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级社畜直播指南[无限]》埃利尔德

12、10号 「10号」

　　走出杂物间后，倪舟感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短暂的恍惚，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舞台之上。

　　剧院里的场景与之前相比没什么不同：空荡荡的观众席，光帘紧闭的顶层包厢……

　　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变化的，就是舞台上那个设计浮夸的巨大转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黢黢的通道。

　　伊尔森站在倪舟的旁边，像个刚享受完精彩演出的观众一样鼓掌。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合这个职业。”

　　可我不这么觉得。
　　从游戏里离开的倪舟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精神。他整晚忙个不停——凶手也不是个轻松的职业。面对伊尔森的言论，倪舟只是点头，作为对掌声的回应。

　　“10号观众想要见你。”结束掌声，伊尔森优雅地弯下腰，五指并拢，指尖指向眼前的通道。

　　倪舟心下了然，镇定地向里面走去。

　　在游戏中表现优秀的主播可以获得和观众单独对话的机会，这是他早就知道的规则。可以说，倪舟在这次的游戏里特意采用了更加浮夸的通关方式，为的就是这次“见面邀请”。

　　穿过黑暗的走廊，倪舟来到一个逼仄小房间。

　　他坐上房间里的椅子，再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珊瑚绒帘子，材质和剧院包厢上的遮光帘一模一样。

　　“你来了。”

　　经过处理的声线叫人难以从中推测发声者的年龄和性别。与此同时，一股被窥视的阴冷感觉席卷全身。

　　椅子上的倪舟点了点头，大脑高速运转。

　　祂不在帘子后面。
　　倪舟很快就在心里明确了这点。

　　因为视线无处不在。

　　对方说完那句话后就再没有出声。这段时间对倪舟来说可并不好过：因为对他人的目光很敏感，所以他此刻能清晰感受到那些从不同角度投射来的视线此刻正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游走，连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不肯放过……

　　“够了。”

　　倪舟猛地站起来，一把拉开眼前的帘子。凭空悬挂着的遮光帘在他手上失去浮力，边角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帘子背后，什么都没有。

　　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失真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随后响起的是对方毫无诚意的道歉：“对不起。”
　　“你果然很有意思。”

　　这可未必是什么好评价。

　　倪舟目光冷冽，转身作势要走。

　　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地就要离开，声音很快再次响起：“好了好了，我不捉弄你了！”

　　早在刚得知公会的直播规则时，倪舟就向伊尔森询问了各个观众的喜好以及大致性格。这类信息伊尔森很乐于分享，在倪舟面前，他逐一点评过这十二位观众。

　　其中，关于「10号」，他是这么评价的：喜怒无常难以琢磨脑子有病。

　　最后一个词，是伊尔森少见地直球骂人。

　　在所有的观众里，「10号」是最常出现在直播间里，同时也是投出不满票数最多的那位。

　　哪怕之前再怎么热烈地向主播表达出自己的青睐，几秒之后都可能因为对方一个无关紧要的举动丧失兴趣，投出“不满”，将对方拉入自己的惩罚之中。

　　“就是这家伙，平白无故玩废了公会里好几个高级员工。”伊尔森显然对「10号」意见很大。

　　“对了，以后你要是在直播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遇到祂，记住——”

　　“不要去思考祂说的任何话。”

　　*

　　作为销售，倪舟不得不与各类人接触，其中不乏种种奇葩。久而久之的，他也总结出一套对付这类人的办法。

　　“一个问题。”倪舟朝房间举起食指。
　　应对这种小孩脾气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强硬起来，明确摆明自己的态度，以及千万不能任由对方获得对话的掌控权。
　　“接下来，我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其他再怎么样我都不会回应你。”

　　“好吧……”
　　祂答应下来。

　　这招对「10号」很管用。

　　在祂的严重，“乐趣”排在所有需求阶层的最高等级。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自己在对方眼里还顶着“有趣”的评价，再怎么对其出言不逊都不必担心受到惩罚。

　　所以，倪舟大可以靠一点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控制权。

　　“你相信存在另外的世界吗。”
　　这就是「10号」最后选择问出的问题。

　　倪舟经过短暂的思考后，谨慎回答道：“之前是不信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对方的声音好像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时空，传到耳边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我指的是，那个真实存在着的世界。”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倪舟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他就被一股力量强制驱离了R1-822。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10号」不满的抱怨：“切，那家伙把人护得这么紧吗……”

　　*

　　再睁眼时，倪舟看到的是剧院的大门。

　　他用手撑着脑袋，只感觉脑袋发晕。

　　最后的记忆中断在「10号」开始提问之前，祂到底问了什么呢……

　　因为伊尔森当时的忠告，倪舟不打算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低头，发现自己脚边有一个眼熟的箱子。

　　他撬开锁，里面正是游戏里出现过的那个通灵板。

　　这就这次与观众单独会面后的赠礼。

　　琼不能在别人的ROOM里停留太久，倪舟只让她在游戏的最后部分出场。现在离开了ROOM，她紧跟在倪舟身边，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箱子。

　　“我好像有办法找到我家大概的位置了。”
　　琼抱起箱子，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箱子腾空起来，倪舟连忙侧过身去挡住，生怕其他人注意到这里的怪象。

　　“我出来了。”
　　有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拍了下倪舟的肩。

　　倪舟猛地一激灵，几乎要跳起来。他转头，看见秦溯阳苍白的脸。

　　还好是他。

　　倪舟悄悄送了口气，将对方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出来了。”

　　秦溯阳点头，认真说道：“谢谢。”

　　他抽到的游戏难度不算高，但恶心程度可不低。虫群因为失去了母亲变得狂躁不安，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撞。而主播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密密麻麻的昆虫群中找到“虫母”。

　　在游戏里基本每走一步，鞋底都粘着不少会爆浆的昆虫尸体。

　　而恰好，秦溯阳很讨厌虫子。

　　这可能不是个巧合……
　　想到能指定转盘序号的伊尔森，倪舟心里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这个游戏刚好在秦溯阳的能力范围内，可以确保对方存活，又能最大程度地恶心他。
　　“……你能活着回来就好。”

　　“还好有你给我的提示。”

　　关于这个游戏，倪舟在纸上写的东西很简短——牛腹。

　　在昆虫的巢穴之中，有一处专门用来储存种群粮食的隔间。拥有提示的秦溯阳一遍躲过群虫的袭击，一遍往那个地方跑。最终，他一头腐烂的牛尸肚子中找到了万虫们奄奄一息的母亲。

　　而他现在脸色之所以这么难看，纯是因为从危险中缓过劲来了，后知后觉地反胃。

　　“我讨厌虫子……”

　　倪舟带有安慰性质地拍了拍秦溯阳的肩。他安慰人的话术和他的道歉方式一样乏善可陈，绞尽脑汁才憋出来一句：
　　“至少接下来我们可以休息几天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阴冷的感觉突然划过倪舟全身。

　　有人在看着我。

　　倪舟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面对秦溯阳的关心，倪舟只是随口应付了过去。他有预感，这股视线是冲着自己来的。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和别人讨论，可能会将对方也牵扯进危险之中。

　　毫无征兆地，秦溯阳突然开口：
　　“你相信存在另外的世界吗？”

　　“溯阳。”倪舟干涩地开口，“你……刚刚说了什么？”

　　秦溯阳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没说话。”

　　倪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强撑着表情，至少没在脸上表现出一丝纰漏。

　　“那估计是我听错了。”

　　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思考……

　　被删除的记忆从意识的深海里浅浅探出触须。倪舟控制不住地盯着秦溯阳，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对了，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祂的来着？之前是不信的……然后，祂说——
　　基础养老金的计算公式是上年度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加上本人指数化月平均缴费工资除以二后的数字乘上缴费年限的百分之一。

　　倪舟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我算这个干嘛，我又活不到领退休金的那天。

　　“我好想领退休金啊。”

　　“啊？”

　　秦溯阳眼见着倪舟陷入某种被魇住的状态，正心急如焚地试着唤醒他时，被对方没头没尾冒出来的一句话整懵了。

　　他显然没能跟得上倪舟的脑回路。

　　“没事。”
　　名为现实的痛苦锚点抵御住了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思维入侵，但倪舟现在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突然想起我老老实实交了这么多年的社保……算了，就当全部贡献给国家了。”

　　倪舟捏着太阳穴，对自己刚才的状态还是有些后怕。

　　那种仿佛精神和大脑都被完全被侵入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探门者」里的观众，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啊……

　　秦溯阳拉住倪舟的手，用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虽然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下次再遇到什么……我希望你能毫不犹豫地向我开口。”

　　他的手在抖。

　　一股暖流涌上心口，倪舟缓缓开口：“好。”

　　“我们先回家吧。”

　　*

　　“我现在可是对他更感兴趣了啊！”

　　通讯机一刻不停地尖锐鸣响着，被说话的青年毫不在意地挥到地上。

　　“你最好还是收敛点。”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对青年的行为习以为常，走上前去，捡起通讯机。

　　“是伊尔森打来的——我得事先警告你一下，太过火的话他这次是真的会和你拼命的。”

　　“知道了。”

　　青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盯着屏幕里倪舟的背影。

　　“我会把控好尺度的。”