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要被Ta们发现 你只是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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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能看见尸体后，倪舟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在梦中，他被关在一个四面透明的玻璃箱里，动弹不得。而目之所至的地方，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
玻璃外人来人往，身着白大褂的人们行色匆匆，无人意识到影子的存在。
那个影子就只是站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倪舟却能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本能般的恐惧，他想放声大喊，提醒其余人那个影子的存在。但嘴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步，两步，一步……
每一次入睡，影子与自己间的距离都在逐步缩短——
叮铃铃~
被吵醒的倪舟摁灭闹钟，脱力般倒回床上，五分钟后第二个闹钟响起。
周一的上午与地狱无异，在手机开始第三次轰炸之前，倪舟勉强支起半个身子，酝酿了一下，下床，踉踉跄跄走进厕所。
“你昨晚睡的怎么样？”
贴着贴纸的收音机里传来问候的声音。
倪舟见怪不怪地回答道：“不怎么样。”
寄宿在贴纸上的这个神秘存在自称伊尔森。倪舟从咨询室回来后追问了一番，伊尔森坦白说自己会跟在倪舟身边完全是因为他“能看见”的异能。
“我需要你利用你的能力，去找一座‘塔’。”
一座纯黑色的塔。
关于这座塔的其他信息，伊尔森没打算透露，只说现在还不到时候。而后话锋一转：
“你已经被祂标记了——什么都不做的话，三天后就会死。”
而「探门者公会」的内部商店里有种道具，可以遮住标记，让“祂”暂时无法确定倪舟的位置。这样就能暂时躲过祂的追捕。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通过面试。
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倪舟把水扑到脸上，叹了口气。
公会最近一次的面试就在今天晚上。
如果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今晚的面试是他唯一的机会。
白天的班还得继续上，因为假条没批下来。
所以如果这次的面试失败了，那么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天，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公司那狭小的工位上度过的。
听起来就很命苦。
眼见着对出门上班的抗拒心理愈发强烈，倪舟对着镜子自我开导：还是去公司坐着吧——毕竟你只是要死了，又不是要辞职了。
把自己说服之后，倪舟换上商务衬衫，临出门前还整理了一下领带。他顺手拎起门外的垃圾袋，大大小小的空瘪药盒在里面挤成一团，共同入住可回收垃圾桶。
扔完垃圾，倪舟抬头，装作不经意地往天上望去。
在他视野的尽头的天空，赫然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这座黑塔的高度远超人类目前能创造出的最高建筑，最顶上的尖端没入云里，向外闪耀着黑曜石的光泽。它的身形突兀地穿破城市轮廓线，在一众现代楼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与周遭晨光融为一体，仿佛从古至今就守望在这里。
直到最近，将黑塔遮掩着的那张无形帷幕，才堪堪向他揭开一角。
眼神接触到黑塔的瞬间，倪舟心头涌上一瞬间的心悸感。为了不被伊尔森发现端倪，他维持着外表的镇定，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寻常的晨间走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脚下的路。
倪舟有预感，这就是伊尔森在寻找的那座塔。
脖子上的标记隐隐发烫，倪舟低下头，慢慢梳理刚才的感受。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在他看向黑塔的同时，黑塔也在注视着他。
这个想法电流般窜过全身，倪舟咬上舌尖，将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死死压下。驱动着身体行动起来。
兔死狗烹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在彻底弄清伊尔森的目的之前，倪舟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看到了这座塔的事实。
他转身，朝着黑塔相反的方向前进。这条去上班的路倪舟在这几年里已经走过了无数次，熟悉的阳光，相同的街景……像往常一样的重复日常将他包裹，竟在此刻带给倪舟一种得以喘息的虚假安全感。
而那座黑塔，依然在身后耸立着。
*
地铁口是城市的早晨中最繁忙的地方。
倪舟在人群的推攘下挤上地铁，里面的空气里浮动着茶叶蛋的香味，估计是某人带上来的早餐。一米七几的倪舟抓紧扶手好不容易站稳根脚，就被一位男士高举的皮包砸了脑袋。
对方很干脆地道歉，倪舟回了句没事，转眼看向即将关上的车门，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谓的现实世界分为表里两面。你现在身处的就是‘表世界’。两个世界虽有联系，‘世界规则’却截然相反。它们彼此并不相通，但有一个例外——ROOM。”
伊尔森说过的话此刻以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占满了倪舟脑海。
随着地铁提示音的结束，车门闭合。
“我找上你，全是因为你的那个特殊能力：你能看见Ta们。”
什么都消失了。
声音，气味，还有周围几乎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明明依旧是原来的那个车厢，但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倪舟没有抬头，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上贴了张印着金毛犬图案的贴纸，卡通风格与纯黑色的机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点亮屏幕，白色壁纸上血红色的字体尤为抓眼：
【不要让Ta们发现。】
和周五一样的警告，但现在的倪舟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滑动手机调出相机，选择自拍模式，将屏幕微微倾斜。
车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脸。
地铁依照既定轨道毫不停留地向前，里面的乘客却几乎换了个干净。倪舟通过手机观察周围，车厢里其他乘客仿佛游戏中未加载完全的NPC，僵硬地重复着几套固定的动作模板。
所幸这些东西对周围的刺激并不敏感，虽说看着瘆人了些，但只要不乱动，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对比起前几天的咨询室，这里的情况还算安全。
在完成初步的观察之后，倪舟索性点开手机玩起了扫雷。尽心尽责地融入Ta们，扮演一个沉迷手机的NPC。
“你能看见我吗？”
倪舟手一抖，误触了屏幕。游戏界面一炸而空。
声音是从右后方传来的。沙哑的问询声结束后，随之出现的是某种不明生物裹着粘液滚动的诡异响动。
“你能看见我吗？”
声音又近了几分。倪舟却反而放松下来：至少对方不是专门奔着自己来的，他应该还没有暴露。那接下来只要和其他人一样，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就好——
突然，某种蛞蝓一样阴冷黏稠的东西蹭上倪舟的脚踝。
“你能看见我吗？”
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吗。倪舟稳稳站在原地，面色不改地瞎按着手机。
滚动的声音声音没有响起，脚边的黏稠触感也没有丝毫将要离开的迹象。
倪舟大气都不敢出，脑中胡乱思考着缘由。
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不明生物有所行动。一只黏糊糊的触手自下而上，目标是倪舟的手机。
手劲对决开始，倪舟成功败下阵来。
对方抢来的手机被随便扔在了倪舟的脚边，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倪舟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头脑飞速运转起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项：低头捡手机，或者呆愣在原地玩空气。
抉择的核心要素是“和周围人一样”。通过之前的观察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进行着某几套固定的动作，但彼此的具体行为却各不相同。比如自己正对面那位大哥已经撅着屁股找了十几分钟的耳机。
现在应该什么都不做比较好吗……不对！
倪舟猛地惊醒。
车里的乘客衣着特征和年龄性别与表世界里和自己同时上车的那波人完全不同，但这里有几位却在某个地方与表世界的乘客有着奇怪的关联。
年轻小伙挤上车抢到位置，却不慎把耳机掉在了座位之下。皮包撞了倪舟的那个男人，站稳后手掌裹在皮包向外的尖角处。而里世界里，同样的位置刚好有个护着包的女士。
这些人的行为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基于某个表世界的“锚点”。
而那个不明生物不是按照距离顺序一个个问过来，而是专门在寻找具有“行为锚点”的人！
倪舟在脑内拍板，随后僵硬地弯下腰，捡起了自己的手机。
滚地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代表着安全的讯号。倪舟紧绷的心脏终于落地：他的判断没出问题。
按照自己刚刚扮演的角色，锚点毫无疑问的就是手机。如果说那个不明生物盯上自己，是觉得他属于车上那些基于锚点的NPC。那么手机掉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倪舟轻轻舒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停不住地在抖。
那个不明生物接下来找上的是对面在找耳机的乘客。倪舟心念一动，打开手机的摄影模式，镜头悄悄向那个方向转去：
只见相机屏幕里出现的，是一颗裹满了鲜血的人头。
到站的提示音响起。
车门打开，茶叶蛋的气味重新钻入鼻腔。明明只是间隔了十几分钟，倪舟却萌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放下手机，想活动一下身体，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一想法在清晨满载上班族的地铁里几乎不可能实习。于是退而求其次，艰难地抻了抻脖子。
稍稍放松了一下后，他掏出耳机。
伊尔森在耳机里意犹未尽地感慨：“真是一次很不错的面试热身。”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倪舟无力地叹了口气。
“对了，”伊尔森的语气略带疑惑，“我以为人类在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后会急着跑下车……”
“下什么下。”倪舟掐着发酸的斜方肌，“还有五站，现在下车会迟到的。”
地铁里夺命的诡异人头已经去往了下一个车厢，不确定是否会再回来。而公司里夺命的考勤扣薪，只要他现在下了车，月底必将血淋淋地出现在工资条上。
在真金白银面前，倪舟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地铁最终按时到站，倪舟顺着人流挤出站口，卡在终止时间之前打上了卡。
“早啊，”同事提着杯冰美式路过，被倪舟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昨晚当鬼去啦？”
昨晚没去当鬼，今天上午倒是差点要变成鬼了。
倪舟脸上挂着微笑，依靠着多年磨砺下来养成的社交本能回应对方。
他目前在职的是一家生物公司，职位说好听点叫科研服务，从工作内容上看其实就是销售。
打工五年，倪舟已经过了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创造人生价值的阶段。所谓工作，是为了月底工资条上的数字，将自己的劳动与脸面打包出卖的一种交易。
古希腊有位哲人曾说：所有拿薪水的工作都会消耗人的心灵，降低人的心智。
倪舟深以为然。
奈何失去薪水意味着肉//体层次的毁灭，倪舟现在还不想死。两害相权取其轻，得过且过混到发薪日才是正道。
周末加班加点地赶进度，周日终于结束了一个大项目。现在组内氛围松散。组长还没到，底下的人自然干什么的都有。
隔壁位置的同事对着手头的钢笔捣鼓了一个钟，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眼神浮躁地乱飘，最终将多余的精力放在了旁边打盹的倪舟身上。
“舟哥，”他惊奇地小声开口，“你今天没戴眼镜啊！”
被打扰到的倪舟艰难睁开半只眼睛，往他那边瞥去。
倪舟其实不近视，平时却总会戴副平光镜。
刚入职那会总有人说他学生气重，看着太好欺负了。被工作摧残了几年，精神已经岌岌可危，脸却依旧嫩的能掐出水。于是就挑了副方框眼镜撑气势，每天工作时戴着。
最近的烦心事太多，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眼镜估计是洗漱时被忘在洗手台上了。
“看着好乖。”同事笑嘻嘻地评价道。
隔壁这位是最近才转正的实习生，公司上面有点关系，平时说话就没大没小。倪舟现在没精力和他计较，轻轻瞪了对方一眼，示意他安静。
之后接着闭上眼。
他因为身体虚弱，连带着精力也很难充沛。本就不多的能量槽今天早上在地铁里几乎被耗了个干净，而绝望的是，现在还远远不到能休息的时候。
今晚的面试才是最丑陋的那只青蛙。
理性清醒的头脑是倪舟身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用来抵御外界威胁的工具。
为什么是自己，凭什么他必须要经历这些与常人无关的诡异与危险——把思绪放在这些地方，无异于自废武功。
反正他的生活从最开始就与一帆风顺这个词无缘。
熟练地把情绪隔离出去，倪舟重新睁开眼。
得益于自己不怎么样的运气以及职场类人生物的存在比例，他甚至已经习惯面对这些，并且已经总结出一套可以被称为“社畜生存指南”的东西。
其中就有一条：面对难以理解的情况首先用熟悉的东西类比，这样能迅速确定事件性质，并且减少对未知的恐惧感。
套用到现在，下午的面试可以类比成：某天突然被上司指派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任务，该任务天方夜谭的程度已经到了项目的发起人和指派的上司都该被送进精神科看看癔症的那种。
但作为员工，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熟悉的痛苦回忆涌上心头，倪舟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手扶着脑袋继续回忆。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哦，他辞职了。
倪舟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乘早放弃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他当即就跑路了，连N＋1都没要。
这次看起来是跑不了。
但他还想活下去。
所以即使希望渺茫，下班后倪舟还是来到了伊尔森提供给他的面试地址。
面试的地方是个临江的大楼，看起来早就被废弃了。繁茂生长的植物代替人类使用了这里，如果不是在晚上来，这里看起来还颇具童话里的梦幻气息。
没过多久，倪舟就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于是躲到一旁。
出现在这里的大概有九个人，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除了领头的那位中年男性。他慢悠悠点了只烟，等烟气在所有人眼前燃尽后，才把烟头往脚底一踩，对后面的人说：“走。”
“他就是这次的面试官。”
伊尔森在耳机里解释着：“正常情况下，需要先找到「门」，并且持有与之对应的「钥匙」才能进入ROOM。”
“等正式入职之后，「门」的情报和「钥匙」都会由公会提供。虽然你可以直接进入ROOM，但有条件的话还是从「门」进去比较好。”
现在是夏天，即使已经这个点了天也不算很黑。倪舟看着那位领队拿一张奇怪的磁卡，在早已断电的门禁系统上刷了一下。系统突兀地亮起，领队见怪不怪，推开门，抵着它示意其他人跟上。
大门随着最后一个人的脚步消失被彻底闭合，到了倪舟行动的时候。他按照伊尔森的指示费了点时间砸开门锁，晚那群人五分钟进入了大楼。
被砸坏的门锁在他身后依旧发出了咔哒上锁的响动。十分诡异的是，这栋楼的第一层没有窗户。倪舟看着唯一的光源在自己眼前消失，转头走入黑暗。
随后，猛烈的失重感朝倪舟袭来。
*
「母亲送我上船的时候，眼睛肿的像哭了整个晚上。我掂了掂口袋里的三枚硬币，悄悄对她说：“不要难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幻象消失，女孩的声音真切地响起，仿佛刚刚那个与母亲告别的少女此刻正贴近在倪舟耳边。
“你要替我离开。”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倪舟终于找回了身体的使用权，他捂着胸口疯狂喘气。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打起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一个狭小的电梯内部。密闭的空气里挤满了霉菌孢子，闻起来像生命腐烂的味道。顶灯忽明忽暗地抽搐，映照出轿厢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
倪舟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打字的手在灯光下飞出残影：
【我应该看见她吗？】
“反正在我这边，这里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哦。”
倪舟放下手机，目不斜视地盯着电梯门。
视线角落里，一个少女蹲在阴影处，用五指拼命划着电梯墙壁，留出一道道沾血的抓痕。
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电梯运行的整个过程不算很久，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倪舟如释重负地离开。外面的气味和电梯里相比大差不差。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几乎盖过底下那抹的血腥气。
电梯门外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倪舟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酷似消防通道出口的大门。
咚的一声，一道阴影擦着倪舟身前五厘米的空气坠落。倪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低头看去。
摔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哇哦。”伊尔森发出看热闹的感叹，“摔得可真够惨的。”
确定了，是可以看见的人。
这位应该是跟着面试官一起进来的面试者，某种意义上他们现在是竞争关系。倪舟毫无心理负担地蹲下，伸手过去想要从对方身上找点线索。
随后，他的手腕就被“尸体”狠狠握住。
这个人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要被Ta们发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