”她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你只是放过他。”
她笑着又坐下说,“我是放过我自己。”
“你说,我多傻啊,我从来就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我还是,还是和飞蛾一般,母后说,我那是自我感动,我当时生气极了,用一切歪理反驳她,可她只是看着我,我那时就知道,自己错了。可是知道又如何,我忍不住啊,忍不住瞧他,忍不住觊觎他。我从来都是最受宠爱的,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公主,珍惜眼前人。”她为她送出最后的祝福与忠告。
旧时煊赫,都成了笑话,可越是这样,越想要醉生梦死。
她半真半假地装着耽迷酒色,一见着自己的父皇,未语泪先下,不出所料,逆风翻盘,她被特赦留在京都。如此一遭,反而多了块封地。
铅云密布,看着沉甸甸的,仲玉瞧着众将士神采飞扬,丝毫没有被天气影响,心中长舒一口气,正想教导“胜不骄”,身后传来惊鸿的声音。
惊鸿没有说话,久久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着自己一般。
“父亲,当初想引楼家军出来时,女儿提了个傻主意,说要以自己婚姻为注,放松苏丹城主的警惕,再一举灭了他们,不知父亲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当时益州粮食充沛,自给自足,比时间是比不过他们的。”他的语气中带着特有的慈爱。
“惊鸿边说边走近父亲,在他身前蹲了下去,“其实那时,女儿便有心仪的人了。”
怪不得上一次那么情真意切、言之凿凿的要成婚。只不过提早解决了苏丹困局,这事才作罢。
赵宽义呆愣的神色消散,随即又兴奋起来,“平儿有心仪的人了!”
惊鸿低下头,显示出女儿家独有的羞涩。
“快告诉爹,甭管是谁爹都给你做主!”他高兴地站起身看向远方,又看向惊鸿。远方似有发妻的倩影,而近处是自己疼爱的女儿。
“是……是……是王仲玉王将军。”
听闻此言,赵宽义肉眼可见的神情呆滞了,接下来出现的是不可思议,惊鸿看到父亲这种神情,赶忙说:“父王,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就满足惊鸿吧。”看着惊鸿盈盈双目,他不免动容,
“平儿……你!”惊愕从他的眼中溢出,“那王仲玉就有那么好吗?”
“当初母亲来时,你见她的第一眼就喜欢她,你别狡辩,我看得出来。这世间唯有情字最无道理,我知道他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合适的,甚至待我也一般,可我就是喜欢他,第一眼见他就挪不开眼睛。”
“平儿……”
“王将军在军中有威严,日后难免拥兵自重。古制有言,驸马不入朝。女儿嫁与他,父亲既可得个好名声,又不用日日想着‘杯酒释兵权’,还满足了女儿的心愿,岂不是一石三鸟?”
“平儿是长大了。”
惊鸿看向父亲,莞尔一笑,她知道这场争论又是她赢了。她的目光迷离,似乎看到了朱门府邸,张灯结彩,红绸飘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锣鼓喧天;而自己凤冠霞帔,珠翠环绕,他与她并肩而立,许下白头之约。
若他对她没有一见钟情,那么便日久生情吧。
她让仲玉起身,“陛下答应为你我赐婚。”
“我已有……”
“休妻即可。”惊鸿说完转身离去,她不敢看仲玉失望、不解、愤怒交织的神色。
消息不胫而走,是夜,他回来的那么迟,迟到她以为他不再回来。
“你来干什么?”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黑暗中,她感到他在寻她的唇,她偏过了头,他的吻落在了泪珠上,她感到有蝴蝶在她的睫毛处扑棱着翅膀,那一瞬间,她的防备尽数瓦解,她感到自己如一滩烂泥,有一团火自内而外的烧灼着她,她似乎要被烧成瓦片又被踩碎,她听到了她身体每一处破碎的声音。他的唇印在她唇上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要被烧成灰烬。
“今天是芒种夜。”他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嘶哑。在那一刻,两行泪珠混在了一起流进她的发丝间。
子衿感到自己的手腕没有了束缚,可她再也没有力气了。
“你应该走的。”
“我该去哪?”
“天涯海角,只要别在我这儿就好。”
“那你希望我走吗?”
“按道理讲,我是应该希望的。”她偏过头,软枕似乎吸了不少水而更凹陷了,屋内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抽噎声,他依旧没有走。
“可我今夜,可以不按着道理活吗?”
烛光颤颤巍巍地摇曳,似乎烛心受惊,可整夜都无人来扰,异样的平静,少有的安宁。她在他怀中躺倒了天明,藏在被子里冰凉的刀似乎因整夜的温暖而显出温柔的光泽。
她醒来时还是深夜,她的手贴上了他的面颊,是那么的冷,她又拿出了另一只手捂着他的脸,举着有些累了,她坐起身,环住了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一瞬间,那时因为躺着而饱含的泪珠缓缓顺着二人的面颊滑落。
这世间总这般无奈,他只要还在军营中待一天,他便要履行职责,训练士兵。他是天生的将领,士兵们异样的眼光在起身的那一刹那化作将士的荣光,唯有齐弘冀好勾肩搭背,趁着士兵打拳的功夫,将他扯到一边,“嫂嫂昨天闹到半夜吧。”
“子衿很懂事的,她知道我对郡主没感情。”
“你真放得下,那郡主花容月貌,更何况你攀上他,我也能搞个皇亲国戚当当。”齐弘冀识趣的在仲玉的拳落下前小跑离去。
“子衿姑娘,我们郡主在暖风阁等你。”
“我这炊饼要想烤到外焦里嫩,必须要看着火候。远山姑娘见谅。”
“是这炊饼的事要紧,还是郡主的事要紧。望姑娘心中有数。”
子衿看向她,远山总喜欢低着头,只露出她那弯弯如垂柳的眉,让人不自觉的喜欢,可说出的话却是那般磨人。她无奈地接过水,洗掉手上的面粉。
“郡主。”她欠身行礼,郡主没有应答,似在扣着指甲上的豆蔻。
“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
“强扭的瓜不甜。”
“闭嘴,本郡主说话岂有你说的道理。”
“之前便那样,我给他送汤,他说,你会给她炖的,可笑,你会有人参、桂圆吗?”
“我命他教我射箭,他说,他军务缠身,恕难从命,可笑,陪你就有时间吗?”
“但我还是喜欢他,他看我从不像别人那样,或惧或怕,或慕或妒,他的目光平淡如水,却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其实我可以接受他不喜欢我,可我不能接受他有喜欢的人。他是天上来的谪仙,是救人于水火的英雄,他怎么能有满腔爱意呢?你说呢?”
“郡主,他其实没那么好。”可是她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象他的好。
“闭嘴!他既那么在乎你,我就应该拿你威胁他。况且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前朝皇后的侄女,我应当叫你什么呢?”
子衿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倒不是怕自己身份暴露,而是怕郡主脾气上来,让父亲他们遭罪。
“你还曾是他的嫂子。我不明白,像你这样污点斑斑,多愁善感,无权无势的女人,他究竟喜欢你什么?”
“可唯独你独一无二。”子衿突然想到他的话,嘴角失笑恰好被惊鸿的余光扫到。
“爱一个人是要让他飞得更高,站得更远,你说对吗?他与我在一起,将有尊严有地位,还可以无所顾忌地干自己喜欢的事。”她说着站到了她的身后,“你应该成全他。”“咚“”的一声,她的情绪乱了,子衿的身子倒了。
杀人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她推她的那一刻,勇气耗尽,颓然地看着阁楼之下的女人,吞咽着口水,不停地自我宽慰着,“我是郡主,没有事的,没有事的……”
可子衿的身下留出了血。
“点,点,崔先生制的香。”她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让子衿忘记。她不想杀她,可若她还有命,忘掉就好。
大约只过了一刻钟,阁楼外便传来了敲门声。仲玉的身后跟着云山,“吃里扒外的东西。”惊鸿咒骂着。他没有看她,径直往阁楼之上走。
“大胆,见着本郡主还不行礼。”她顺着仲玉的目光望去,语气有些瘆,那里还残留着血迹,暗红得发黑。
仲玉行礼后,也不等回答便上了楼。二楼只有两间屋,她在左手的第一间,那时的香味依旧浓烈,他屏气,抱起了她。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那般早,也冷得那般早,还记得见到长大后的她的第一个冬天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耍枪啊?”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稀奇,我记得赵子龙便是左手青虹剑,右手亮银枪。”
“剑太轻,我把控不好。”
“啊……那,没关系?”
他噗嗤一声笑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南平袁子衿。”
“你呢?”
“常山王仲玉。”
“你也是常山的啊,常山在哪儿呢?”
他盯着她又笑出了声,她才醒悟自己被戏耍了。
仲玉看向怀中的人,当初那可爱的姑娘如今依旧憨态可掬。
“我邀子衿姐姐前来喝茶,姐姐突然就倒地不醒了,我也不知道为何。”身后传来惊鸿的解释,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风真大啊,吹乱了他的心。
“崔先生,医师们说大脑受撞击导致失忆,可崔先生,您能再说一遍吗?”
“许是这个原因吧,夫人这种情况还是需要静养。”他不善撒谎,手指不停地捻着袖口。
崔先生走出营帐,握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不知一双眼睛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后来她终于醒了,却是什么都记不清,吃饭写字,最熟悉不过,似乎并不靠记忆,但大脑如混沌初开的感受并不好受,她有时会记忆错乱,将曾看到过的景象代入,却又被否定,那时是最痛苦的,想忘忘不掉,可却又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有一跟丝绦穿过她所有的记忆,大脑中的每一根血丝筋脉,将其紧紧捆绑,不容你挣扎。她不甘、反抗,却无济于事,日复一日,迫使你低头,迫使你接受。
【1】:出自《总说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